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維廉在〈激流怎能為倒影造像〉一文中認為在〈永遠的尹雪艷〉、〈遊園 驚夢〉、〈歲除〉、〈梁父吟〉等五篇作品的結構層次和王維的〈閨怨〉詩相同,都 是先經營一個幻象,一個美的幻象,然後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將幻象破壞,使作 者欲表達的愁思在兩重世界(現在的和過去的、完美的和殘缺的)同時呈露中構 成一種張力,而幻象越濃,則裡外的張力越強烈。他還進一步將上述結構歸結成 三個層次:
1. 幻象的經營 2. 幻象的破壞
3. 兩重世界的對峙及互為衝擊
而這三層次是可與上述結構分析相結合。如在「狀況形成」這一部分 中作者總是營造出一些美好的幻象,然後在「採取行動」的部分先將幻象 破壞,然後讓「過去」重疊在「現在」之上,在兩相對比之下呈現出今非 昔比的愁思。如在〈永遠的尹雪艷〉中作者一開始就營造出尹雪艷永遠嫵 媚不變的幻象,她就像是一切歡樂、嫵媚、舒服、甜蜜和美的縮影,而她 的身邊總有一堆達官貴人、男男女女簇擁著她,好不熱鬧。但這種幻象隨 即破滅,因為追求她的人不是妻離子散,就是家破人亡。就如葉維廉所說:
「嫵媚的形象佔了前景,卻被『煞氣』暗暗的毀壞,表面上,尹雪艷是個 不知愁的女子,實際上她卻被完全的『隔離』了,因為她無法得到實際的 結合,追求她的人不病即死。白先勇誇張及延長了她的『嫵媚不愁』的外 在形象而與隱藏在後面的未說明的(隔離、不得結合)成為一種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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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歲除〉中故事發生在喜氣洋洋的除夕夜,主角賴鳴升吃的是充滿 溫馨氣氛的團圓飯。但這種喜氣洋洋、溫馨的氣氛隨即被破壞,取而代之
34 葉維廉:〈激流怎能為倒影造像〉,《中國現代小說的風貌》,(臺北:晨鐘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
的是兩種感受(兩重世界)的衝擊。賴鳴升一度在「台兒莊」之戰是喧赫 一時的英雄,而現在是度日如年的某醫院的廚房買辦。現在的賴鳴升仍沉 醉於過去那段輝煌光榮的歲月,卻忘了現在的自己和他心目中的自己存有 極大的差距。作者讓今昔事物衝擊的一刻在喜氣洋洋的除夕湧出,作者無 須「說明」期間的痛楚或悲劇意味,他讓外在的情境和內在的情境互為爭 持、拉緊,而產生無言的戰慄。
〈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則發生在華麗、熱鬧、燈紅酒綠且充滿無愁逸樂 的夜巴黎,故事一開始就讓人對金大班的強勢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在金大 班趾高氣揚地教訓童經理後,她馬上進入化妝室,對著鏡子開始回想,過 去的威風和堅持如今都只是一種做作的姿態。當初她刻薄丁香美人任黛 黛,說人家餓嫁,可她現在還不是走上同一條路。過去她嚮往真正的愛情,
可現在面對癡心的秦雄,她卻毅然拒絕他。張力產生在過去世界重疊在現 在世界時所引起的強烈對比。人的理想堅持始終不敵歲月摧殘的痛楚於焉 流露。
而在〈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這個故事中,作者也多次描繪舅媽家 那個紅顏綠色,一塵不染,充滿春日朝氣,宛如天堂般的花園,且每每讓 童稚的嘻笑和純真的歡樂,瀰漫在這春日的花園,人間的天堂中。如敘述 者首次進入,「便聽見麗兒一連串清脆滑溜的笑聲」。麗兒將王雄當馬騎,
「樂不可支的尖笑著」。在綠茸茸的草地上,麗兒赤足跳山地舞,王雄也 一起蹦著跳著,「在那片紅紅的花海裡,載歌載舞起來」。這樣的描寫使人 產生王雄和麗兒將在這天堂般的花園裡永遠幸福快樂的幻覺。然而不久之 後這一切都變了樣,麗兒開始嫌惡王雄、捨棄王雄。遭到嫌惡和捨棄的王 雄則變得沉默消極,並且在遭受喜妹的挑釁後,發狂似地攻擊了喜妹,然 後投海自盡。在這個故事中,似乎缺乏兩重世界的衝擊與對峙,可事實上
「現在」的王雄不自覺地一直活在「過去」的幻覺中,當「過去」的幻覺 被破壞,王雄自殺了。我們可以說王雄是《臺北人》這部小說中對「過去」
最執著,被影響也最劇烈的人物,因此兩重世界的衝擊與對峙帶給他的不 只是哀愁,而是徹底的毀滅。
〈思舊賦〉雖然沒有熱鬧、歡樂的場景,但 至少順恩嫂拖著孱弱的身體,
千里迢迢從南部趕來,見到久違不見的羅伯娘時,也產生了溫馨、喜悅的 幻象。但從她們的對話中我們得知,原本顯赫的李長官家,如今是分崩離 析,一種蒼涼悲悼的氣氛把這幻象給破壞了。然後在今昔的對比中呈現一 股悠遠深沉,「欲說還休」的哀思。
在〈梁父吟〉裡一開始描述:
一個深冬的午後,臺北近郊天母翁寓的門口,一輛舊式的黑色官家小 轎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裡面走出來兩個人。前面是位七旬上下的老 者,緊跟其後,是位五十左右的中年人。老者身著黑緞面起暗團花的長 袍,足登一雙絨布皂鞋,頭上戴了一頂紫貂方帽,幾? 白髮從帽沿下露 了出來,披覆在他的耳背上,他的兩頤卻蓄著一掛豐盛的銀髯。老者身 材碩大,走動起來,胸前銀髯,臨風飄然,可是他臉上的神色卻是十分 的莊凝。(《臺北人》,頁 123)
這段描述很近武俠小說中英雄或豪傑俠士出場的氣勢,我們可以感受 到主角翁樸園的帝王風儀、高貴氣質與不凡的氣派。正如葉維廉所說:「從 故事立場來說,這種開頭固然確切,因為主角是叱吒風雲的革命英雄,但 從結構上來說,則尤為得當,因為這種英雄的氣勢的經營愈濃烈,則幻象 的破壞愈能震撼『愁』弦。」35曾是革命元老,叱? 風雲的樸公,現在已 惺忪入暮年了,在和雷委員對弈時,不到一刻鐘就「 垂著頭,已經矇然睡 去了。」(《臺北人》,頁 138),不但是革命的元氣完全消失了,還斤斤計 較王孟養葬禮的禮俗,而且迷信,合於樸公那一代的格調已不知不覺的被 淹沒。王孟養的兒子從美國回來,治喪委員會的人和他商量事情,他一件 件的駁回,從此更可見屬於樸公的那個時代已經消逝,新一代已經取而代 之。對樸公來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在〈孤戀花〉中,一開始的敘述讓人感受到總司令對娟娟的深厚情誼。
請看下面這一段描述:
當經理,只有拿乾薪,那些小查某的皮肉錢,我又不忍多刮,手頭比 從前緊多了,最後我把外面放帳的錢,一併提了回來,算了又算,數了又 數,終於把手腕上那對翡翠鐲子也卸了下來,才拼湊著買下了金華街這幢 小公寓。我買這棟公寓,完全是為了娟娟。(《臺北人》,頁 145)
從敘述中,我們知道敘述者千辛萬苦買下公寓,這很容易讓人產生她 和娟娟從此就可過著她們想過的生活的幻覺。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在總司 令的真心付出和細心照料下,娟娟並未能就此擺脫厄運,反而被柯老雄纏 住,陷入更悲慘的境地。然而值得說明的是,在這個故事中,兩重世界的 矛盾衝突並不產生在娟娟身上,而是在總司令身上。在敘述者總司令的意 識中,「過去」與「現在」總是重疊在一起,而今昔的重疊則造成意象的 交錯,於是她總是把前後兩個同性戀愛的對象混而為一,使讀者感覺到這 兩個女人似乎暗合在一起。正如簡政珍所言:「瞬間對時間的錯失知覺,
35 葉維廉:〈激流怎能為倒影造像〉,《中國現代小說的風貌》,(臺北:晨鐘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
意味重拾往日的希望破滅。在此瞬間,過去和現在意識裡抗衡。當娟娟和 柯老雄掙扎,敘述者正和時間抗爭。」36
在〈花橋榮記〉中作者也營造出一種幻覺,讓讀者深信故事中的主角 盧先生只要堅持理想,努力賺錢存錢,終有實現願望,與羅姑娘「有情人 終成眷屬」的一天。然而事與願違,盧先生辛苦攢下的錢被人騙光,和羅 小姐團圓的夢想在一夕間破滅。盧先生和王雄一樣,他們不像《臺北人》
中的其他人物,對於「過去」只是偶爾回顧。他們是將「過去」實踐於「現 在」的生活中,換句話說,「現在」是因為有回到「過去」的幻覺或希望 才具有意義。因此其他故事中的兩重世界清晰可辨,然而〈那片血一般紅 的杜鵑花〉和〈花橋榮記〉中的兩重世界卻很難釐清。但這並不代表這兩 個故事因不能同時呈現兩重世界而失去張力,相反的,當我們驚覺王雄和 盧先生的「現在」竟充滿「過去」的陰影,甚至被「過去」所控制時,所 暴露出來的張力是更強烈的。
〈秋思〉一開始,華夫人正準備赴約到萬公館打麻將。年輕的美容師 林小姐,已經替她做完臉,正在小心翼翼替她修剪指甲。兩人隨意交談,
而從兩人的談話間,我們可感受到一派悠閒,更可得知華夫人有錢有閒,
唯一的心思全放在妝點打扮自己上。而當她打扮完畢,走出房門,前往門 口乘車時,經過了花園,看到了「一捧雪」盛開的景象。
那幾十株齊腰的白菊花,一團團,一簇簇,都吐出拳頭大的水晶毬子來 了,白茸茸的一片,真好像剛落下來的雪花一般,華夫人又湊近一朵大白 菊嗅了一下。(《臺北人》,頁 191)
「一捧雪」的花朵潔白,香味悅人,極其高貴優雅,產生如夢般的幻 象。然而當華夫人跨進花叢間,用手將一些枝葉撥開,才赫然發現「 原來 許多花苞子,已經腐爛死去,有的枯黑,上面發了白霉,吊在枝枒上,像 是一隻隻爛饅頭,有的剛委頓下來,花瓣都像生了黃銹一般,一些爛苞子 上,斑斑點點,爬滿了菊虎,在啃囓著花心,黃濁的漿汁,不斷的從花心 流淌出來。」(《臺北人》,頁 192)之前如夢般的幻象一瞬間被破壞,然
「一捧雪」的花朵潔白,香味悅人,極其高貴優雅,產生如夢般的幻 象。然而當華夫人跨進花叢間,用手將一些枝葉撥開,才赫然發現「 原來 許多花苞子,已經腐爛死去,有的枯黑,上面發了白霉,吊在枝枒上,像 是一隻隻爛饅頭,有的剛委頓下來,花瓣都像生了黃銹一般,一些爛苞子 上,斑斑點點,爬滿了菊虎,在啃囓著花心,黃濁的漿汁,不斷的從花心 流淌出來。」(《臺北人》,頁 192)之前如夢般的幻象一瞬間被破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