第二章 時空的形塑：儒家修身濟世的精神蘄向
第二節 從先秦到漢唐的儒家理念發展脈絡
一、先秦儒家的「內聖外王」思想型態
在確定了本文「內聖外王」的定位與使用方式之後，本節將進入儒家思想脈 絡，呈現先秦至漢唐、各個時段儒家的「內聖外王」模式。筆者的目的在於論述 宋代朱熹「內聖外王」精神與作為以前，先建構朱熹所繼承的思想資源，並比較 不同時期「內聖外王」的模式，以顯出朱熹的轉化意義。關於儒家「內聖外王」
的精神，多半為先秦儒者所奠定、漢唐儒者所發揮；但先秦以至漢唐的儒者，卻 是根基於三代聖賢之言行資源與紀錄，並加以繼承、詮釋、闡發，因此從傳統經 典文字中，便可見及儒家「內聖外王」的思維，比如《易》、《書》、《左傳》、《禮 記》等。73其中，《大學》、《中庸》為本節討論重點，因二書為宋儒特別重視，
於此著重分析，可對於宋代「內聖外王」精神、思想的影響有更清晰的理解。又，
先秦孔孟荀作為儒家思想發展的濫觴，具體而微地呈現了「內聖外王」的精神與 關懷，考察他們的言論，並建立其「內聖外王」型態，將能在對比中，凸顯朱熹 之「內聖外王」模式之承繼與開展。
（一）傳統經典中的「內聖外王」思維
1. 《易》、《書》、《左傳》中的「內聖外王」思維
《周易》作為卜筮之書，本是預示災禍貞吉的。但《易》傳在解釋卦爻辭時，
經常將人的禍福與德行聯繫在一起，有德者效天地，無往不利，也能逢凶化吉。
因此，在《易》中時時見到對於個人之德的要求。比如「君子以反身修德」74、
「君子以恐懼脩省」75，將對於反省自身、謹慎恐懼以修養道德的重視，非常明 確地表達出來。在〈象〉傳中也說：「不遠之復，以修身也。」76在解釋復卦時，
將「不遠之復」這個動作與行為，說成是「修身」，也就將道德修養與復返的工 夫連結起來，而「復」什麼，如何「復」，也就成為後來內修道德理論不斷討論 的議題，成為「內聖」思想的一大材料。但只有個人的道德修養並不完整，人的
73 這些經典的作者與成書時間多少有些爭議，比如漢人偽作的問題，但目前學界一般認為孔子 編撰六經，左丘明、曾子或子思也都屬於先秦時人，觀察其內容，大體也是三代聖賢、君臣 與孔子之事蹟與言論，更是後來漢代學者所加以詮解的基礎，對於後人理解先秦時候的儒家 思維仍具有效力，故而將之歸屬於先秦部分進行論述。
74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蹇．象傳》，《十三經注疏》（臺 北：藝文印書館，1955 年），第 1 冊，卷 4，頁 92。
75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震．象傳》，《十三經注疏》，第 1 冊，卷 5，頁 114。
76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復．象傳》，《十三經注疏》，第 1 冊，卷 3，頁 65。
一生該是內外兼備的，因此〈文言〉言：「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 德不孤。」77面對一身的內外，有不同的原則，以「敬」可以「直內」，以「義」
可以「方外」，修養道德，並不是只要不斷向內要求即可，而是要面對整個世界，
並以正確合宜的方式應對外在的人事物，如此內外兼備，才能稱得上是「德不孤」， 道德才是真正的完滿，可見〈文言〉所透露出來的，是一種由個人主體內在的挺 立，到與萬事萬物接觸互動的順適，標示了人的道德必須在人世間落實。〈象〉
傳中則談到君子要學坤道的「厚德載物」78，就像大地的柔軟深厚廣闊，能夠承 載萬物一般，人有坤德，不僅有著承載萬物的能力，也有生養、延續、愛護萬物 的責任。可見作為一個君子，是不能關起門來自我修養而不問蒼生的，而是要有 深厚的德性以承載、包容天下。於是，〈繫辭〉傳便提到，君子該效法天地乾坤 之德「易知」、「易從」，則能「有親」、「有功」，則會「可久」、「可大」，此為「賢 人之德」、「賢人之業」。79賢人德業，表現在本身的平易純簡不造作，也表現在 與他人的親愛與長久德澤，在事物的建立、廣大功業的維繫之上。因此，有德有 業，「崇德而廣業」80，便是聖人、君子崇天法地的目標，「進德脩業」也就成了 君子「終日乾乾」不懈怠的工夫。81德與業，根基於天地，包含對於人一身內外 關係的理解與要求，是《易》所展現的「內聖外王」思維特色。
《尚書》所錄，為虞夏商周各代典、謨、訓、誥、誓、命等文獻，因此內容 與君臣、政治有密切的關係。但《尚書》中無論是君主或臣子，都反覆強調「德」
的重要，雖然書中之「德」不見得只指向道德涵義，有時強調一種為政的能力，
但含納道德意義並不衝突。在全書中，無論是君主自許、稱頌先王、期勉臣下或 是勸諫君王等言論中，都常提到修「德」，「明德」之說也出現了多次，如「克明 德慎罰」82、「克慎明德」83、「恭明德」84，將德賦予一「明」的特質，且是要努
77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坤．文言》，《十三經注疏》，第 1 冊，卷 1，頁 20。
78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坤．象傳》，《十三經注疏》，第 1 冊，卷 1，頁 18。
79 《易．繫辭上》：「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 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
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 穎達疏：《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 1 冊，卷 7，頁 144。）
80 同上註，頁 150。
81 《易．乾．文言》：「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无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 德脩業，忠信，所以進德也，脩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
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无咎矣。』」（〔魏〕
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 1 冊，卷 1，頁 14。）
此進德修業與「誠信」有非常密切的關係，誠信作為內在之德，亦表現為在外的「辭」，由內 而發於外，由外而豁顯內，是內外一致共修的意義。關於「脩辭立其誠」的解釋，可參考潘 亮君：《《易傳》與《中庸》、《大學》「誠」思想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碩 士論文，2009 年），頁 25~32。
82 〔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康誥第十一》，《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14，
頁 201。
83 〔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文侯之命第三十》，《十三經注疏》，第 2 冊，
卷 20，頁 309。
力謹慎恭敬對待、修養的。〈周官〉言：「恭儉惟德，無載爾偽。作德，心逸日休；
作偽，心勞日拙。」85德與偽相比對而言，強調勤儉真誠，以德使心不放逸勞拙，
可見對於修養德的重視。伊尹也說：「天位艱哉！德惟治，否德亂。與治同道，
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86告誡君主君位的持守不易，想要有平和興盛而 無戰亂的天下，必要以德治理，反德必亡，可見《尚書》對於君德的要求。而君 德、臣德是要施於政治的，儒家所強調的「為政以德」，以民為統治依歸的思想 在《尚書》中也有明顯表示。皋陶言：「好生之德，洽于民心。」87君主的賞要 多、罰要輕，不隨意殺害無辜者，應有好生之德，愛護百姓人民之心意，施行德 政之意十分明朗。於是，禹曾向舜言：「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
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88為政者不但要內修德性，尚要外 行德政。「正德」不僅是正己之德，更要正物之德，上行下效；「利用」是透過對 於眾物的了解，使德發用於外無不順適，萬物也發揮其最大的價值；「厚生」秉 持前面所談的「好生之德」，不但能厚載萬物，對於百性也寬大包容，使之得以 安生榮和。所謂「正德、利用、厚生」，正是德與政的完美狀態，因此，《尚書》
中多有「敬德」89、「慎德」90、「保民」91、「安民」92、「施實德于民」93等說法，
呈現了《尚書》聚焦在政治上的「內聖外王」思想特色，正是要求君主修德，以 德施行於天下，教化於天下，相感於天下，嘉惠百姓、愛護人民，使百姓獲得安 穩的生活。
《左傳》中談論「德」處亦多，多與為政有密切關連。如子產（名喬，？-前 522 年）言：「德，國家之基也……有德則樂，樂則能久。」94將德看成是國 家得以穩固的基礎，德與樂相連，有德則人民安樂，國家才能長長久久。所謂「以
84 〔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君奭第十八》，《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18，
頁 245。
85 《書．周官》：「嗚呼！凡我有官君子，欽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戒爾 卿士，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後艱。位不期驕，祿不期侈。恭儉惟德，無載 爾偽。作德，心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
《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18，頁 271~272。）
86 〔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太甲下》，《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8，頁 119。
87 〔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大禹謨》，《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4，頁 55。
88 同上註，頁 53。
89 如《書．召誥》：「王其疾敬德！」「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漢〕孔安國撰、〔唐〕孔穎 達疏：《尚書正義》，《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15，頁 221、222。）
90 如《書．旅獒》：「明王慎德。」（〔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十三經注 疏》，第 2 冊，卷 13，頁 183。）
91 如《書．康誥》：「用康保民。」〈梓材〉：「子子孫孫永保民。」（〔漢〕孔安國撰、〔唐〕孔穎 達疏：《尚書正義》，《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14，頁 201、213。）
92 如《書．皋陶謨》：「在知人，在安民。……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漢〕孔安國撰、
〔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5，頁 60。）
93 〔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盤庚上》，《十三經注疏》，第 2 冊，卷 9，頁 128。
94 〔西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襄公二十四年》，《十三經注疏》，第 10 冊，卷 35，頁 610。
德和民，不聞以亂」95，要使國家安定，必以德政施於民，而不是以戰爭攻伐加 諸於人。人民的重要性，在《左傳》中可見一般，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民心之依 歸，是以德為趨向的：「鬼神非人實親，惟德是依，故《周書》曰：『皇天無親，
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緊物。』
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96宮之奇意圖阻止晉借虞道伐虢，引用了《周 書》之言，強調天意與民意都在於德，有德者才能得天下之依附，百姓之愛戴。
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96宮之奇意圖阻止晉借虞道伐虢，引用了《周 書》之言，強調天意與民意都在於德，有德者才能得天下之依附，百姓之愛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