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模式中,敘述者都是故事外的敘述者,他們從故事外來觀察,客觀地 將一切(包括:場景、人物的動作、對話、… … 等等)呈現,使讀者如觀看戲 劇般看見人物的外部言行。這種採用攝影式外視角來觀察並敘述故事的方式,
就如黃慶萱和陳碧月所謂的「客觀觀點」。黃慶萱還進一步為「客觀觀點」作 解釋。他說:
以客觀觀點敘事法寫成的作品,完全敘述事實而不及其他。作家置身於品 之外,使所呈現的事物保持客觀之面貌,即所謂『作者分離』。詳細地說:
作者站在一個連續的時空,客觀地報導事情發生的經過。沒有內心刻劃,而 由言語行動表情來反映人物心理;不牽涉過去,除非對話中展示過去;對所 發生的一切沒有分析、沒有解釋、沒有結論,而完全由讀者自己去分析、去 解釋、去下結論。這種敘述法,乃師承科學研究的客觀態度。46
一、容易引起懸念
《臺北人》一書中採用這種敘述模式的作品有〈歲除〉、〈思舊賦〉和〈梁 父吟〉三篇。這種敘述模式的作品都有較強的逼真性和客觀性,並能引起懸念。
在這三篇作品中,我們幾乎感受不到敘述者的存在,讀者自然不會受到敘述者 的影響。閱讀這三篇作品,就像在看實況轉播一般,故事發生的場景、人物的 動作、對話,一目瞭然,因此具有較強的逼真性和客觀性。也因為缺乏敘述者
46 轉引自陳碧月:〈白先勇小說客觀觀點與人物刻劃之關係〉,見《明道文藝》第 228 期(1995.3), 頁 104-110
的說明及人物內心的揭示,所以往往能引起懸念。如〈歲除〉一開始描述在除 夕當天,劉營長家來了一位姓賴的客人,這位客人看來頗不尋常,因為他有異 於常人的外表。
他那一頭寸把長的短髮,已經花到了頂蓋,可是卻像鋼刷一般,根根倒豎;
黧黑的面皮上,密密麻麻,盡是蒼斑,笑起來時,一臉皺紋水波似的一圈壓 著一圈。他的骨架特大,坐著也比旁人高出一個頭來,一雙巨掌,手指節節 瘤瘤,十枝樹根子似的。他身上穿了一套磨得見了線路的藏青嗶嘰中山裝,
裡面一件草綠毛線衣,袖口露了出來,已經脫了線,口子岔開了。他說話時 嗓門異常粗大,帶著濃濁的川腔。」(《臺北人》,頁 52-53)
讀者看到此心中不免產生懷疑,這個姓賴的客人到底和劉營長一家有何 關係?除夕夜是一家人團圓的時刻,這位賴姓客人不在自己家中過節,跑到 劉營長家中做什麼?一連串的疑問油然而生。又如〈思舊賦〉一開始描寫道:
一個冬日的黃昏,南京東路一百二十巷中李宅的門口,有一位老婦人停 了下來,她抬起頭,覷起眼睛,望著李宅那兩扇朱漆剝落,已經沁出點點 霉斑的檜木大門,出了半天的神。老婦人的背脊完全佝僂了,兩片崚嶒的 肩胛,高高聳起,把她那顆瘦小的頭顱夾在中間;她前額上的毛髮差不多 脫落殆盡,只剩腦後掛著一撮斑白的髮髻。老婦人的身上,披著一件黑色 粗絨線織成的寬鬆長外套,拖拖曳曳,垂到了她的膝蓋上來。她的身軀已 經乾枯得只剩下一襲骨架,裹在身上的衣服,在風中吹得抖索索的。她的 左手彎上,垂掛著一隻黑色包袱。」(《臺北人》,頁 111)
這樣的描寫十分生動逼真,這一幕場景和這個人物彷彿就出現在讀者 眼前,但同時讀者一定不禁想問:這個老婦人是誰?她為何要在冬日的黃 昏來到李家?她來到李家究竟想做些什麼?是找人?還是來報仇?… … 總之,這些描述啟人疑竇,促使讀者想要繼續看下去,以解決心中的疑問。
〈梁父吟〉也是一樣,一開始出現一位氣質非凡的老先生和卻略顯疲 態的中年人,令人印象深刻,但同時也使讀者產生懸念。
一個深冬的午後,臺北近郊天母翁寓的門口,一輛舊式的黑色官家小 轎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裡面走出來兩個人。前面是位旬上下的老者,
緊跟其後,是位五十左右的中年人。老者身著黑緞面起暗團花的長袍,
足登一雙絨布皂鞋,頭戴了一頂紫貂方帽,幾綹白髮從帽沿下露了出 來,披覆在他的耳背上,他的兩頤卻蓄著一掛豐盛的銀髯。老者身材碩 大,走動起來,胸前銀髯,臨風飄然,可是他的臉上神色卻是十分的莊
凝。他身後那位中年人也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西服,繫著一根同色領帶。
他戴了一副銀絲眼鏡,頭髮也開始花白了,他的面容顯得有點焦黃疲 憊。」(《臺北人》,頁 123)
這兩個人是誰?他們是什麼關係?他們接下去要做些什麼?… … 這種種 的疑問使讀者產生繼續讀下去的動力。但這三篇小說畢竟不是偵探小說,需要 一直製造謎團,激發讀者的好奇心,直到小說的結尾才使謎團解開,真相大白,
使讀者得到一種豁然開朗,原來如此的痛快之感。因此雖然一開始的描寫都使 讀者產生懸念,但讀者的疑惑很快就可在下文中找到答案。如在〈歲除〉中,
我們從人物的對話中,即可知道原來這位賴姓客人是劉營長的「老長官」,他 早已退役,現在是榮民醫院廚房裡的買辦,在除夕夜這天特別從臺南到臺北來 探望劉營長一家人。而在〈思舊賦〉中,一開始的疑惑很快就可從下文對話中 得到答案。從兩個老婦人的對話中,我們可知原來這個瘦小衰老的婦人是李家 舊日的女僕人─順恩嫂,她因年邁體弱早已退休,這次她特地拖著病體從臺南 到臺北探視她的主人李長官。〈梁父吟〉也採取同樣的模式,在下文的對話中 解開謎團。原來氣質不凡的老者是翁樸園,而略帶倦容的中年人則是雷委員,
他們剛從王孟養的公祭典禮回到自己家裡。樸公和王孟養同是參加辛亥革命的 元老;雷委員則是王孟養的學生與多年的幕僚。
二、利用對話塑造人物形象
儘管使用這種敘述觀點會使讀者身臨其境,彷彿一切都正在眼前發生,但 讀者與人物的情感距離卻是最大的,因為讀者不知道人物內心的想法。為了解 決這個問題,作者在這三篇故事中大量使用對話,讓人物將內心的想法說出,
拉進與讀者間的距離。也由於大量使用對話,使敘述產生了內外兩層次。外敘 述層指整個故事,敘述者就是那個故事外的全知敘述者,他敘述「現在」發生 的事情。而內敘述層則指故事中的故事,是由故事中人物講述的「回憶」。這 種敘述層次的特點是外敘述層的敘述絕對客觀而內敘述層的敘述卻是十分主 觀的。〈歲除〉的外敘述者很客觀地錄了賴鳴升在劉營長家吃團圓飯的經過,
〈思舊賦〉的外敘述者則是很客觀地錄了順恩嫂到李長官家探訪的情形。
〈梁父吟〉的外敘述者也是照實描述了樸公和雷委員在書房中閒話,然後 對弈,最後雷委員告辭離去的情形。總而言之,外敘述層起框架作用,並提供 了故事中人物的現況。而內敘述層則由人物擔任敘述者,他們或述說自己的往 事,或述說他人的故事,敘述時都不再客觀,反而洋溢著內敘述者的主觀情感。
而從這些對話中,也充分表現出人物的性格,使人物的形象更鮮明具體。
〈歲除〉中的主要內敘述者是賴鳴升,他在吃飯話舊時談到他的一生。從
他談話的內容與口氣,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對自己的過去是充滿驕傲的,如 他對不會喝酒的俞欣說:「……軍人喝酒,杯子裡還能剩東西嗎?俞老弟,我 像你那點年紀的時候,三花、茅臺-直用水碗子裝!頭一晚醉得倒下馬來,第 二天照樣衝鋒陷陣。不能喝酒,還能當軍人嗎?乾掉,乾掉。」(《臺北人》, 頁 58)又對俞欣道:「俞老弟,不是我吹牛皮,當年我綑起斜皮帶的時候,只 怕比你要威風幾分呢。」(《臺北人》,頁 61)尤其是談到當年當兵參加抗日戰 爭以及後來參加「臺兒莊之役」,死裡逃生的經驗時,他更表現出一種頂天立 地、捨我其誰的氣概。當俞欣提到「臺兒莊之役」時,正開啟了賴鳴升心底最 神聖光榮的往事。當俞欣興沖沖地問賴鳴升:「老前輩也參加過『臺兒莊』嗎?」
賴鳴升沒有答腔,他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直往嘴巴裡送,嚼得 A嚓 A嚓 的,歇了半晌,他才轉過頭去望著俞欣打鼻子眼裡笑了一下道:「『臺-兒-
莊-』,俞老弟,這三個字不是隨便提得的。」(《臺北人》,頁 63)
對於未曾身歷其境而講授臺兒莊之役的教官,賴鳴升充滿鄙視。他撈起 毛衣,掀開襯衫,露出胸膛上一個碗口大殷紅發亮的圓疤,這是他被一砲轟 掉半個胸膛,留下的痕跡。他光榮地對俞欣說:「這個玩意兒卻比『青天白 日』還要稀罕呢!」「憑了這個玩意兒,我就有資格和你講『臺兒莊』。沒有 這個東西的人,也想混說嗎?」(《臺北人》,頁 64)然後他慷慨激昂地對俞 欣述說他參加臺兒莊之役的經過。在內敘述層中的敘述者賴鳴升以自己的眼 光回憶過去的光榮事蹟,其敘述當然是十分主觀且帶有偏見的,有些敘述甚 至近乎吹噓,令人懷疑其敘述是否可靠,不過這樣的敘述卻也將賴鳴升豪 邁、粗獷、不羈的性格展露無遺。在內敘述層中,賴鳴升是一個觀察者,同 時也是一個敘述者,而他涉入故事中,講述自己的親身經歷,採用的是「內 視角」,眼光主觀,帶有偏見和感情色彩是十分合理的。
〈歲除〉內外敘述層中的主角都是賴鳴升,因此說賴鳴升是故事的主角應 無異議,但〈思舊賦〉就沒這麼單純。〈思舊賦〉外敘述層的主角是順恩嫂 和羅伯娘,但由她們兩人擔任敘述者的內敘述層,主角卻不是她們,因為她
〈歲除〉內外敘述層中的主角都是賴鳴升,因此說賴鳴升是故事的主角應 無異議,但〈思舊賦〉就沒這麼單純。〈思舊賦〉外敘述層的主角是順恩嫂 和羅伯娘,但由她們兩人擔任敘述者的內敘述層,主角卻不是她們,因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