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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傳統全知敘述

貳、 傳統全知敘述

全知敘述是大家十分熟悉的一種傳統敘述模式,其特點是沒有固定的觀察 位置,「上帝」般全知全能的敘述者可以從任何角度、任何時空來敘事,既可 高高在上地鳥瞰概貌,也可看到其他地方同時發生的一切;對於人物的過去、

現在、未來均瞭如指掌,也可任意透視人物的內心。在這類敘述模式中,敘述 者像全能的上帝那樣觀察事物,然後將他所觀察到的東西有選擇地敘述介紹給 讀者。儘管上帝般的全知敘述者無所不知,然而在透視內心時,一般卻是有選 擇的、有重點的,常常僅集中揭示某些主要人物的內心世界,有時也會適當隱 瞞某些人物的內心活動,這有助於產生懸念,增加情節的吸引力。

一、故意限知的全知敘述者

在〈永遠的尹雪艷〉一文中,觀察者即敘述者,因此將把兩者合併為「敘 述者」加以討論。該故事的敘述者並非故事中的人物,也不涉入故事,他以局 外人的身分觀察主人公尹雪豔,故屬於異敘述者。故事一開始,敘述者僅能觀 察到尹雪艷的外表特徵、一舉一動,並沒有分析尹雪艷的思維和情感,因此在 這部分,看似採用第三人稱外視角。陳碧月在〈白先勇小說全知觀點與人物刻

49 歐陽子:《王謝堂前的燕子》(臺北:爾雅出版社,1976.4 初版),頁 119-151。

劃之關係〉一文中也提過同樣的問題,她認為:

在「永遠的尹雪艷」中,白先勇以「無對話」的直接敘述法作為小說的起 頭,在小說的前兩段,很容易讓讀者誤以為白先勇是以「客觀觀點」在經營 整篇小說,但故事發展至第三段,白先勇開始介紹尹雪艷的過往,敘述為滿 足尹雪艷的物質享受,勾結官商而喪生的王貴生;為尹雪艷妻離子散,丟官 破產的洪處長。這樣的敘述成了「全知觀點」,因為「全知觀點」是允許「不 連續的空間」和「牽涉往事」的敘述存在的,然「客觀觀點」則否。因此,

我們可以說白先勇在「永遠的尹雪艷」中並沒有倚靠「神權」的力量,去進 入任何一個人物的內心,他僅僅站在客觀的立場做全知全能的敘事。51

這種像攝影機攝入各種情景,但卻沒有對這些畫面作出解釋和說明的敘述 方式正具有外視角的特徵,但陳碧月的解釋是正確的,因為採用第三人稱外視 角是無法得知尹雪艷的過去,更不可能得知徐壯圖太太和吳家阿婆間的對話。

只有全知敘述者才擁有這種鑑往知來,無所不知的能力。因此〈永遠的尹雪艷〉

一文的敘述者確實是全知敘述者,只是他收起揭示人物內心的特權,隱瞞人物 內心世界。而這麼做是有助於產生懸念,增加情節吸引力的。因為我們不知道 尹雪艷的內心世界,我們看到的永遠是尹雪艷風光迷人的一面,所以我們會一 直很好奇,在尹雪艷這風情萬種的表面下,到底隱藏著一顆什麼樣的心?她又 是如何看待那些為了她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男人?她為何會冒險出現在徐壯 圖的靈堂前?難道她不知道徐太太那一邊有些親戚將徐壯圖的死遷怒於她?

這種種的疑惑一直盤旋在讀者的心頭,直到故事結束也無法獲得解答。但作品 並不因此而減低其價值,反而正因為如此才大大增加了尹雪艷這號人物的神秘 感,而尹雪艷越神秘,越有魅力。許多專家學者特地為文討論尹雪艷,有的學 者認為尹雪艷「是幽靈、是死神」52,有的則認為她是「導致生命痛苦與死亡 的『惡魔』」、「是壓抑在潛意識底層、經過偽裝的原慾的象徵體」53……。種種 的說法都只證明尹雪艷真是充滿魅力,值得人們再三討論。如果敘述者沒有收 起特權,仔細分析尹雪艷的內心世界,說她的內心是如何的孤獨悽涼,對於她 的過去如何的懊悔,她對徐壯圖是如何的欣賞愛慕……。或是採用別種敘述觀 點,則〈永遠的尹雪艷〉一文反而會落入俗套,削弱作品的神秘氣氛。有關這 一點,陳碧月做出詳盡的說明。她認為:

白先勇描寫尹雪艷時的筆法,看似輕描淡寫,但卻在尹雪艷身上建立起一 種若隱若現,忽明忽暗的神祕感,使讀者升起想更進一步一窺究竟的念頭,

51 陳碧月:〈白先勇小說全知觀點與人物刻劃之關係〉,見《文訊》第 111 期(1995.1),頁 12。

52 參見歐陽子:〈「永遠的尹雪豔」之語言與語調〉,《王謝堂前的燕子》(臺北:爾雅出版社,1976.4 初版),頁 36。

這正是使用全知敘述觀點的好處。「永遠的尹雪艷」不能以第一人稱來寫,

若以尹雪艷自述,不但容易情不自禁的剖露她的內心想法,而且也大大削弱 了小說的神秘氣氛,況且尹雪艷也無法自吹她自己令他人動心之處;若以小 說中的從屬人物第一身作為敘述者,那麼小說中的時、空範圍必定會受到相 當的限制,除非這個人物從過去到現在寸步不離的跟著尹雪艷,而尹雪艷對 她視如無所不談的知己,但回過頭來說,小說若真創造了這樣一個從屬人 物,非但有多此一舉之嫌,而且尹雪艷在小說中的地位也就顯得不那麼重要 了,因為她必須不能離開這個從屬人物的視線,她再也無法「像一陣三月的 微風」或「踏著風一般的步子」來去自如了;假若以尹雪艷作第三身的觀點 人物或擇一從屬人物去敘述,必然都將無法「天南地北」的展現尹雪艷這個 集美麗與邪惡於一身的女人的完整形象。54

經過以上的假設分析,我們得知「永遠的尹雪艷」惟有以全知觀點去敘述 在人物的刻劃上才能收到「事半功倍」的美學效果。

在〈永遠的尹雪艷〉一文中,敘述者如何敘述是十分重要的,因為讀者完全 靠敘述者的介紹才能了解尹雪艷這個人物,因此在找到合適的觀察點之後,接下 來要注意的就是敘述者如何談尹雪艷,敘述者的敘述方式將會影響到整部作品的 意向。首先注意到這個問題的是顏元叔。他在〈白先勇的語言〉一文中提到:

作者從據高臨下的全能觀點,來「談」尹雪艷,所以我們在這裡聽到的,是 作者自己說話的語氣。作者如何「談」尹雪艷呢?這便是作者意向之所指了。

我認為作者的意向是嘲諷尹雪艷以及尹雪艷旋轉在她四周的五陵少年-或五 陵老年!而作者的嘲諷,一開始便從活潑潑的字裡跳了出來。「尹雪艷總也不 老」。這的確是句妙語!它的稠密度(intension)是很大的。首先,事實上,

人人都會變老,但是,尹雪艷卻總也不老。這是一句違反事實的命題,是一句 內在的矛盾語。有什麼力量使這句矛盾語存在呢?有什麼能力可以違反事實揮 戈止日呢?唯一的理由,唯一的能力,便是尹雪艷自己不肯老-當然不能老,

老了怎麼做名女人呢!不老的尹雪艷要想保持不老,大概也煞費苦心吧。……

當然尹雪艷也許另外駐顏有術。總之,作者這個「總」字在「永遠的尹雪艷」

中,似乎道盡了自讚美以至揶揄的一切影射。55

由這段文字可見顏元叔已發現〈永遠的尹雪艷〉一文對主角尹雪艷的敘述是 明褒暗貶,表面上是在讚揚尹雪艷違反常態的「不老」,但事實上卻在嘲諷尹雪 艷。但他還不能將作者與敘述者區分開來,因此他認為這種諷刺效果,來自作者 寫出來的與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相衝突、矛盾。歐陽子則在顏元叔之後對這問題 提出更精細的說明。

54 陳碧月:〈白先勇小說全知觀點與人物刻劃之關係〉,見《文訊》第 111 期(1995.1),頁 13

歐陽子在〈『永遠的尹雪艷』之語言與語調〉一文中提到:

我們時常誤以為一篇小說的敘述者就是小說的作者;敘述者所說的話,就是 作者要說的話。其實並不盡然。特別是在諷刺文中,作者有時故意讓敘述者道 出與自己本意完全相反的話;而此作者與敘述者之間的差距,最能拍擊而產生 諷刺效果。在『永遠的尹雪艷』裡,白先勇就運用了這種敘述者說反面話或歪 扭的諷刺技巧。舉數例如下:

敘述者的話:

尹雪艷總也不老……不管人事怎麼變遷,尹雪艷永遠是尹雪艷。

作者的本意:

孰能不老?即使像尹雪艷,外表看似沒有改變,人人以為「永遠」,其 實還不是自欺欺人。

敘述者的話:

洪處長的八字到底軟了些,沒能抵的住尹雪艷的重煞,一年丟官,兩年 破產,到台北來連個閒職也沒能撈上。尹雪艷離開洪處長時還算有良 心,除了自己的家當外,只帶走一個從上海來的名廚及兩個蘇州姨娘。」

作者的本意:

尹雪艷真沒良心,洪處長破產後,她不但離棄她,而且還把自己的一切 家當與僕人都帶走。56

歐陽子已能將作者與敘述者分開討論,認為敘述者其實不等於作者。〈永遠 的尹雪艷〉一文的反諷效果,其實是因為敘述者的敘述與作者的本意相違背。

如果我們將小說中「敘述者的話」全改為「作者的本意」,那麼尹雪艷給人的感 覺就太直接了、太露骨了,而且她也將不再具有令人捉摸不定的神秘感,如此一 來,作者勢必破壞讀者對尹雪艷形象的審美想像,因為有關尹雪艷的一切種種,

作者已透過他的主觀意識加以告知了。

二、敘述者視角與人物視角交錯使用

適當控制對人物內心的透視,也可以有效地幫助調節敘事的距離。在日常 生活中,我們對一個人的同情往往與對其內心的了解成正比。他越與你交心,

你就越可能同情他。同樣,全知敘述者對某個人物的內心活動展示得越多,讀 者與人物的距離就越近。如在〈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中,大部分的篇幅採用金

你就越可能同情他。同樣,全知敘述者對某個人物的內心活動展示得越多,讀 者與人物的距離就越近。如在〈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中,大部分的篇幅採用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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