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模式中,敘述者是由故事中的人物擔任,即敘述者兼具故事中人物 兩種身分,因此要關照的問題比前兩種敘述模式要複雜許多。在前兩種敘述模 式中,敘述者唯一的任務就是將他所觀察到的事物呈現給讀者,他既不參與故 事,也不出現在故事中,換句話說,他和故事沒有任何的牽扯,因此他可以冷 靜、客觀地敘述,唯一要注意的是他如何敘述。然而在內視角模式中,敘述者 同時也是故事中的人物,因此除了注意他如何敘述,他在故事中所處的位置,
以及他和被敘述者之間的關係、互動,都是值得探討的問題。而且敘述者本身 處於故事之中,因此其敘述往往較為主觀,並帶有偏見和情感色彩。此外,在 這種模式中,通常有兩種眼光在交替作用:一是敘述者「我」追憶往事的眼光,
另一為被追憶的「我」正在經歷事件時的眼光。這兩種眼光可以體現出「我」
在不同時期對事件的不同看法與對事件的不同認識程度,它們之間的對比常常 是成熟與幼稚、了解事情的真相與被蒙在鼓裡之間的對比。而這兩種眼光之間 的差異,需要讀者從字裡行間推斷出來。
一、具有同理心的敘述者
在〈一把青〉這個故事中,敘述者是秦師娘,在整個故事中,她是個懷有 同情心的旁觀者,由她來觀察主角朱青,並以第一人稱來敘述,既讓讀者覺得 親切,也增加了故事的可信度。故事分成上下兩部分,在第一部分中,從「那 時偉成正擔任十一大隊的大隊長」、「那時他還剃著青亮的頭皮,穿了一身土黃 布的學生裝」 等句子,我們可以判斷這部分採用的是秦師娘追憶往事的眼光。
在秦師娘的眼光中,當時的朱青是個單瘦的黃花閨女,身材扁平,但眉眼間卻 有一脈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個性靦腆,卻有一股叫人疼憐的怯態。然而更令 秦師娘印象深刻的是朱青在情感上的執著。朱青和郭軫結婚後,馬上因戰事爆 發,被迫分開。郭軫離家參戰後,秦師娘一直開導朱青,希望她能承擔空軍太 太應有的風險,有失去郭軫的心裡準備。
她們背後都經過了一番歷練的呢。像你後頭那個周太太吧,她已經嫁了四 次了。她現在這個丈夫和她前頭那三個原來都是一個小隊裡的人。一個死了 託一個,這麼輪下來的。她那些丈夫原先又都是好朋友,對她也算是週到了。
還有你對過那個徐太太,她先生原是她小叔,徐家兩兄弟都是十三大隊裡 的。哥哥歿了,弟弟頂替。原有的幾個孩子,又是叔叔又是爸爸,好久還叫 不清楚呢。(《臺北人》,頁 31)
她告訴朱青村子裡那些人的生活。為的就是要暗示朱青:空軍的失事率極
高,而空軍太太們再嫁的情況是很普遍的,希望朱青能想開一點,這樣才能不 受大傷地接受命運的打擊。後來朱青聽說郭軫有可能回來,一大早就去買菜並 且將家裡打掃得一乾二淨,然而最後痴心等候卻落了空,朱青難掩失望之情,
此時秦師娘把話講得更明白了。她對朱青說:
朱青,師娘有幾句話想跟你講,不知你要不要聽。飛將軍的太太,不容易 當。廿四小時,那顆心都掛在天上。那怕你眼睛朝天望出血來,那天上的人 未必知曉。他們就像那些鐵鳥兒,忽而飛到東,忽而飛到西,你抓也抓不住。
你嫁進我們這個村子裡,朱青,莫怪我講句老實話,你就得狠起心腸來,才 擔得住往日的風險呢。(《臺北人》,頁 34)
但不久之後朱青接到郭軫失事的消息,從朱青「便抱了郭軫一套制服,往 村外跑去,一邊跑一邊嚎哭,口口聲聲要去找郭軫。有人攔她,她便亂踢亂打,
剛跑出村口,便一頭撞在一根鐵電線桿上,額頭上碰出了一個大洞」秦師娘給 她灌薑湯時,「她的臉像是劃破了的魚肚皮,一塊白,一塊紅,血汗斑斑。她 的眼睛睜得老大,目光卻是渙散的。她沒有哭泣,可是兩片發青的嘴唇卻一直 開合著,喉頭不斷發出一陣陣尖細的聲音,好像一隻瞎耗子被人踩得發出吱吱 的慘叫來一般」等表現,可見她並沒有將秦師娘的教導聽進去,因此受到極大 的打擊。
在(下)這部分中,大部分採用的也是秦師娘追憶往事的眼光。只有秦師 娘和朱青在臺灣相逢的情形,敘述自我放棄了之前的觀察角度,改為從當時經 驗自我的角度來觀察,因此讀者只能像當時的「我」那樣面對朱青,卻不知其 為何人。
正當樂隊裡那些人敲打得十分賣勁的當兒,有一個衣著分外妖嬈的女人走 了上來,她一站上去,底下便是一陣轟雷般的喝采,她的風韻好像又比眾人 不同一些。那個女人站在台上,笑吟吟地沒有半點兒羞態,不慌不忙把麥克 風調了一下,回頭向樂隊一示意,便唱了起來。……唱到過門的當兒,她便 放下麥克風,走過去從一個樂師手裡拿過一雙鐵鎚般的敲打樂器,吱吱嚓嚓 的敲打起來,一面卻在台上踏著倫巴舞步,顛顛倒倒,扭得頗為孟浪。她穿 了一身透明紫紗洒金片的旗袍,一雙高跟鞋足有三寸高,一扭,全身的金鎖 片便閃閃發光起來。一曲唱完,下面喝采聲,足有半刻時辰,於是她又隨意 唱了一個才走下台來,即刻便有一? 小空軍上去把她擁走了。我還想站著聽 幾個歌,李家女兒卻吵著要到另外一個廳去摸彩去。正當我們擠出人堆離開 舞池的當兒,突然有人在我身後抓住了我的膀子叫了一聲:「師娘!」我一 回頭,看見叫我的人,赫然是剛才在台上唱「東山一把青」的那個女人。……
「師娘,我是朱青,」那個女人笑吟吟的望著我說道。 (《臺北人》,頁 39-40)
直到朱青自我介紹,秦師娘才知道原來那個在台上唱歌的女人就是朱青。
如果採用的是秦師娘回憶往事的眼光,那麼她應該早已知道在台上唱歌的是朱 青,而不是一個陌生的女子。在這裡讀者只能跟著秦師娘的觀察角度走,她不 知道的事情,讀者也就無從得知。敘述者明明知道在台上演唱的人就是朱青,
卻有意不告訴讀者,通過轉用經驗視角的方式來隱瞞朱青的身分,使讀者的好 奇心一再被挑起。當真相大白時,讀者自然會感到十分出乎意料而加強了作品 的戲劇性。
此外,在(上)這一部分,秦師娘和朱青曾一起生活,兩人的關係一度親 密,因此秦師娘對朱青有一份熟悉感。而在(下)這一部分,秦夫人對朱青目 前狀況感到吃驚,主要是眼前的景象已錯亂了自己過去熟悉的印象。沒有那一 層熟悉感也就沒有當前的訝異感和錯失感。讀者透過秦師娘的眼光,也會對朱 青的改變感到訝異震驚。透過秦師娘的眼光,讀者只能看到朱青外表及行為上 的改變,卻不能透視朱青的內心,但我們可以想像她對人生表象的漠然,事實 上是對外在現實急遽轉變的無奈。
秦師娘不但是個觀察者,同時她也是個敘述者。從她的敘述中讀者不但能 得知朱青的故事,也透露出秦師娘這個敘述者的性格與她對人物事件的看法與 評論。就如申丹所說:「人物視角與其說是觀察他人的手段,不如說是揭示聚 焦人物自己性格的窗口。」60從她的敘述中,我們可以感覺到秦師娘是個開朗 且熱心的人。她和朱青同樣是空軍太太,但她卻將丈夫的死生看得很開,也很 清楚自己該承擔的風險,「打我嫁給偉成那天起,我心裡已經盤算好以後怎麼 收他的屍骨了。我早知道像偉成他們那種人,是活不過我的。」她會以打麻將、
織毛衣等方式來排遣自己的空虛寂寞,因此雖然和朱青一樣死了丈夫,她卻沒 有受什麼傷。在(上)個部分敘述者敘述時不時表現出對晚輩的同情與理解。
如敘述者了解郭軫的性格有點自負,對於感情是寧缺勿濫,所以當郭軫為了朱 青作出輕狂的舉動,敘述者沒有半句責備的話,只是說「既然那麼痴,兩人結 婚算了。」當她看見郭軫離開後,朱青在房中哭泣,她頗能理解朱青心中的感 受,因此她等朱青哭過了,才安慰她說:「頭一次,乍然分離,總是這樣的-
今晚不要開伙,到我那兒吃夜飯,給我做個伴兒。」。當敘述者陪伴朱青等候 總部打電話通消息,敘述者看到朱青剛開始還有說有笑,但隨著時間的消逝,
朱青越來越緊張,到最後竟是失望而歸,她心裡知道朱青的感受,因此她安慰 朱青道:「莫難過了,他們的事情很沒準的。」然而在(下)這個部分,敘述 者和被敘述者久別重逢,由於時間使兩人的距離拉遠,秦師娘對朱青的一切不 再熟悉,於是在這部分中,敘述者減少了個人感受或意見的抒發,就像個局外 人似地觀察朱青的一切,只有當小顧發生意外,她和一品香老闆娘匆匆忙忙趕
到朱青的住所,想安慰她時,卻看到朱青毫不在乎的神情,因而抒發自己的感 想:「我覺得雖然我比朱青還大了一大把年紀,可是我已經找不出什麼話來可 以開導她的了。」此外,敘述者再次見到朱青,回想起往事:
我們撤退到海南島的時候,偉成便病歿了。可笑他在天上飛了一輩子,沒 有出事,坐在船上卻硬生生的病故了。他染了痢疾,船上害病的人多,不夠 藥,我看著他痾痢痾得臉發了黑。他一斷氣,船上水手便把他用? 包帶套起 來,和其他幾個病死的人,一齊丟到了海裡去,我只聽得「? 」一下,人便 沒有了。(《臺北人》,頁 41)
當她敘述自己的丈夫偉成病歿的經過時,雖然看似輕鬆灑脫,然而卻蘊藏
當她敘述自己的丈夫偉成病歿的經過時,雖然看似輕鬆灑脫,然而卻蘊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