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整的思維：朱熹內聖外王思想的互動關係
第一節 道德與事功之學的連結與指涉範圍
道德與事功，一直是分別「內聖外王」的方式之一。在儒家，德業兼備是被 追求的目標與理想，但什麼是德與業？如何斷定一個人有道德或功業？德業之間 的關係又是如何？這些看似基本又無須解釋的問題，其實在不同時代、不同人物、
不同情境之下，答案都可能有天南地北的差距。若以儒家傳統對聖王的憧憬來看，
聖王是最能完滿德業的人物，他們與天地同德，與萬物同輝，修己安人，物我不 失，通過政教統治百姓，安頓生民，是其德性的自然展現。於是，歷來儒者著眼 於統治者的德業，以為君主是主導並影響天地最根本且關鍵的人物。在這樣的視 角當中，一個人是否有德，雖有很多種檢驗的方式，但最直接的方式，是在他所 創造的政治功業中來證實。但在現實上，被眾人斷定有道德的人不見得有偉大的 政治功業，有政治功業的人在道德上又可能有缺失。這反映了道德與功業之間的 一種不連續性，也帶出了各種評判德業的標準。比如最直接的方式，是承認道德 與功業之間沒有必然的關係，有德者不一定會有功業，有功業者也不一定會有德。
或者以量化的方式來計算，一個人的德有多少，就能成就多大的功業，因此人有 德，就會有功業，反之亦然。然而這兩種德業標準，在朱熹那裡都不被承認，他 主張德業一致，並以道德為根本優先，不以功業決定道德，因此關於德業的定義 與關係，就必然要有所反思。正巧在宋代學術環境之中，存在著崇尚事功的潮流，
並成為朱熹批評、力圖矯正的對象，從兩派的辯論切入，可以發現兩邊對於道德 及事功的理解不同，也能促使我們重新思考德業的定義與關係，有助於「內聖外 王」的場域與範圍的界定。因此本節的重點，在於釐清朱熹對於德業的定義與如 何安置德業的關係：首先將以朱熹與陳亮的辯論為切入點，凸顯此辯並不只關涉 兩人對於義利王霸的主張，更反映著當時德業問題的爭議。2其次檢視朱熹對於
面打破「內聖」僅只是「內聖」的印象，具體描繪其內外關係與由內通外的可能性，而不用全 方位的史料文獻來證明朱熹做了哪些「內聖」工作與「外王」事業，這是在開啟本章討論之前 必須強調的。
2 事功學派的代表人物有許多，朱子也不只批評陳亮一人，但他真正與事功學派有正面辯駁並往 來交鋒的，唯有陳亮一人，故以往雖對陳朱之辯的討論已有很多，但取陳朱之辯進行討論仍較 為直接而具代表性。
事功、功業的看法，分析朱熹作為儒者，在面對君王、百姓時，如何堅持德的優 先性，貫徹德業的一致，彰顯將道德落實於政治與社會之間的訴求與作為，以反 省其「外王」界域，為朱熹的「內聖外王」模式定調。其三，分析朱熹對於文教 事業的想法，說明其意識與目的，並凸出他與過往儒者從事教育的差異，以標舉
「內聖外王」在朱熹手中的新型態意義。
一、 由陳朱之辯進入的討論
南宋時期的陳亮，曾與朱熹辯論關於「義利」、「王霸」、三代與漢唐、道德 與事功等問題。朱熹曾說：「江西之學只是禪，浙學卻專是功利。禪學後來學者 摸索一上，無可摸索，自會轉去。若功利，則學者習之，便可見效，此意甚可憂！」
3朱熹於此舉出陸學、浙學加以評論，可知對於朱熹而言，當時此二學問流行，
造成的影響力與流弊很大，不得不加以辨明。而浙學以呂祖謙、葉適（字正則，
1150-1223 年）、陳亮等人為代表，4提倡「功利」、「事功」之學，學者奉行之，
則會因實際效益的吸引力而沉溺其中，較之陸學流入禪學而難以捉摸來說，是更 加危險的。因此朱熹也說：「同父在利欲膠漆盆中。」5又說其學「可畏」，6已然 可見朱熹對於陳亮之學的評價；其反覆與陳亮爭辯，也是不得不為，實具矯正學 風的用心。
由於朱熹將陳亮之學歸為一種「功利」學說，堅持「義利」、「王霸」之分；
陳亮也從不諱言「功利」、「事功」、「欲望」等，並肯定「霸道」之「漢唐」。於 是我們容易產生一種印象：陳亮與朱熹，一主「事功」，一主「道德」。這種印象 雖反映了兩者的學術傾向，但若只是如此含糊籠統地歸納，便無法看到兩人更為 全面而深入的主張。因此我們要思考，陳亮主「事功」，是否便反對「道德」？
朱熹主「道德」，是否便反對「事功」？就此問題而言，學界已能正視到其中細 微的同異處，為兩人的義利觀找到較為適切的定位，如言：「陳亮肯定義，但認 為義要有用，反對無功利內容的義；朱熹不否定利，但只肯定從義出發的利，而 否定從利出發的利。」7「義」與「利」之間的關係並非絕對不能相容，或只是 對立的關係。8有些學者們也跳出「義利」的討論，從許多不同角度，指出陳、
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陳君舉陳同父葉正則附》（臺北：文津出版社，1986 年），卷 123，
頁 2967。
4 相較於陳亮或葉適，呂祖謙的學問更為博雜，不以「功利」思想為主要特色，卻也有兼容「功 利」之傾向，在此必須明辨。朱熹因呂氏所處地域與學術思想，將其歸為「浙學」，可見〔宋〕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呂伯恭》，卷 122。
5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陳君舉陳同父葉正則附》，卷 123，頁 2966。
6 見〔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陳君舉陳同父葉正則附》：「陳同父學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
家家談王伯，不說蕭何張良，只說王猛；不說孔孟，只說文中子，可畏！可畏！」（同上註）。
7 葉世昌、馬新愛：〈陳亮主張「義利雙行」說質疑──兼論陳亮、朱熹在義利觀上的分歧〉，《孔 孟月刊》第 35 卷第 8 期（1997 年 4 月），頁 31。
8 另外如黃開國：〈陳亮重事功的功利思想〉曾說：「陳亮與朱熹的王霸義利之辨，並不如某些人 所認為的，只是功利與仁義的對立。」（收於盧敦基、陳承革主編：《陳亮研究：永康學派與浙 江精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年 12 月，頁 85。）又李美惠：〈陳亮主張「義利雙行」
朱二人因立論角度不同、思想著重有所差異，於是導致爭辯，但不表示兩人在學 說上完全相對。9
筆者認為，目前研究多能從不同視角看待陳、朱辯論，也不再侷限單純的二 元對立劃分，誠屬可貴。但從「道德」與「事功」的討論，也帶出了更進一步的 問題。可以發現，在陳亮等人言論中常出現的「功」，與實質的「事」、「業」產 生連結，也離不開所謂的「利」。比如黃宗羲（字太冲，1610-1695 年）稱「永嘉 之學，教人就事上理會」10；陳傅良（字君舉，1141-1203 年）認為「所貴於儒 者，謂其能通世務，以其所學見之事功」11；宋元之際的劉壎（字起潛，1240-1319 年）稱陳亮之時「性命之說勝，鼓動一世，皆為微言高論，而以事功為不足道，
獨龍川俊豪開擴，務建實蹟」12。以上皆可見「功」與實際的事物直接相關，也 能見及「事功」一詞在當時學術之間的習用。葉適則說，「後世儒者行董仲舒之 論，既無功利，則道義者乃無用之虛語耳」13，直揭「功利」之重要。但因「利」
帶有正反兩面的意涵，因此「事功」、「事業」、「功業」等詞組與指涉，一旦與「利」
牽扯上關係，就無法避免出現無原則追求「利益」、「功利」的質疑。陳亮以及當 時浙學所注重的「事功」，在理論上而言，並不全然等同於朱熹所批判的「功利」，
而是指向在現實社會中「平治天下」的實際作為與作用，這個訴求不是違背「道 德」的，反而是以「道德」為基礎的。那麼，朱熹與陳亮的爭辯，便不只是「義 利」、「王霸」的問題，而涉及了「內聖」、「外王」的層次，此為歷來研究成果所 未涉。14當陳亮等人以「事功」挑戰理學家時，正反映了當時理學家給予世人的 印象，是在實際作為上的缺乏，那麼理學家們即使不認同，也必然要面對這個質 疑。朱熹對於陳亮「事功」的否定，不代表對於「外王」事業的否定，即使朱熹 不從「結果」、「成敗」、「利益」出發，卻不反對從「道德」開展出「事功」來，
之商榷〉指出陳亮談「利」，不是一種「惡」，而是以「義」為前提的「公利」（《崇右學報》第 16 卷第 1 期，2010 年 5 月，頁 226~227）。
9 如錢穆以「經學」、「史學」來看待朱、陳二人的分疏。（見《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臺北：東 大圖書公司，1976 年，第 5 冊，「象山龍川水心一章」，頁 270。）吳春山以孟、荀差別來看待 朱、陳之辯。（《陳同甫的思想》，《國立臺灣大學文史叢刊》，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1971 年，第 35 冊。）陳立驤深入分析陳、朱二人對歷史評論與架構的不同，導致二人在義利、王 霸問題上有所差異。（〈朱子與陳亮的歷史評論──以「漢唐之爭」為中心的探討〉，收於盧敦 基、陳承革主編：《陳亮研究：永康學派與浙江精神》，頁 91~98。）田浩則從人物性格、對「政 治中的道德」、「歷史中的道」之見解、時代局勢方面加以討論兩人同異。（（美）田浩：《功利 主義儒家──陳亮對朱熹的挑戰》，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1997 年，根據哈佛大學出版 社 1982 年版譯出。）
10 〔明〕黃宗羲撰、〔清〕全祖望補修：《宋元學案．艮齋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卷 52，頁 1696。
11 〔宋〕陳傅良：《止齋集．大理寺主簿王寧新知信陽軍劉崇之併除太府寺承》，《景印摛藻堂四 庫全書薈要》（臺北：世界書局，1986 年），第 396 冊，集部第 49 冊，卷 14，頁 118。
12 〔宋〕陳壎：〈隱居通議論陳龍川二則〉，收於〔宋〕陳亮著，鄧廣銘點校：《陳亮集（增訂本）》
（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下冊，附錄，頁 559。
13 〔宋〕葉適：《習學記言序目．漢書三》（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卷 23，頁 324。
14 多數討論陳、朱之辯，都環繞在義利與王霸問題上，並牽涉歷史脈絡下的漢唐評價。見前引 著作，或如施忠賢：〈論朱熹、陳亮「漢唐之爭」〉，《文藻學報》第 9 期（1995 年 3 月），頁 1~15。
甚至是必然要開出「事功」來，才符合儒家的一貫理念。因此，朱熹的理想絕對 不會是成為陳亮口中所批評的「醇儒」，15而是必然要內外兼修，「修己治人」16的。
因此，以下先由陳朱之辯進入，並分別討論二人對於道德及事功的看法，梳理二
因此，以下先由陳朱之辯進入，並分別討論二人對於道德及事功的看法，梳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