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時空的形塑:儒家修身濟世的精神蘄向
第三節 宋付的政治文化與儒者意識
宋代是朱熹生存的年代,對於朱熹的思想與作為,有最為直接而深刻的影響,
因此在進入朱熹「內聖外王」思想與理念的探討之前,必須對於宋代的歷史背景 有較為清楚的認識,特別是北宋到朱熹以前的區段。本節的重點,不在全面分析 宋代歷史,而在於梳理宋代政治文化352狀態與儒者心理意識之關係,因此將聚焦 於與儒家知識份子有密切關聯的部分進行討論,包括外向的政治情勢與科舉制度、
內向的學術氛圍與其本末變化,以及由內外交織而成的儒者仕隱傾向與政教抉擇。
相對於以往研究,本節欲意彰顯儒者面對宋代政治制度時的想法與作為,以及追 求理想時的觀念變化,以呈現宋代儒者對於「內聖外王」精神的繼承與轉化特色。
一、政治情勢與科舉制度
宋代立國之初,便以崇文為主,宋史有言:「藝祖革命,首用文吏而奪武臣 之權,宋之尚文,端本乎此。」353宋太祖趙匡胤(927-976 年)一方面採用趙普
(字則平,922-992 年)「削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354之建議,以著名的
「杯酒釋兵權」,防止武將專權與藩鎮割據;一方面則是力推文治,選拔文人,
其言:「王者雖以武功克敵,終須以文德致治。」355「今之武臣欲盡令讀書,貴 知為治之道。」356可見其欲興文息武,推廣文教以治國的方針。而大量取用文人 治國的目的,也是在文官與武官的利弊權衡下的決定,帶有明確的工具性意義。
352 根據余英時的定義,「政治文化」是政治與文化兩個領域發展互動下,而產生的政治思維方式 與政治行動風格。可見《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緒說一,〈「政 治文化」釋義〉,頁 28~32。
353 〔元〕脫脫等撰:《宋史.列傳第一百九十八.文苑一.序》(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7 年),
第 37 冊,卷 439,頁 12997。
354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卷 2,太祖建隆二年秋七月,
頁 49。
355 〔宋〕李攸:《宋朝事實.聖學》(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 3,頁 37。
356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3,太祖建隆三年二月壬寅,頁 62。
357但無論如何,宋代以文為尚的方向已奠立,對於讀書人有特別的禮遇與重視,
同時,科舉選官制度的重整、「不殺大臣及言事官」的家法、朝野間對於讀書人 的期待等,都使士階層地位有了明顯的提升。358
在宋初以文立國的風尚之中,儒學並不是唯一被抬舉出來的學問,只能說是 在文治方針中得益的其中一支,因此,文學、經學、哲學、史學等各種類別都駁 雜而出。自太祖到仁宗之間,文風仍以唐末五代以來流行的詩賦為主,359考試也 以進士科為主,因此,「天下之士,知為詩賦以取科第,不知其他」360。思想方 面,三教並行,對於儒釋道一律尊崇,經學則多守漢唐注疏之學。361不過,儒學 仍在這樣的契機中慢慢復興、發展起來,這與宋代讀書人「兼濟天下」的精神有 密切的關聯。
關於宋代士階層的興起討論已有許多,筆者不需詳述。但要說明宋代儒者「內 聖外王」精神的發展,便不能忽視宋代讀書人的自視與抱負。宋代文人在當朝推 展文治的潮流中,自外而內都有與前朝不一樣的變化。朝廷重用文人,並以科舉 考試取才,打破門閥等第,通過科舉入朝的讀書人,本身就與政治有密不可分的 關係,他們的政治意識高漲,除了明白讀書與入朝的緊密關係,也察覺了自身在 朝堂之上的力度,面對國家的種種問題也開始有許多具體的想法。朱熹曾讚范仲 淹(字希文,989-1052 年)「以天下國家為己任」362,「大厲名節,振作士氣,故 振作士大夫之功為多。」363朱熹對范仲淹有如此稱許與尊崇,可見他也同意范氏 對於士人的要求及砥礪,將天下國家當作自身的責任,這樣的稱讚也絕不只是朱 熹個人的意見而已。364范仲淹秉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精神,
以道自任,對家國百姓有著強烈的道德責任,剛健耿介,敢於直諫,於國家大事 前不為外在壓力而妥協,並強調讀書人的「氣節」與忠義之風,建立了儒者的良 好典範,企圖以學風、士風指導政風。365個人的名節與道德修養相關,以天下為 己任與安天下相應,從此,對於內在道德的要求,以及政治事業的努力,成為整 體宋代知識份子的一種共識,范仲淹的大聲疾呼,正符應儒者「內聖外王」的精
357 如宋太祖:「五代方鎮殘虐,民受其禍,朕令選儒臣幹事者百餘,分治大藩,縱皆貪濁,亦未 及武臣一人也。」(〔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3,太祖開寶五年十二月乙卯,頁 293。)
358 可見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第二章,〈宋代「士」的 政治地位〉,頁 272~285。
359 宋初楊億、劉筠、錢惟演等人推行西崑體便是明證。
360 〔宋〕蘇轍:《龍川別志》(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卷上,頁 81。
361 可見徐洪興:《思想的轉型──理學發生過程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 年),頁 170~173。
362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本朝三.自國初至熙寧人物》(臺北:文津出版社,1986 年),
卷 129,頁 3087。
363 同上註,頁 3086。
364 可見〔宋〕范仲淹:《范文正公集.別集.附目.諸賢贊頌論疏》,收於王雲五主編:《萬有文 庫薈要四百種》(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年),頁 611~631。
365 關於范仲淹的相關討論,可見湯承葉:《范仲淹研究》(臺北:國立編譯館中華叢書編輯委員 會,1977 年)、陳榮照:《范仲淹研究》(香港: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87 年)。以學術推動 政治、振士氣開風氣的主張,可見湯氏《范仲淹研究》,頁 255~272、241~302。
神。范仲淹所開啟的慶曆學風,不僅奠立了宋代讀書人崇尚氣節、以天下為己任 的傾向,其實也反映了宋代知識份子的心理,366是對於自身政治地位的提升有明 確的體會,並帶有相應的氣度與抱負。宋代讀書人因為擁有新的政治地位與契機,
造就其思想精神宏闊且高遠,不以一己生存榮辱為唯一追求,而是以天下家國之 興衰、人民百姓之福祉為念,此精神也成為儒學「內聖外王」思想的內在底蘊與 形塑動力,故要談宋代「內聖外王」的思想模式,不能離開政治。不過可以注意 的是,宋代讀書人雖同有「兼濟天下」的精神與抱負,但實現此精神與抱負所採 取的方法與表現的形式卻是各異。雖然這些人對於「修己安人」理念有一致的認 同,對儒家經典與文化有所肯定,因此大部分可稱為儒者,但由於他們的學術背 景、喜好才幹都不相同,對於如何修己、如何安人有不一樣的想法,也有各自偏 重修己或安人的傾向,關於道德的內涵與本質也有認知上的模糊地帶,使得宋代
「內聖外王」的型態多變。學術看法上的不同是內在的因素,當宋代儒者欲意以 學術指導政治時,權力的鬥爭與政治力量的反向纏繞,就成為外在的因素,多次 黨爭就是最好的證明。
關於北宋黨爭的討論研究頗多,如余英時便對其時「國是」的出現所引發的 士大夫黨爭進行論述,367筆者無意重述,但此處想要特別點出宋代學術與政治的 交互關係。北宋時期有兩次變法,一次是以范仲淹為首的慶曆新政,一次是以王 安石為首的熙寧變法。兩次變法都出自士人對於政治勵精圖治的改革心念,卻都 以失敗告終,以黨爭-景祐黨爭與元祐黨爭-為主要因素,其影響甚至蔓延到南 宋,而有崇寧黨禁與慶元黨禁。范仲淹的慶曆變法涵蓋了多方面的改革,包括政 治、經濟、軍事、文化等方面,其中以整頓宋代吏治為一大重點,並以革新科舉 制度、教育體制為主要方式,此又與范仲淹對於文風、士風、政風的看法有很大 的關係,帶著儒者以學術領導政治,以士風引導政風的企圖。范仲淹想通過嶄新 的學術主導政治的風氣與改革,耿介進諫,批評權貴,遭到呂夷簡的「朋黨」抨 擊影響而罷,一時之間議論「朋黨」之見四起,包含石介(字守道,1005-1045 年)、歐陽修(字永叔,1007-1072 年)等人皆受牽連,慶曆新政也因此告結。368 新政失敗的原因很多,369但此景祐黨爭的癥結並不在朋黨間誰是君子,誰是小人,
也不在慶曆學風不為眾人所接受,而在於政治權力的爭奪。慶曆學風所開啟的士 風、政風,被視為互相勾結、干預朝政的一種學術,可見當儒者欲通過學術引導
366 此在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第三章,〈「同治天下」
──政治主體意識的顯現〉中有分析,主要是以士人與皇帝「同治」或「共治」天下之觀念,
來證明當時讀書人普遍具有「以天下為己任」的想法,頁 288~312。
367 見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第五章與第七章,頁 340~387、
424~510。又如羅家祥:《北宋黨爭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沈松勤:《北宋文 人與黨爭──中國士大夫群體研究之一》(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 年)。
368 關於范仲淹慶曆新政變法始末及分析,可見陳榮照:《范仲淹研究》第四章〈范仲淹的新政〉, 頁 125~185、何忠禮:《宋代政治史》(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146~158。
369 如何忠禮便歸整原因為四:改革操之過急,新政有些措施失當;改革損害大貴族、官僚、貪 官汙吏的利益;仁宗態度的轉變(受朋黨論影響);新政內容有侷限性。見《宋代政治史》(杭 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154~158。
政治之時,學術常常變成政治利用的對象,捲入政治鬥爭的漩渦當中,遭到政治 力量的反噬。無論是君主本身的喜好或利益考量,官員們間的權力角逐,都對學 術的發展造成決定性的影響。「慶曆新政」正式地開啟了宋代黨爭,整個宋代都 在新舊黨派的爭端中不斷沉浮,學術的發展也在這樣的政治局勢中扭曲前進,有 時被利用,有時被汙衊,學術本身的樣貌已然在鬥爭中被消磨。
政治之時,學術常常變成政治利用的對象,捲入政治鬥爭的漩渦當中,遭到政治 力量的反噬。無論是君主本身的喜好或利益考量,官員們間的權力角逐,都對學 術的發展造成決定性的影響。「慶曆新政」正式地開啟了宋代黨爭,整個宋代都 在新舊黨派的爭端中不斷沉浮,學術的發展也在這樣的政治局勢中扭曲前進,有 時被利用,有時被汙衊,學術本身的樣貌已然在鬥爭中被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