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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何乏筆對自然山水、平淡美學的 跨文化詮釋與《莊子》

何乏筆(Fabian Heubel)對山水畫與自然觀的關懷,是他跨文化哲 學對話之關鍵主題之一。他對中國山水畫的觀點,除了和徐復觀《中國 藝術精神》的對話密切相干外,尤其擅長從跨文化(批判)的流動角度,

進行漢學與哲學交互生長的轉化工作。例如,他在重新思考中國山水 畫、自然觀的當代性意義時,主要便透過徐復觀、阿多諾(Theodor W.Adorno)、朱利安(或譯于連,Francois Jullien)的跨文化交流方式,

來重新思考山水畫的微觀形上學、文人平淡美學工夫的批判性,以便重 講自然氣化、自然美學的當代意義。113何乏筆以富有前瞻性與流動性的

113 何乏筆強調:「透過對阿多諾與于連關係的建立,將可能促使有關美學現 代性的探討產生獨特的反轉,發展出美學的新可能性。此新可能性有助於 闡明中國哲學和美學的現代性。」、「假設山水畫與現代美學的呼應關係 可以成立,山水畫及相關的自然觀(即所謂自然氣化論)的當代性乃成為 當代哲學的問題。」見〈(不)可能的平淡:試探山水畫與修養論〉,《藝

跨文化方式,企圖平衡美學與修養、平淡與批判、內在性與超越性、主 體與去主體,等等容易流於兩端的對立偏滯。他深受德國法蘭克福學派 阿多諾「否定辯證法」的啟發,希望透過「非此非彼」而不落兩端的開 放流動(之「間」),揭露精微而能轉化的平淡美學之批判性。

他所謂平淡美學的內涵,基本上就站在徐復觀和朱利安的基礎上,

吸收其精華並試圖超越他們。他將山水畫的自然氣化觀所蘊含的具體形 上學,和阿多諾的精微形上學、自然美學相對話,以進一步呈現平淡美 學「非越界」卻仍帶有「批判性」的當代意義。由於朱利安對中國山水 畫與文人美學的理解,深受徐復觀影響(亦受王夫之影響),而徐復觀 大抵將平淡藝術及文人美學總歸其源於《莊子》,因此何乏筆透過徐復 觀所展開的自然山水之跨文化探究,從某個角度說,也就間接觸及到《莊 子》的自然美學、平淡美學的當代意義。尤其何乏筆近來受到法國《莊 子》學的撞擊,強烈自覺到《莊子》氣化主體所可能帶來的美學與政治 批判之當代潛力。114而他的角度,對反省徐復觀將《莊子》的自然理解 為人文的對決,也具有批判潛力,因此筆者想接著介紹並分析何乏筆的 觀點,以做為本文立場的一種當代呼應。

何乏筆透過徐復觀所理解的中國文人美學(以山水畫為典範),來 和阿多諾的批判性美學修養,進行溝通對話的管道,115而他採取的迂迴 路徑則暫時資藉朱利安的觀點做為平台。尤其一方面吸收朱利安所詮釋 的山水畫之平淡內涵,以及嵇康文人美學的養生特徵,另一方面又在跨 文化方法和批判課題上面,試圖超越朱利安。換言之,朱利安提供何乏 筆一道跳板或過渡,讓他可以借此進行漢學與哲學的結合冒險。尤其以

術觀點》第52 期(2012.10),頁 24-25。

114 何乏筆,〈氣化主體與民主政治:關於《莊子》跨文化潛力的思想實驗〉,

《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畢來德與跨文化視野中的莊子研究專輯(下)》第 22 卷第 4 期(2012.12),頁 41-74。

115 何乏筆以徐復觀和阿多諾為跨文化對話對象,並經常以「當代新儒家」和

「法蘭克福學派」為名稱之。然筆者認為徐復觀雖為當代新儒家巨匠,但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一書內涵,並非以儒家視域來寫作,反而主要 以《莊子》思想來貫通全書血脈。

跨文化的流動生長方式,嘗試將阿多諾對當代西方的美學與哲學之思 考,以及和徐復觀、朱利安所詮解的中國山水的自然與文人美學,進行 有機生長的接枝工作,以期造成雙向有意義、創新性的哲學再生。116如 此一來,原本看似歷史陳跡的山水畫與文人美學,便有可能重新獲得當 代的哲學生機,甚至提供西方當代文化困境以養分。何乏筆這種跨文化 思想方式,和筆者「當代新道家」的古典新義、當代詮釋之創造轉化工 作,有相契之處。尤其在自然、氣化、身體這三個核心觀念上也可互相 交涉,因此可做為本文最後的對話系統。然為闡明上述跨文化對話的效 果,有必要進入實質內容來加以分析。

如何讓阿多諾和徐復觀產生連結?其中接枝處,大抵涉及形上學、

自然觀、美學、氣化、能量、修養、批判……等等生長點。根據何乏筆,

首先可以注意阿多諾的兩個重要觀點:一者他將其稱為「精微的形上 學」,二者他稱之為「批判性的美學修養」,而兩者在阿多諾身上則相 互關連。所謂精微形上學是指:阿多諾一方面雖批判西方超絕形上學(掉 入純粹的外在超越性),另一方面卻也強調「要團結於衰落中的形上 學」。可見阿多諾雖放棄超絕模式的形上學,但並未放棄形上學本身。

甚至試圖要將「超越性」帶回「具體世界」,使得「超越性」和「內在 性」可以統合:「阿多諾雖然反駁『傳統形上學』,但並非採取徹底地 反形上學立場。他所尋找的乃是一種唯物論的、具體的、能承認內世性、

歷史性和身體性之重要意義的形上學。追求不再奠基於內在性與超越性 之對立關係之上的超越性,或說:由內在性所延伸的超越性。」117

116 何乏筆強調當代新儒家所具有的「內在超越性」,仍然有它跨文化意義;

然而除了徐復觀之外,當代新儒家大抵對美學藝術缺乏高度興味,而徐復 觀對中國藝術精神的重構卻又透過《莊子》。亦即中國山水畫中的平淡美 學、自然美學之內在超越性,顯然和《莊子》「即物而道」的具體存有論 相通。如此一來,新儒家和《莊子》兩者的「內在超越性」,它的同異關 係,仍然值得再釐清。關於何乏筆對新儒家「內在超越性」的跨文化意義 之討論,參見〈跨文化批判與中國現代性之哲學反思〉,《文化研究》第8 期(2009 年春季),頁 125-147。

117 何乏筆,〈身體與山水─探索「自然」的當代性〉,《藝術觀點》第 45

用阿多諾「否定辯證法」的方式來說,他認為做為具體哲學活動的

(新)形上學,要採取「既非亦非」的「兩端不著」方式,呈現「流變」

與「凝固」的動態平衡。亦即:超越不走向唯心離世,內在不走向唯物 封閉。或者說:超越不走向宗教化的彼岸,內在不走向世俗化的物欲。

如此一來,在雙向否定的來回運動中,企圖長保「內在超越性」的動態 開放與流動平衡。雖然何乏筆認為,阿多諾未必能完全徹底擺脫唯心/

唯物的二元擺蕩,但大抵已明確走向「內在超越」這一具體形上學的方 向。118

阿多諾透過內在超越性來重整形上學,還要將其落實為「微觀形上 學」,而這一觀念又和他對西方現代美學的反省有關。簡言之,內在超 越性和微觀形上學,都可具體化為觀物美學或自然美學。而這樣的物或 自然之美的朗現,則涉及主體的修養轉化與精微體驗。何乏筆亦注意 到,阿多諾的自然美學亦必需和藝術修養扣合起來(這就類似前述楊儒 賓提及的,玄化山水的質有趣靈之貞觀,必需和美學工夫的賞心主體之 轉化相扣合)。由於必須回歸物與自然的凝聚性,因此它必是一種具體 哲學(而非抽象概念)的轉化活動;也由於必須扣緊主體修養的觀照,

因此它是一種身心精微化(超越的另一種模式)的回應活動。對此,何 乏筆又透過阿多諾「模擬」(Mimesis)的概念來說明:

然而,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範圍的美學思考,從阿多諾到伯梅 一再試圖為自然美學平反,甚至將自然美學視為當代美學的正當 領域。就阿多諾而言,尤其「模擬」(Mimesis)的概念指涉「回 想自然」的可能……依據筆者的解讀,模擬乃超出再現機制的模 仿,而指涉主體的經驗能力和微觀知覺的培養。如此,模擬所關

期(2011),頁 57。

118 何乏筆認為:「阿多諾的『否定辯證法』試圖面對這類的既非亦非問題,

尋找一種『舉行』兩向度之辯證活動的新可能性。不過,他仍然陷入兩者 的激烈張力……阿多諾乃脫離不了唯心論與唯物論的對立陷阱,既堅持絕 對超越性的形上學,又傾向於絕對內在性的後形上學。」見〈(不)可能 的平淡:試探山水畫與修養論〉,頁28。

注的乃是經驗的精微度,即透過一般感官知覺的精微化來觸及超 越性的經驗,或說直覺的超驗境界:藉由自然界通往超自然界。

然模擬對精微度的關注並非意味對歐洲傳統形上學及其二元論 結構的認同。在阿多諾看來,即便是高度精神化的狀態,與物質 經驗的差別微乎其微,即是「幾無」。根據阿多諾相關討論,筆 者以「微觀形上學」概括此一哲學發展。119

模擬不同於模仿的意識表象之再現,而是關涉身體的滲透參與。如 所謂「指涉主體經驗能力和微觀知覺的培養」,便和身體模擬密切相 關。120這種不離身體感官知覺的精微化體驗,要以身體來遭遇自然萬 物,透過身體主體的精微轉化所遭遇的自然,則已具有另類的超越意 義。就是這種「自然即超自然」的特殊(自然)美學義蘊,使得何乏筆 用「微觀形上學」(mikrologische Metaphysik)來稱之。我們知道,阿 多諾與伯梅對「自然美學」的平反,多少和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氣韻」(Aura)體驗對他們的啟發有相當關係。而本雅明底下所描述 的氣韻體驗,源頭處並不只存在於藝術作品,更在於自然與身心之間的 迴蕩感受:「什麼是「靈光(宋灝則翻譯為:氣韻)」?時空的奇異 糾纏:遙遠之物的獨一顯現,雖遠,猶如近在眼前。靜歇在夏日正午,

沿著地平線那方山的弧線,或順著投影在觀者身上的一節樹枝,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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