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華文文學系 2014 年 6 月
《莊子》自然觀的批判考察與當代反思
*賴錫三
**【摘要】
《莊子》「自然」觀的講明,或許可以透過兩方面來進行:一是消極 的別異澄清,二是正面的積極詮釋。前者是為了說明《莊子》的自然觀「不 是」或「不只是」那種意義的自然;後者則盡可能積極詮釋《莊子》自然 觀的豐富意義。因此筆者嘗試對底下幾種理解道家自然觀的方式或內容, 進行總覽式的批判考察與詮釋反思,尤其希望對把握《莊子》自然觀的深 刻意蘊,提供多層面的觀看角度:一是有關科學「唯物實在論」的自然觀, 二是牟宗三「主觀心靈境界」的自然觀,三是郭象「獨化自生」的自然觀, 四是楊儒賓詮釋的「玄化山水」自然觀,五是徐復觀理解的《莊子》自然 觀,六是何乏筆闡述的平淡美學的當代性與《莊子》的自然觀。 關鍵詞:莊子、自然、山水、身體、氣化* 感謝審查者提供寶貴的審查意見,筆者已做了相關的補充說明。本文為國 科會計畫案「《莊子》自然觀的類型辨微與身體論的現象美學重構(NSC101 -2410-H-194-072-MY2)」之部分研究成果,一併致謝。 ** 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前言
學術本是一個語言運動的交織過程。身為當代學者,在面對《莊子》 這一古典文本時,其觀看和理解視域實無法完全跳脫古今、東西的格義 創造情境。面對這一更複雜也更豐富的差異語境,筆者的立場一向是: 與其幻想可以撥開語言迷霧,找尋中心不變的那個貧弱且赤裸的本質原 貌,不如破除這種幻想而適度接受語言延異過程所帶來的意義豐年祭。 例如關於《莊子》的自然觀,歷來有諸多賢者加以闡釋與發揮,古人有 之,今人亦然。有從形上學的角度立論,也有從主體的角度切入探討, 有人從藝術美學的方向來發揮,有人則嘗試從身體技術的向度去尋思。 如今又有學者從它與科學的關係來暢談,也有若干學者則努力想發揮 《莊子》自然觀的當代新意義。換言之,若將這些詮釋的多元發展脈絡 吸納進來,那麼《莊子》自然觀的豐沛語境和當代潛能,就比單純從《莊 子》文本抽繹幾個封閉性的概念來還原其自然觀的單一原旨,要艱難駁 雜得多,也豐富有趣得多。 本文想為讀者進行一次關於《莊子》自然觀的考察導覽。這一考察 工作,筆者想要從多元視域和多音複調的語境去反覆推敲:《莊子》自 然觀的古典景深和未來風景。基本的態度則透過正反兩方面來反覆進 行:一是消極的別異與澄清,二是積極的詮釋與發揮。前者是為了說明 《莊子》自然觀「不是」或「不只是」那種意義的自然;後者則盡可能 積極詮釋《莊子》自然觀的豐富內涵甚至當代意義。至於多元視角或多 音交響的考察,則選擇底下幾個從不同角度觸及道家(尤其《莊子》) 自然觀為對象,以做為考察與對話之資糧:一是有關科學「唯物實在論」 的自然觀,二是牟宗三「主觀心靈境界」意義的自然觀,三是郭象「獨 化自生」的自然觀,四是楊儒賓詮釋的「玄化山水」自然觀,五是徐復 觀理解的《莊子》自然觀,六是何乏筆闡述的山水平淡美學的當代性與《莊子》的自然觀。筆者希望藉由上述不同脈絡的釐清、批判、對話之 過程,將《莊子》自然觀的深刻意義與當代價值給描摹出來。 筆者同意導論目前選擇的六個考察角度,不會是唯一的判準或依 據。事實上,可以選擇的考察面向或對象,還會其它諸多可能。而每位 作者都可能有其特殊的選擇角度,問題意識的設定,甚至學養的取徑與 偏限,但重點在於這些向度之間是否有它的意義理路及其有機關係。而 本文所以選擇這六個角度來考察,在行文的脈絡過程中,會逐步展示如 此選擇的考慮,也會說明放置脈絡的前後考量。這六個面向的層次安 排,不僅涉及古今也兼及中西,因此從一開始就不從時代先後這一歷史 單線來安排,而改從筆者對這些觀點的詮釋理路來安排。換言之,它比 較傾向於對六種不同理論類型或六種關涉《莊子》自然觀的詮釋角度之 檢討,當然這種安排已涉及筆者對這六種理路的再詮解,甚至批評分判。
一、科學意義下的客體對象自然觀:
唯物論遺忘了存有生機
現代科學的強勢發展,在物理學和數學的領導帶動下,「自然」與 「科學」幾乎是分不開的概念。科學在西方近代十七世紀以來,首先便 指「自然科學」,後來又將面對自然對象物的客觀理性之精確計量方法, 延伸到人文領域來,進而有所謂「人文科學」。許多學者在歐洲文化的 世界化過程中,透過自然科學、人文科學的普遍化啟蒙,以西方世界觀 典範來觀看東方文化經典,結果產生了典範交錯的洋格義現象。例如在 面對道家自然觀這一根源而古老課題時,將其視為具有科學自然律則的 浪漫主張,便是一種洋格義案例1。1 「洋格義」轉用自林鎮國對西方近現代學者對「中觀學」的詮釋過程中, 所帶入的西方視域之觀看研究的總體現象之介紹和反省。參見林鎮國,〈中 觀學的洋格義〉,《空性與現代性》(臺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 頁181-210。另外,這裏的自然律則是指西方主流的科學物理世界觀,暫不
學者常以「自然主義」之名統稱道家,並和儒家的「人文主義」相 對照。若干重要學者主張,自然主義和人文主義對比下的道家「自然」 義,或多或少、或隱或顯相應於(西方現代)科學精神。言下之意,道 家學說比較傾向客觀性、實然性,尤其「天地不仁」、「道法自然」等精 神,不但不與自然科學相背違,甚至還頗符應於現代科學的自然規律2。 學者因此強調道家與自然科學的相契,或主張道家的自然科學精神值得 發揚3。例如李約瑟(Joseph Needham)和董光璧都有類似主張,即透過 西方近現代科學意義的自然來理解道家的自然,甚至以之發揚道家自然 觀的現代意義。然而道家的「自然」遠在西方自然科學傳入前早就有之, 道家自然概念自有它原初的世界觀,和西方自然科學世界觀在層次和精 神上都頗為不同,實不好貿然附類。據目前思想史的溯源研究之成果顯 示,老、莊的自然世界源自於上古神話的泛靈世界觀4。那是一種天人連 續、物我互滲的流變(變形)世界,其流行變化不只是純粹物質能量的 分合,更具有神聖的存有意義5。如同時研究神話與科學的德國哲學家卡
涉及一些非主流、另類的科學模型的新發展與新主張。 2 最有名的應屬英國科學史家李約瑟(Joseph Needham),他認為與其突顯道 家的宗教神秘主義特質,不如強調其科學成分。參見氏著,陳維綸等譯, 《中國之科學與文明》(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9)第二卷,〈道家 與道教〉。 3 大陸學者董光璧便這樣主張,參見氏著,《當代新道家》(北京:華夏出 版社,1999)。後來劉笑敢亦承續此類觀點,並認為「老子之道與科學的 關係也很值得注意」,參見氏著,《老子》(臺北:東大圖書有限公司, 1997),頁 233-236。 4 張亨,〈莊子哲學與神話思維─道家思想溯源〉,收於氏著,《思文之 際論集─儒道思想的現代詮釋》(臺北:允晨出版社,1997),頁 101-149; 楊儒賓,〈昇天、變形與不懼水火─論莊子思想中與原始宗教相關的三 個主題〉,收於《漢學研究》第 7 卷第 1 期(1989);〈道家的原始樂園 思想〉,收於《中國神話與傳說》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漢學研究中 心印行,1996),頁 125-169;葉舒憲、蕭兵,《老子的文化解讀》(武漢: 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葉舒憲,《莊子的文化解析》(武漢:湖北人 民出版社,1997)。 5 關於道家和神話世界的連續和斷裂關係,已有許多重要的研究成果出現, 例如葉舒憲、張亨、楊儒賓等人。參見賴錫三,〈神話、《老子》、《莊 子》之「同」「異」研究─朝向「當代新道家」的可能性〉,收入《莊
西勒(Ernst Cassirer)強調,神話世界觀具有強烈情感對自然的滲入, 而大不同於科學世界的客觀法則:「自然,就其經驗的或科學的意義而 言,可以把它定義為『物的存在,這是就存在這一詞的意思是指按照普 遍法則所規定的東西來說的』。這樣一種『自然』對於神話來說是不存 在的。神話的世界乃是一個戲劇般的世界─一個關於各種活動、人 物、衝突力量的世界。每一種自然現象中它都看見這些力量的衝突。神 話的感知總是充滿了這些情感的質。」6 西方正統科學意味下的自然,一則指認識論範疇下的自然對象物 (object),它的純粹唯物特質在於量的客觀意義,不具任何神聖的、 情感的質之氣息。它是應然/實然二分下的客觀實然物,以及由此而可 建立的自然科學的物理法則。然而道家自然觀的重點在於主客區分前的 存有論意義(而非主客對立的知識論意義),而體驗自然之道又不離於 主體轉化的工夫修養(如至虛守靜、心齋坐忘),並非純粹客觀外在的 理性觀察,而與身心轉化後的參合體驗有關。而且透過身心轉化所體知 證合的自然之道(如「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具有主客二 分前物我無礙的一體感受,它進而帶出了意義的盈餘、價值的啟迪7。而 人在自然中得以安居,且守護自然存有之道成為人的神聖天命(人法 地、法天、法道、法自然)。
子靈光的當代詮釋》(新竹:清華出版社,2008),頁 229-271。另外,關 於神話世界的上古存有論之神聖意義,參見羅馬尼亞•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臺北:桂冠圖書公司,2001)。 6 德•卡西勒著,甘陽譯,《人論》(臺北:桂冠圖書公司,1994),頁 113-114。 7 劉笑敢認為《老子》的「自然」焦點在於人類社會的生存狀態(而不在大 自然)。本文雖不贊同以西方自然世界來理解道家的自然,但亦不認為道 家的自然只涉及人類社會(因為這一判斷未必符合文獻精神),本文主張 道家的自然既涉及存有範疇同時也涉及價值範疇,而且這兩者的關係不適 合再以西方的實然/應然二分來看待。參見劉氏《老子》一書,頁67-103; 另外對於《老子》道與人的關係不適合以實然/應然架構來看待之討論。 參見賴錫三,〈當代學者對《老子》形上學詮釋的評論與重塑─朝向存 有論、美學、神話學、冥契主義的四重道路〉,《清華學報》新38 期第 1 卷(2008.3),頁 39-52。
西方的科學芽點,遠處可回溯古希臘的自然哲學,近處則歸功於十 七世紀的自然科學之數學化。自然做為數學的宇宙化過程,從此自然概 念乃結晶成因果力量法則的物體系模型8。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在反省西方科學的形上學起源時,強調西方科學實為西方形上學的完 成。而所謂西方形上學則離不開西方一開始的自然哲學,那種以驚奇的 態度面對世界(素樸的經驗觀察加上理性推論),用主體理性來觀看外 部的自然世界,並進而推論自然對象的本體基質。例如當希臘哲學之父 泰利斯(Thales)說:「水是世界萬物最終的構成本質之物。」他之所 以成為哲學之父的緣由,主要不在於這一答案的對錯(水是萬物分殊相 的源頭,故水是本體之一,萬物則是分殊之多,因此希臘自然哲學的一、 多探討,乃從知識論上升到形上學的本體論或宇宙論之範疇),而在於 他的思維方式造成了認識的典範轉向。即泰利斯使早期神話情感式的想 像思維、身體思維,逆轉為契近西方近代的經驗和理性並重的知識論方 法。因為泰利斯從萬物燃燒後都會消失,只有留下水滴的經驗觀察和歸 納後,進一步透過理性推演出萬物的最終基質是水。因此,不管「水是 萬事萬物的本源」這一素樸答案,或「原子是萬事萬物的基質」這一類 看似更為進步的答案,它們在方法論上是類似的9。而這種從創世神話的 想像思維到自然哲學的理性思維,後來便被社會學家帕森思(Talcott Parsons)視為一種「哲學突破」(philosophical breakthrough)10。而希
8 關於自然的數學化、伽利略物理學和數學的關係,參見德•胡賽爾(Edmund Gustav Alber),張慶熊譯,《歐洲科學危機與超越現象學》(臺北:桂冠 圖書出版,1992),頁 21-43。另外,海德格亦不斷提及科學的數學化問題, 參見氏著,孫周興譯,〈現代科學、形而上學和數學〉,《海德格爾選集》 (下),(上海:三聯書店,1996),頁 847-884。
9 上述有關希臘自然哲學的討論,可參見英•斯塔斯(Stace Walter Terence) 著,《希臘哲學史》(臺北:雙葉書廊有限公司,1986),頁 16-19。 10 關於「哲學突破」與「軸心時代」的文化史意義,參見余英時,〈軸心突
破和禮樂傳統〉,《二十一世紀》第58 期(2000.4),頁 17-28。張灝,〈世 界人文傳統中的軸心時代〉,收於氏著,《時代的探索》(臺北:聯經文 化事業出版有限公司,2004),頁 1-26。
臘自然哲學階段這樣的方法論,爾後便深刻地影響了蘇格拉底、柏拉 圖、亞里斯多德的認識論和形上學思維。 也是在這樣的檢討視域下,海德格判定西方科學實源自柏拉圖以來 的形上學思維,而現代科學則是西方形上學思考的完成結果。眾所皆 知,海德格不餘遺力地批判西方的形上學思考,也要從現代科學對萬物 的宰控中試圖拯救自然大地。其所提出的一項核心批判在於:西方形上 學和科學只觸及到存有物(beings)卻遺忘了「存有」(Being)。他認 為西方形上哲學、自然科學,透過經驗和理性只能觸及存有物的本質性 (essence),而遠離了物之存有的可能性(possibility)。雖然西方形上 學也企圖思考萬物「之上」(trans)的形上本體之「一」(以解釋「多」), 經驗科學也企圖追蹤萬物「之後」(after)的基源物質。但由於它們透 過「表象思維」、「對象化思考」,因此物只能成為表象、對象物而站 立在主體面前,結果人類只把握到語言思考、數學符號所規定的物之靜 態本質。此種物之理念實乃不離符號化的結果,而語言符號指義建構下 的物之本質、甚至物之本體,其實傾向於固定不變動的存有物,而不是 物之在其自己。不是生生不息、變動不居的物之存有自身。由此之故, 海德格說,在科學透過物理學和數學結盟後的表象建構活動下,世界不 再是世界之存有本身,世界成為了一幅「世界圖象」11。 不管是西方形上哲學或自然經驗科學,其所理解的自然或自然之本 體,在海德格看來都不離自然對象物。自然哲學的原子、柏拉圖的理型、 亞里斯多德的第一因、科學的基本粒子等等,都離不開表象思考透過語 言的符號化、模型化作用,而人總是位於中心的觀看者、尺度者、建構 者。自然成了人的對象物、符號物、被控物,甚至被剝削到只是赤裸裸 的資源物。對此海德格和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先後都曾 深刻地揭露科技操縱的權勢擴張:
11 〈世界圖象的時代〉,《海德格爾選集》(下),頁 885-923。
自然變成唯一而又巨大的加油站,變成現代技術與工業的能源。 這種人對於世界整體的原則上是技術的關係,首先產生於17世紀 的歐洲,並且只在歐洲。地球上的其他地區很長時期內對此並不 熟悉。它對於較早期的時代和民族命運來說也是完全陌生的。12 科學操縱事物,拒絕棲居於事物當中。它給定事物的種種內在模 式,透過這些指標或變數,運作出其定義範圍所允許的變體,它 只能與現實世界進行越來越遙遠的對質─而且從來就是─ 這樣一種思維……把所有的存有者當作「對象一般」來看待,好 像 它 們 對 我們 既 不 關 痛癢 , 卻 又 註定 要 為 我 們的 人 工 巧 計所 用……說世界是我們所操控的對象X,就等於把學者的知識處境 視為絕對,不啻於說所有存在和曾存在的事物,都只是為了要進 實驗室一樣。「操作式」思考變成了一種絕對的人工技巧論,如 同模控論的意識形態中所說的,人類的創造是由訊息的自然過程 所衍生出來的,而這種意識形態又是在以人類機器的模式所構想 出來的13。 相應於海德格、梅洛龐蒂的批判觀點,日本學者鈴木大拙則指斥:西方 將自然視為有待征服、利用、處理、控制的純粹物質、無情事實、客體 世界。而這種大異於東方天人不二分的機械唯物自然觀,其淵源實來自 宗教聖經和科學理性這兩大傳統的加乘結果。在上帝/自然、神聖/凡 俗、人/物、應然/實然二分的格局下,造成了力量的對決衝突,結果 便突出人類理性對自然的強權支配。而德籍學者顧彬(Wolfgang Kubin) 則強調東方的自然世界是「非被創造的」,因此自有它自生自長、生生 不息的內在生機,其價值完全無需依掛在超絕的他界。 只要我們將自然看作物質世界,像感官所感覺的一樣,它便是我 們要征服的對象。這裏,自然乃面對著我們人類的一種勢力,而
12 〈泰然任之〉,《海德格爾選集》(下),頁 1236。 13 法•梅洛龐蒂著,龔卓軍譯,《眼與心》(臺北:典藏藝術家庭股份有限 公司,2007),頁 72-73。
只要有了「勢力」這個觀念,便與征服觀念連在一起。所以,對 人而言,自然是要以征服的,並且為了追求人類自己物質上的享 受和舒適,自然也是要加以利用的。自然給人類許多機會讓他們 發展自己的力量,但同時,在人類方面卻有一種為了自私目的而 剝削和濫用自然的趨勢。據我所知,自然與人的二分,乃原於聖 經 的 解 釋 ,因 為 聖 經 中說 創 造 主 已給 人 類 支 配整 個 宇 宙 的能 力……這種征服觀念來自於被視為力量關係的自然與人之間的 關係,而這個關係中則含有一種相互對立和破壞的狀態。這個力 的關係也顯示出理性問題。人是有理性的,而自然卻是無情的, 人盡力使自然服從他的理性觀念。14 西方的世界觀主張世界是「被創造的」,而受中國文明影響的東 方則主張世界是「非被創造的」。……「被創造的」是由上帝所 造,且只能從「他界」獲得其意義……相對地,「非被創造的」 則不是神的產物,它自生自在、生生不息。……這種表象觀被認 為是「自然」,即「發自己身」。自然不是別的事物的徵象,他 顯現的外觀是變化無窮的。……從「非被創造」的觀點來看,再 沒有比「能產的自然」,體現在萬物中的微妙生息更重要的了。15 西方遠古聖經傳統有所謂墮落的自然,近現代科技理性則有所謂機 械唯物的自然,它們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道家 自然,豈不相去甚遠?豈能契合於自生自長、生息微妙、變化無窮而可 居可遊的道家自然?簡言之,老莊那種不塞其源、不禁其流的自然觀, 實遠於擱淺在物之表象、符號、本質的科學自然,它要強調回歸於存有 物的存有,保留並尊重萬物自身的活水源頭。自然萬物對道家而言,就 是道的肉身化體現,它非但不是墮落的次級品,反而是神聖存有的具體
14 日•鈴木大拙著,劉大悲譯,〈自然在禪學中所佔的地位〉,《禪與生活》 (臺北:志文出版社,1971),頁 225。 15 德•顧彬,〈萬物─關於中西自然之漫想〉,收入蔡瑜編,《迴向自然 的詩學》(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頁 309-310。
化體現。可以說,道家的自然便具有了「內在超越」的氣質。總之,道 家的自然既是指自然萬物本身所具有的存有活力,也是指人們放開自我 中心而尊重生命自主的自然無為態度。因此道家的自然不同於西方知識 論的對象物(如理念、本質),也不同於為西方思辯形上學的本體對象 物(如第一因、實體),更不同於西方科技的實用對象(如能源物)。 道家的真人並不是給予萬事萬物尺度的絕對認識者、模型設定者,而是 與物相遊、物我平齊的守護者。用海德格的話說,道家的自然既是指存 有物之整體,更是指存有開顯為存有物的整體之活動(becoming)歷程。 或者說這是一個存有物的存有之敞開歷程,而人則是在物中棲居並成為 存有的守護者。因此道家的自然萬物有其存有開顯作用的層面,而這個 神聖的自然存有早已被量化的科學所遺忘,因此海德格認為西方形上學 (及科學)最大的危機便在於:「遺忘了存有」。所以與其捨棄批判而 太快地將道家類比於科學自然律則,不如回歸道家的自然本懷,並重而 省思自然科學的異化和宰控。而老莊「道法自然」的存有揭露,將同時 帶出對科技自然觀的價值神話、意識形態,給予適度的權力批判與技術 解放。
二、牟宗三的主觀境界型態自然觀:
唯心論減殺了存有活力
對比於科學的「客觀自然說」,另一個幾乎完全對立的觀點則是牟 宗三所提出的「自然心境說」或「主體自然說」。相較來看,前者是從 唯物的客體立場來比附,後者則從唯心的主體立場來詮釋。嚴格講牟宗 三所詮釋的道家自然心境(逍遙無為、沖虛玄德),雖屬主體心境,但 若同情理解,他是繼承王弼所謂不禁其性、不塞其源的沖虛心境而來。 而沖虛玄德原本超越主客,不必落入唯心、唯物對立之一端16。但由於16 牟先生言:「以自己主體之虛明而虛明一切。一虛明,一切虛明。而主體
他堅持使用「主觀」境界的形上學,一再強調「主體」心境意義,並反 對道家的自然之道具有生化的存有論意義,使他難於完全跳脫唯心主 義、主體主義的嫌疑17。對於牟宗三的道家形上學詮釋和存有論反思, 筆者已有專文檢討18,在此不擬複述,本文只從與自然科學的相對角度, 擇精要反省。 牟宗三反對透過西方形上學的思維方式和內容來理解道家,因為西 方形上學思維方式屬思辯性,內容則為本體宇宙論。對牟宗三而言,道 家的道與無,必得透過工夫實踐才能證實,而由修證途徑所體證的道、 無,絕不是西方本體宇宙論一類的客觀實有,完全純屬主觀精神境界。 從他使用的概念,就可看出他的主體詮釋立場,而這些概念正好呈現對 比視域─「西方」對比「東方」、「客觀實有形上學」對比「主觀境 界形上學」、「思辯形上學」對比於「境界形上學」等等。 牟宗三反對透過西方形上學視域來觀看道家形上學,並強調應該回 歸道家的實踐本懷,落實道的主體價值。從牟宗三看來,道家之道乃屬 應然世界,是價值的關懷而無關實然的客觀問題。雖然筆者一定程度認 同牟先生回歸實踐的轉向,具有將西方思辯扭轉為東方實踐的典範轉移 效果。但是筆者認為牟先生的典範轉移只具初功,它仍有未竟之業有待 修正和補充。
虛明之圓證中,實亦無主亦無客,而為一玄冥之絕對。然卻必以主體親證 為主座而至朗然玄冥之絕對。」見《才性與玄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 1985),頁 141。牟所理解的玄冥境界原本可超越主客對立,但由於不斷強 調主體所發而非強調主體的消融,因此仍不免有主體主義之嫌。 17 牟先生言:「此沖虛玄德之為宗主實非『存有型』,而乃『境界型』者。 蓋必本於主觀修證(致虛守靜之修證),所證之沖虛境界,即由此沖虛境 界,而起沖虛之觀照。……此沖虛玄德之『內容意義』完全由主觀修證而 證實。」見《才性與玄理》,頁141。 18 參見賴錫三,〈牟宗三對道家形上學詮釋的反省與轉向─通向「存有論」 與「美學」的整合道路」〉,《臺大中文學報》第 25 期(2006.12),頁 283-332;〈當代學者對《老子》形上學詮釋的評論與重塑─朝向存有論、 美學、神話學、冥契主義的四重道路〉,頁35-83。
牟宗三所理解的主觀境界之道與無,從關鍵處看,就總攝在「自然」 一概念下。而他所理解的自然,完全指涉一種特殊心境,或美感式的心 靈境界,其所謂自然之完整表達乃指「自然心境」。牟先生認為道家之 「道」實純屬「道心」,而所謂的「無」則是「無為」之簡稱。因此「道」、 「無」兩者異名同實,不過都是無為逍遙、沖虛玄德的「擬似」形上學 表達而已。「擬似」即表示它們不屬於真正客觀實有的形上學。在他看 來,道家那看似形上學範疇的客觀表達之道與無,不過只是主觀心境之 無為與逍遙的虛擬姿態。因此牟宗三對道家形上學的詮釋方向,便朝向 於將擬似客觀實有形上學給予解構,而解構虛擬後所要還原的則是:純 純粹粹的「自然無為」、「任其自然」之心境。如此一來,道家的道、 無、逍遙、玄德都只是心理意義,對牟宗三而言它們都可連結到「自然」 一概念。而此時的自然心境,當然不會是自然科學意味的外部自然,而 是內轉為美學心境的「任其自然」: 是以此「自然」亦是沖虛境界所透顯之「自然」,非吾人今日所 謂之自然世界或自然主義所說之「自然」也。「自然世界」之自 然乃指客觀實物自身之存在言,而境界上之自然則是指一種沖虛 之意境,乃是浮在實物之上而不著於物者。……正是遮撥一切意 計造作而顯之「灑脫自在」之自然,此即是沖虛而無所適、無所 主之朗然自在。19 牟宗三顯然認為道家的自然不是科學的對象而是美學的對象,而美 學對象的自然,實又可超越主客而化除其對象性,成為純粹的超然靜觀 之唯心(朗然自在、不著於物的意境)。也因為牟宗三以自然美學心境 來扭轉實有形上學的抽象與空洞,使他進而返回道家的工夫論,深刻體 會道家形上之道的認識基礎不是西方知識論類型的認知論,而是東方工 夫論類型的修養論。這是牟先生的重要觀點,一方面力挽狂瀾地扭轉了
19 見牟宗三,《才性與玄理》,頁 144。由於牟先生偏向以虛靜之心來談「不 著於物」的美學觀照,因此傾向靜態式的靜觀美學,筆者認為其中忽略了 道家美學的存有活力開顯氣象。
先前實有形上學的詮釋進路20;另一方面透過工夫通向境界這一生命學 問的基本原型,徹底將東方形上學的認識論進路定位在身心轉化基礎 上,使得東方形上學具有實踐轉化後的經驗內容,不再落入西方獨斷形 上學的空理念之病。 以上是牟宗三東、西形上學判教之功,他使得道家(包括儒、釋) 回歸正位於實踐形上學、境界形上學。從工夫通向境界、由修養而體道 才是道家的順暢路徑,任何企圖將道家之道解成西方本體宇宙論者,都 將面臨如何接榫於道家工夫論文獻的難題。換言之,老莊的致虛守靜、 心齋坐忘,並不通向西方式的本體宇宙論內容。因此牟先生的詮釋策 略,是先扣緊道家對身心的有為造作之轉化講起,然後才步步彰顯無為 的工夫義和境界義,並由此來收攝道、物、無、有、生等形上學虛辭, 最後完全攏聚在自然無為、自然逍遙、任其自然的美學心境上。到此為 止,我們看到牟先生的詮釋系統如何對立於西方的實有形上學和科學的 客觀自然觀,但是留下來的問題是:牟先生所詮釋的主觀道心的美學自 然觀,是否真能窮盡道家自然觀之全幅意蘊? 筆者不認為牟先生所詮釋的自然心境說,可以窮究道家自然觀的義 蘊。在筆者看來,道家的自然既含有特殊意味的身心內容,但又不能只 用純粹心境來完全涵蓋。所謂的心境也不適合再以主觀名之,因為此種 身心境界並非由主體中心主動發出,反而透過工夫轉化而超越了主客、 消融了主體後,一種淡漠合一的任運狀態。換言之,沖虛玄德的任其自 然或許是一種存有美學,但這樣的存有美學卻不適合用主觀、主體來命 名,否則人類中心、主體主義的殘骸將被保留下來。牟先生詮釋系統的 難題,主要還不是主觀、主體這一類邊緣性的滯辭問題,而在於其所理 解的主觀境界形上學的美學內容不夠充分,他遺忘了道家自然的甚深 義。用海德格的話說,牟先生仍然不免另類地「遺忘了(道家的)存有」。 如何說?
20 嚴格講,他之前甚至之後的諸多學者,多少都帶有實有形上學的詮釋嫌疑。 參見袁保新,《老子哲學之詮釋與重建》(臺北:文津出版社,1997)。
其實,道家的自然有兩面意義,而這兩面性具有優次關係,且兩者 必得統貫為一,如此方可徹底朗現道家自然美學的全幅面貌。由於牟先 生只強調了「任其自然」(真人道心)這一面向,忽略了「自然而然」 (道行存有)這一更優位的活水源頭,因此使得他所理解的自然觀偏向 靜態性、主體式的美學型態。道家的自然具有「自然而然」與「任其自 然」這兩面意義,前者是就存有論的自生自長而言,後者才是就真人的 無為逍遙來說。如果以中國哲學古老的範疇說,前者屬於天(道、無) 的層次,後者屬於人(真人)的層次;牟先生為使道家的天道不落入西 方實有形上學的困局,卻反而將道收縮成純粹的真人之心,結果所謂道 只是道心。這樣的主觀境界說雖突顯了人、卻遺忘了天。尤其突顯沖虛 道心的無限性,強調道家的自然美學境界全由真人道心所成就。這種忘 天存人的道心獨大,仍不免有主體中心、主體主義的嫌疑。而遺忘了道 行存有的開顯,真人道心又豈真能獨自完成讓萬物自生自長的觀照美 學?這些都是牟先生所留下的課題21。 對道家言,由於自然的兩面性,並且「自然而然」的存有開顯是第 一義、根源義,只有在自然之道朗現開顯的前提下,人和萬物才能生生 不息地呼應於道之運動。即在道的自然而然、自生自發地流行泛濫下, 人才可能被盈滿而敞開。換言之,真人道心的「任其自然」並非主體的 有為意志所能創造,而是人在喪我、忘我的主體消融後被「自然而然」
21 牟先生所建立的「主觀境界形上學」之詮釋典範影響廣大,不僅深度影響 了中國思想的研究範圍,亦相當程度影響文學研究者。例如蕭馳、顏崑陽 等古典詩學的重要研究者,其所描述的道家內容或淺或深地帶有牟宗三意 味,也就是他們都襲用了境界形上學的語辭和內涵。不過值得注意的是, 由於中國詩歌的經驗和自然存有的開顯密切相關,因此他們另一方面也都 注意到詩心與存有的關係。參見蕭馳,〈郭象玄學與山水詩之發生〉,收 入《玄智與詩興:中國思想與抒情傳統第一卷》(臺北:聯經文化事業出 版有限公司,2011),頁 240。顏崑陽,〈從應感、喻志、緣情、玄思、遊 觀到興會─論中國古典詩歌所開顯「人與自然關係」的歷程及其模態〉, 收入蔡瑜編,《迴向自然的詩學》(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 頁50-64。另外,蕭馳近年來也開始注意詩歌存有體驗和身體的交攝關係, 參見〈陶淵明藉田園開創的詩歌美典〉,《玄智與詩興:中國思想與抒情傳 統第一卷》,頁301-311。
的萬化大流給穿透時,真人才成為了變化之流的參與者、遊戲者。可見 真人的「任其自然」之美學心境,必需建立在「自然而然」的存有開顯 前提上,否則任何意味的美學都難逃人類中心主義嫌疑。其次,因聆聽 存有開顯而朗現的美學心境,必是存有論與美學統合為一的狀態,姑且 可名之為存有美學(或美學的存有論),因為這種超人類中心的美學完 全建立在存有論的基礎上。因此,「任其自然」必以「自然而然」為前 提,「道心」必以「道行」為前提,「人」必以「天」為前提。只有天 道萬物生生不息地開顯了,人才能守護而參贊之、聆聽而觀照之。 這個存有論與美學統合的存有美學,絕不會是一套靜觀美學。牟先 生對自然之道的理解所以傾向靜態性的觀照美學,最重要的原因便是: 一則他遺忘了「自然而然」的存有論深義,其次再將「自然而然」減殺 為「任其自然」的道心時,又偏重虛靜的視覺觀照面來說。結果道行的 流動性一遺落,萬物便容易在視覺視域下呈現靜態特性,而且道心在缺 乏道行的流動性充實下,其身體動能與遊戲性格遂不突顯。其實一旦將 道心放回道行的氣化流行脈絡,將「任其自然」放回「自然而然」的存 有開顯脈絡,那麼道家的自然風光將會是:道行與道心的不二,「自然 而然」與「任其自然」的相即。如此一來,自然美學必會是氣化流行的 動態美學,具體差異的物化美學。是身心一如的聆聽參與之活力美學, 而不是偏向純視覺、唯心靈的靜觀美學。而檢討牟先生對道家形上學與 自然觀的詮釋貢獻與不足,則可逼顯道家的觀物美學、氣化流行、身體 參與,三者整合詮釋之必要22。
22 參見賴錫三,〈論先秦道家的自然觀:重建一門具體、活力、差異的物化 美學〉,《文與哲》第16 期(2010.6),頁 1-44。
三、郭象《莊子注》的獨化自然觀:
自生適性說遺忘物化交融
筆者所以檢討郭象的獨化自然觀,並將它放在牟宗三之後來加以討 論,主要是理論討論的次第脈絡之考量。如前所言,筆者反對簡單套用 科學立場來理解道家之自然,因為客體唯物的實然傾向,無法說明道家 自然所具有的(內在)超越性。筆者也不完全贊同牟宗三的觀點,因為 他偏向主體唯心的應然傾向,無法把握道行與道心的同體關係,在突顯 「任其自然」的同時,卻遺忘了「自然而然」的存有活力,結果使道家 自然美學流於靜觀美學。然而敏銳的讀者會發現,當筆者在檢討科學自 然觀的比附時,或批評牟宗三自然觀的不足時,都流露出與海德格對話 的痕跡。就筆者目前觀察,透過海德格存有論與美學的統合道路來詮釋 道家的自然觀,目前還是一條有意義的跨文化對話進路。就當前的研究 成果看來,海德格與道家思路的契近是頗為顯題的。例如:海德格批判 西方形上學並揭露出形上學思考只能觸及「存有者」(表象物與對象 物),而遺忘了「存有」(即物之道性與無性),因此要重新挖掘形上 學基礎,展開基本存有論的探問,開始以「存有」的揭露為核心,並重 新思索「無」的深刻內涵。他認為存有與無的揭露,不能再透過表象思 維,而必須經由體驗性濃厚的根源思維來消融主體、敞開自我23。晚期 更展開存有與詩歌美學的統合,由美學存有論來定位人之所以為人的存 有守護性,並據此批判形上學與科學的結合造成對自然大地的傷害。他 呼籲拯救地球,企圖重建天地人神都可安居的詩意世界24。換言之,在 即存有即美學的詩性宇宙中,人與萬物都能共同安居於自然家園。23 關於海德格對「無」的種種深刻體驗性的描述和討論,請參見〈形而上學 是什麼?〉,《海德格爾選集》(上),頁135-153。 24 參見〈物〉、〈築•居•思〉、〈什麼召喚思?〉、〈泰然任之〉,《海 德格爾選集》(下),頁1165-1241。
根據學者的追溯和考證,海德格的存有美學在成熟化的過程中,吸 收不少道家哲學的精華25。而透過海德格來重新詮釋道家,一則可避開 西方形上學的糾纏,甚至可突顯道家對西方形上學和科學的批判性;再 則對道家的存有論美學的詮釋,也富有當代語境效果。多年來一直有學 者,主張海德格晚期最重要的概念Ereignis可轉化並相應於道家的道與 自然。並對這一不可翻譯又不得不譯的海氏核心概念,若干採取了道家 式的翻譯(如自生、生現等等),甚至直接以道家的「自然」來對譯26。 然而筆者在吸收並參與海德格式的道家詮釋成果時,發現一個有趣 的現象:早期許多重要而具代表性的學者,當他們在理解道家(尤其《莊 子》)的自然深義時,尤其和海德格對話的過程中,郭象式的道家自然 觀是他們經常引用的對象。這個做法預設了認同郭象對《莊子》自然觀 的詮解,或者認為郭注觀點可以代表《莊子》的自然本義27,甚至可用 來豁顯《莊子》的自然深義28。換言之,他們對《莊子》自然觀之把握, 多少透過郭象而來。
25 參見德•梅依(Reinhard May)著,張志強譯,《海德格爾與東亞思想》(北 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26 「Ereignis」可以說是海德格晚期思想最核心的觀念,華文學者對此譯名並 不統一,孫周興譯為「大道」、「本有」,張祥龍譯為「緣構發生」,王 慶節譯為「自起」、「自在起來」,關子尹譯為「本然」。以上譯名,可 參見孫周興,〈大道與本有:對海德格爾 Ereignis 之思的再考察〉、關子 尹,〈海德格的「同一性」思維與道家哲學〉、王慶節,〈道之為物:海 德格的「四方域」物論與老子的自然物論〉,三文皆收入《現象學與人文 科學:現象學與道家哲學專輯》(香港:邊城出版,2005)。上述各譯名 都有其考慮,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譯名大都和道家哲學密切相關。筆者目 前採取陳榮灼「自然」一譯名,他也是在海德格與道家比較研究後所提出, 參見〈道家之「自然」與海德格之「Ereignis」〉,《清華學報》新 34 卷 第12 期(2004.12)。另參見拙文對台灣學界利用海德格詮釋釋《老子》的 發展與反思,〈當代學者對《老子》形上學詮釋的評論與重塑─朝向存 有論、美學、神話學、冥契主義的四重道路〉,頁55-67。 27 葉維廉,〈語言與真實世界─中西美感基礎的生成〉,《比較詩學》(臺 北:東大圖書有限公司,1988),頁 128-130。陳榮灼,〈王弼與郭象玄學 思想之異同〉《東海學報》第33 期(1992),頁 123-138。 28 傅偉勳高估郭象的創造性誤讀,認為:「莊子的博大真人在『任其自然』 之前必須先有萬事萬物自適自足的無為境界;莊子許有此義,但祇停留在
底下這三位學者對道家的海德格式詮釋都有一定貢獻:傅偉勳可能 是最早注意此一對話詮釋的開創者,而陳榮灼既是開鋒者也是更細緻深 入的詮釋者,而葉維廉則著力將海德格存有論與詩意美學統合起來以思 考道家和山水詩歌的開路先鋒。這三人在促進道家的海德格式之詮釋進 程,都具有一定貢獻和代表性。筆者在進入這一詮釋視域的吸收過程也 受到啟發,但卻不認為郭象足以做為解釋《莊子》自然觀的代表。在筆 者看來,郭象的獨化自然義並不足以代表道家自然觀的全面深意。與其 透過郭象的自然義來和海德格對話,其實也可以直接回歸《莊子》文獻 來展開對話,並迴避郭象所可能帶來的政治污染。 要完整反省郭象的獨化自然觀,並評價其優劣得失,最好將自生獨 化說、適性逍遙說、迹冥圓教說,一併合看。郭象對道家形上學的解構 式詮釋,29其實離不開郭象的政治社會學關懷,因為郭象身處名教與自 然衝突的玄學時代,加上他出身上層統治階級的世家大族,其哲學具有 應世的實用目的,甚至為世家大族利益做辯護的傾向。30郭象對《莊子》 的「寄言以出意」,實帶有創造性的社會政治運用企圖31,所以當學者
暗蓄層次,而由郭象揭開。」見《從西方哲學到禪佛教》(臺北:東大圖 書有限公司,1986),頁 426。 29 傅偉勳,〈老莊、郭象與禪宗〉,《從西方哲學到禪佛教》,頁 415-431。 傅先生認為郭象是「徹底的自然主義」,他在破除道家的(超)形上學而 還原回萬事萬物的自然獨化現象過程超越了《莊子》,他甚至將其比擬為 尼采對西方彼岸的解構。傅之說法,有言過其實之擴大。 30 一般純從哲學角度詮釋者,大多忽略郭象充斥底下這類實用性的社會政治 御用文獻,〈馬蹄注〉:「夫善御者,將以盡其能也。盡能在於自任,而 乃走作馳步,求其過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在駑驥之力,適遲 疾之分,雖則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眾馬之性全矣。而或者聞任馬之性, 乃謂放而不乘;聞無為之風,遂云行不如卧;何其生而不返哉!斯失乎莊 生之旨遠矣。」見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臺北:世界書局,1959), 頁333。 31 如林順夫指出的:「郭象的《莊子注》說自家哲學多,解《莊子》哲學少…… 精熟道家哲如郭象,據此哲學論治國是可以預料之事,他果然也將無為之 理引伸於治術……依莊子之見,儒家的『聖人』或『聖王』,與道家的『至 人』、『神人』或『真人』是完全不同的類型,而且前者下後者一乘。郭 象卻合兩者為一理想類型……是故,郭象非特將『神人』等同於『聖人』,
引用他那看似高妙的注詮觀點時,最好同時將它們和社會政治脈絡的文 獻連結並觀,這樣比較能完整看出郭象的詮釋企圖,也才能更全面而精 準地評價其觀點。本文目前不在完整檢討郭象的玄學觀點,只能集中在 他對自然觀的核心主張,並指出他和《莊子》的重要差異。 一般而言,王弼的玄學主張和郭象一樣,都有為名教合理性做論證 的企圖。前者以貴無論的崇本舉末、守母存子,論證了「名教本於自然」 的體用不二關係。後者則以崇有論的萬物自生、獨化玄冥,論證了「名 教即自然」的適性安分主張。兩者都會同意「名教中亦自有其樂地」, 但採取的哲學(形上學式)論證就頗為不同。簡單說,王弼仍保有本體 論的精神,因此強調本體之「無」的真實性(所謂崇本息末),只是透 過體用不二的形上哲學架構,強調本體之無必能用有,因此名教之有乃 是自然本體之無的具體發用和落實。由此名教取得了本體論的保障,甚 至落實了本體論的作用,順此可理解他為何主張老子不及孔聖,因為孔 聖才能真正完成「體無用有」的飽滿圓通,而「體無」者遠勝於「說無」 者。32相較而言,郭象卻取消了本體之無的實體創生性,認為「無」只 是空無一物的虛無,在邏輯上只是「有」(存在物)的相對概念,即存 在之有和不存在之無是兩個不可同時成立的概念。對他而言,「無」這 一概念乃唯名無實,而這一名言概念的由來,是從有、無相對的二元概 念結構所推求出來。郭象繼承了裴頠崇有論的實證、實用精神,只不過 裴頠完全取消形上本體論的虛玄,回歸社會本體來尋求自身的絕對價 值。在他看來,名教若有價值,其價值不必也不該建立在形上本體之「無」 上,而是直接就建立在社會名教自身。對裴頠而言,若有所謂本體的話, 社會就是本體,絕沒有在社會之上的超越性本體。33郭象立場和裴頠較
還將之等同『聖王』。」見《透過夢之窗口─中國古典文學與文藝理論 論叢》(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9),頁 152-155。 32 關於王弼的「老不及聖」、「聖人有情」、「大衍義」等主題背後的體用 論思維,參見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收入《魏晉思想》(臺北:里 仁書局,1984),頁 47-86。 33 這也就是裴頠那麼強調「有」的原因:「賤有則必外形,外形則必遺制,
接近,但他論證的方式卻頗為曲折,也更有哲學意味,因為它是透過和 《莊子》這一複雜文本對話所產生的結果。 郭象也反對任何形上本體的創生說,反對名教的價值必須來自超越 的形上之道、本體之無。換言之,名教的價值不能再用王弼式的體無用 有來保障。他在註解《莊子》具有超越意味的概念群時,一律採取解構 式的語言策略,將本體論消融為語言層次的唯名無實。但郭象並不像裴 頠直接導回社會本體自身,而是透過與《莊子》「自然」有關的概念系 譜之新詮(如自生、獨化、自爾、自化等),徹底將形上本體之創生說, 轉化為獨化自生說34。如此一來,擬似外在的造物本體之創生說,完全 迴轉為內在的自性自生說。本來帶有或可能帶有本體論意味的概念群, 幾乎都被郭象消解為空概念,所謂:天地唯名、天籟唯名、玄冥唯名。 既唯名、便無實,結果使得玄冥之道、天籟之道、天地之道,都不過是 對自生自長、自爾獨化的萬物適性所形成的總稱現象,給予一總名指 涉。絕不可依憑唯名無實的指涉,隨名起執而誤以為真有能生萬物的形 上真宰。35由此可以了解為何他要解消「無」的本體意味,反對王弼的 貴無論之體用論證,這是因為在名教現實之外追尋一超越保證,反而會 落入空疏與倒置。但他比裴頠具有哲學理趣的是,郭象雖不在本體超越 層面尋找價值基礎,卻要在現實個體之內挖掘價值源頭,此便是他從獨 化的內在自生說,終而落實為適性安分說的連貫邏輯。36
遺制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忘禮。禮制弗存,則無以為政。」崇有的背後, 有他為當時政治背書的用心。 34 〈齊物論注〉:「凡物云云,皆自爾耳,非相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致矣, 萬物萬情,趣舍不同,有若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眹迹,而亦終不得, 則明物皆自然,無使物然也。」見《莊子集釋》,頁56。 35 〈逍遙遊注〉:「天地者,萬物之總名也;天地以萬物為體,而萬物必以 自然為正,自然者,不為而自然者也。」見《莊子集釋》,頁20。 36 〈逍遙遊注〉:「鵬蜩……異趣也。夫趣之所以異,豈知異而異哉?皆不 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為也。此逍遙之大意。物各有性,性各有 極。」見《莊子集釋》,頁10-11。
以上描述,約略可以看出為何郭象自然觀對現代學者具有吸引力, 因為它可能挾帶批判(西方)形上學、解構(西方)存有論的潛力。他 在注詮《莊子》的過程中,找到自然(或環繞自然相關的義理)這一概 念武器,一方面瓦解王弼本體論式的「名教本於自然」之論證(當然也 一併將道家的存有論給取消了);另一方面利用將自然內化為自性動 力,來做為萬有自生自長、適性安分的內在基源;最後再由此落實到名 教層面的社會政治上,終於完成「名教即自然」的迹冥圓教系統。37 由上討論,便可以找到若干線索來說明:為何一些運用海德格來詮 釋道家的學者會對郭象特別有興趣?因為海德格就是反對西方形上學 在存有物之上、之外,尋求一個超越根據來做為本體的做法。尤其後期 的成熟思想,更主張不能將存有視為存有物的「根據」(ground),反 而 存 有 不 能 離 開 存 有 物 , 所 以 存 有 與 存 有 物 的 關 係 , 乃 是 無 據 (Ab-ground)的關係。38陳榮灼認為早期海德格以存有為存有物的根 據,就如同王弼一般仍殘留「以無為本」的形上學思考遺緒;而晚期海 德格主張無據,以Ereignis來強調存有物的自然湧現,則符合郭象詮解 《莊子》天籟觀點,所帶出的獨化自爾主張。從陳榮灼看來,王弼和郭 象的玄學論證之取徑差異,剛好對應於海德格從前期走向後期的軌跡。 果真如此,郭象的觀點正好可以彰顯《莊子》自然觀的當代意義,也能 在文獻上清楚地符應於海德格觀點。 但筆者認為這樣的主張過於樂觀,因為在文獻上它割裂了郭象註莊 的整體性,即獨化自生、適性安分、迹冥圓融的三位一體性。它只單點 突出郭象解構形上學方面的文獻,而在理解郭象對形上學的解構內涵, 卻有簡化之嫌、過譽之病。
37 關於郭象的迹冥圓教的儒道調合論,參見牟宗三,《才性與玄理》,頁 187-195。 38 海德格前後期的根據、無據等轉變,參見陳榮灼,〈王弼與郭象玄學思想 之異同〉一文的分析。
首先,道家的「無」絕不是唯名無實的空概念,它乃對「道」這一 存有開顯的否定式表達。道家的無和道,只是對存有開顯的不同表達方 式,前者傾向否定式表達、後者傾向肯定式表達,但兩種表達實可互相 補充。關鍵在於道家是否有其存有論立場,就筆者的理解言,道家是有 存有論立場,甚至一切(價值)主張都不能離開它,一旦將它取消,道 家就難以立教、不成其名(道家以「道」立教成名)。筆者一開始就檢 討科學的自然觀,核心理由便是,物理學立場缺乏存有論基礎(而物理 學之後的形上學由於只將本體理解為另類存有物,結果使得本體論墮落 為另一種物理學),結果必傾向於唯物論。如此便使得自然之超越性、 物之存有活力,被遺忘了。因此筆者雖反對透過西方思辯形上學來理解 道家形上學,但並不因此取消「道」具有存有論意味,對此筆者贊成透 過海德格的存有論來詮釋,因為海德格雖批判西方形上學,但並不取消 形上學本身的重要意義,他只是要為形上學掘根以恢復其活力,故名為 基本存有論之重探。所以當郭象將道家的無、道、天地、玄冥等等具有 存有意味的概念,一律解消為唯名無實的虛辭時,其結果等於:在倒掉 洗澡水(超絶形上學)的同時,嬰兒(基本存有論)也跟著流掉了。 從某方面說,由於他反對「無能生有」,反對在「有」之外、之上 尋找一能生的「無」來做為本體根據,反對有超然的造物主,反對天地 之道做為能生萬物的真宰,就此而言,它確實具有批判解構形上學(本 體/現象二元論)的功效。39單就這一側面看,它呼應了海德格對西方 形上學的批判立場,即不必追尋眼前存有物所構成的世界之外之另一形 上世界,而任何對第一因的超越推求(即郭象指斥的造物主、真宰)都 不免獨斷而倒置。所以郭象透過對「自然」的重新註解,來反對造物主、
39 〈齊物論注〉:「若責其所待而尋其所由,則尋責無極,卒至於無待,而 獨化之理明矣……世或謂罔兩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請問:夫造物 者,有耶無耶?無也?則胡能造物哉?有也?則不足以物眾形。故明眾形 之自物而後始可與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雖復罔兩,未有不獨化於 玄冥者也。故造物者無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無所待焉,此天地之 正也。」見《莊子集釋》,頁111-112。
破除真宰的主張,多少有助於我們確認:《莊子》並不適宜再用西方形 上學的本體宇宙論來詮解。40 也因為這一形式上的類似,許多學者認同並贊許了郭象的註解洞 見。但從另一方面說,郭象在取消了超絕式的本體之無的同時,卻也取 消了無的存有開顯活力。郭象認為不只無不能生有,道、天地、玄冥等 俱不能生有,它們都純粹只是名言虛設而已,郭象由此徹底主張萬物各 各自生自長、獨化自爾。郭象這個純現象論觀點的危險在於,它在取消 超絕本體的同時,也取消了存有顯現。結果萬物只是各自封閉性地適性 發展,彼此間只能平鋪式地共在於天地這一唯名無實的空間中,而不太 能解釋萬物之間的深刻互動性,更不容易氣化流行地共振為一。因此天 地也不過是個空間的包容概念,它不具有任何存有深度,它只是就萬物 自生而共在於空間,故有天地一名之虛設而已。 所以郭象這樣的主張和海德格還是相當不同。因為海德格雖反對超 絕形上學,但並不取消存有開顯這一「即存即活動」的變化活力,只是 不將存有活力獨立於存有物之外,而是讓兩者「不離不即」,故「存有」 必然還是要開顯為「存有物的存有」。也因為海德格對存有論的堅持, 他才會強力批判唯物科學的實用宰控,它幾乎遺忘了萬物之存有開顯。 海德格是徹底的存有論立場,他並沒有因為批判形上學而走入實用性的 現象論立場。而郭象在取消真宰創造說的同時,走向了內在的自性獨化 論,強調自生自長的內在蘊化論,嚴格講這並不能和海德格的Ereignis 觀點等量齊觀。表面看來雖仍有其類似性,但海德格將存有返回存有物 自身,因此當存有物的存有開顯並共鳴為天籟交響時,便是Ereignis的 自然開顯歷程。而郭象取消造物真宰的同時,看似將創造力交還給萬物
40 顧彬也認為:「中國的世界觀從不容許在可見的自然或宇宙背後還有創造 者,自然世界毋寧是自主力量的產物。即使道家所謂的『造化』或後來的 『造化者』,也不應被翻作『創造者』,而應被理解為運作於來去榮枯種 種現象之中生成變化的力量。」見〈萬物─關於中西自然之漫想〉,《迴 向自然的詩學》,頁307-308。
之內在自性,但所謂海德格的每一存有物的存有自性湧現,實和郭象的 「物各有性,性各有極」的「性分」說,仍有細微而重要的差異。 郭象的分定、極限之「性」,基本上並不具有存有論的超越意味, 它根本不足以源源不絕地支持每一存有物的活力開顯。對郭象而言,它 更像是一種命定的限制(故物有定性、定分),傾向於靜態性的本質規 定,它規定每一存在物只能有限性地、命定式地自生自現。同時郭象也 堅持主張,每一存在物只要安順於性分之定便足以逍遙。他由此論證, 每個人只需在各層社會角色的扮演中,安於性分之現成。41況且也由於 物物各自獨化自爾,不但無不能生有,有亦不能生有,在所謂物物自生 而不能相生的封閉現象論之下,世界難免成為了一個靜態式的唯名宇 宙,而萬物將有墮入疏離而孤立的危機42。郭象的自生適性說,帶有濃 厚的命限、靜態、本質、安分、封閉的特色,這和《莊子》氣化流行的 世界觀會產生內在矛盾,43而他的主張卻反而符應了其社會政治立場的
41 〈齊物論注〉:「夫以形相對,則大山大於秋豪也;若各據其性分,物冥 其極,則形大未為有餘,形小不為不足。苟各足於其性,則秋豪不獨小其 小而大山不獨大其大矣。若以性足為大,則天下之足未有過於秋豪也;若 性足為非大,則雖大山亦可稱小矣。……無小無大、無壽無夭,是以蟪蛄 不羡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鷃不貴天池而榮願以足。苟足於天然而安其性命, 故雖天地未足為壽而與我並生,萬物未足為異而與我同得,則天地之生又 何不並,萬物之得又何不一哉!」見《莊子集釋》,頁81;〈齊物論注〉: 「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則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內,乃天 理自然,豈真人之所為哉?夫臣妾但各當其分耳,未為不足以相治也。相 治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體,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見《莊子集釋》, 頁58。 42 郭象的「生」「化」乃是所謂的「獨生自化」,因此難以承認萬物之間的 「互化」和互化以成一「大化」流行的「氣化」共振。 43 弔詭地,郭象又大大地強調了《莊子》的變化世界觀,甚至其注莊最重要 成績便在於特寫變化常新:「夫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 以趨新,負山岳以舍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 世皆新矣,而自以為故;舟日易矣,而視之若舊;山日更矣,而視之若前。 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復今我也。而我與今俱 往,豈常守故哉!」見《莊子集釋》,頁244。不過,郭象此注雖有其功, 但變化常新的觀點本來就清晰地代表了《莊子》的基本觀點,並非郭象創 見,他最多只有順解《莊子》文脈的豁顯之功。再則,郭象自身若真對氣
意識型態,減殺了《莊子》的權力批判性,其高妙哲思終不離為世家大 族的現實利益做哲學巧辯之嫌。44所以筆者同意瑞士漢學家畢來德(Jean François Billeter)對郭象的批判,並由對郭象的批判與反思,再度解放 《莊子》的批判性: 從郭象開始,我們所看到的不只是一種乏味化的過程,而且是一 次真正的挪用。郭象以及其他注者將一種主張人格獨立與自主、 拒絕一切統治與一切奴役的思想,變成了一種對超脫,對放浪不 羈、放棄原則的贊頌,使得那個時代的貴冑子弟,即使對當權者 滿懷厭惡,還是可以心安理得地為他們服務。他們解除了《莊子》 的批判思想,而從中得出他們在權力面前的退却,即是說他們的 「順從」態度的理論根據。《莊子》這樣變成了貴冑文人以及後 來的官僚仕紳精神上的安慰與補償。從郭象開始,《莊子》這樣 為他們的奴性提供想像中的彌補,為他們天然的保守提供了方 便。45 上述的分析角度,讓我們警覺郭象和海德格的形式相似性,應該只是表 相,其精神仍有重要差異。對海德格言,存有雖必然要開顯為存有物的
化流行的變化觀深有體會,深其解義並貫徹到底,那麼他將無法再堅持「適 性逍遙說」。換言之,郭象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變化常新說」和「逍遙 適性說」之間的矛盾性,而這也加深了筆者對郭象自然觀的多所保留。關 於《莊子》變化常新的氣化世界觀,及其帶出生生活力與批判力道,請參 見賴錫三,〈氣化流行與人文化成─《莊子》的道體、主體、身體、語 言、文化之體的解構閱讀〉,《文與哲》22 期(2013.6),頁 39-96。 44 筆者對郭象的批評,以及對《莊子》的批判性格與知識分子性格的強調, 參見賴錫三,〈一條「道家型知識分子」的荊棘之路〉,收入賴錫三,《道 家型的知識分子論:《莊子》的權力批判與文化更新》(臺北:臺大出版 中心,2013)。 45 瑞士•畢來德著,宋剛譯,《莊子四講》(北京:中華書局,2009),頁 121-122。筆者完全同意畢來德對郭象的批判,也認為倘若郭象對《莊子》 的「變化常新」具貨真價實的體會,那麼他應該同時也能深刻把握《莊子》 對意識型態、政治暴力、語言僵化的批判。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郭象卻在 這些核心關懷上,都背離了《莊子》的批判性格。《莊子》的氣化流行與 權力批判的本質關係,請參見賴錫三,《道家型的知識分子論:莊子的權 力批判與文化更新》的分析。
存有,而每一存有物的存有之湧現,絕不是靜態而封閉的固定本質,反 而是一個充滿可能的運動歷程。因此萬物(尤其能做為存有守護者的 人:Dasein),一則各各擁有活水源頭,而不可被名以定形為符號物、 本質性;再則萬物彼此間又必然要敞開而相互邀請。而海氏便將此稱為 「物之物化」,並讚嘆這一萬物彼此不斷進行「物之物化」的「圓舞歷 程」,才能成就世界的生生開顯,而世界本身徹底就是個運動的歷程, 他名之為「世界的世界化」。可見海德格的自然萬物和世界存有,都是 徹底動態化、敞開化的活力歷程。而筆者認為郭象的獨化自生說,一則 不能代表也不能窮盡《莊子》的自然觀,再則它和海德格的差異也攸關 存有內涵。所以筆者主張不宜透過郭象的觀點來定位《莊子》的自然觀, 或說要在郭象的功過釐清基礎上,來進一步反思《莊子》的自然觀。 海德格的Ereignis是建立在所謂根源性的詩性思維所體會出來,它 是存有與美學合轍的詩性體驗,就好像道家的道行與道心合轍的自然 觀,也是工夫修養後的動態自然美學、存有美學。然而郭象的獨化自生 說,卻只是從思辯的推求而來,他所以強調自生說的必要成立,是因為 在邏輯上既反對「無能生有」,又反對「有能生有」,結果在邏輯便推 導出第三種可能─「自生自化」這一命題。對於郭象這種「自生獨化」 的思辯性格遠離了道家的工夫實踐,46以下這段常被引用的觀點可以為 證。筆者對它做了疏解,以為上述討論做一註腳: 〈齊物論注〉:「夫天籟者,豈復別有一物哉─筆者註:天籟不 是任何形上實體,也不具有任何存有開顯之大力,它只是唯名無 實之代名,故曰『豈復別有一物哉』─?即眾竅比竹之屬,接乎 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筆者註:沒有一天籟本體物在推動 萬有,天籟不過是眾竅比竹等萬有生命總合而來的一個『天(籟)』
46 楊儒賓先生雖欣賞郭象無言獨化說的注詮之功,但亦要承認:「郭象這類 的玄學家雖然善談名理,但在德行操守上並沒有太多值得讚美之處。他們 對工夫論的問題通常也沒有善解,郭象會通孔、莊的誠意令人懷疑,其理 論效果也要打折扣。」見〈莊子與人文之源〉,《清華學報》新41 卷第 4 期(2011.12),頁 614。
之代名─。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 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耳─筆者註:可見,郭象的獨化自生 說是推論而來的,其推論背景是在王弼的貴無論和裴頠的崇有論 脈絡下,既反對『無能生有』、也反對『有能生有』,所以邏輯 地推出『內在自生』。此推論不同於南郭子綦的喪我而有的天籟 體驗─。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則 我自然矣─筆者註:從我不生物與物不生我,推論出:我(內在 自生)自然,萬物亦(內在自生)自然─。自己而然,則謂之天 然;天然耳,非為也─筆者註:沒有超然於外、於上的創造者之 有為─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也,豈蒼蒼之謂哉─ 筆者註:豈有蒼天之天庭、天神、天體之實有創生,天僅是唯名 無實之代號─而或者謂天籟役物使從己也─筆者註:那裏真有所 謂役物使物的天籟─夫天且不能自有,況能有物哉!故天也者, 萬物之總名也,莫適為天,誰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無所出 焉,此天道也─筆者註:可見,天道全無存有論意味,只是唯名 無實,完全回到物物自生的現象論立場─」47
四、楊儒賓「玄化山水」詩畫觀
與《莊子》「即物而道」的再反思
根據楊儒賓〈「山水」是怎麼發現的─「玄化山水」析論〉、〈山 水詩也是工夫論〉兩長文48,魏晉時代(尤其從永和到元嘉年間)的山 水詩、山水畫論的藝文傳統,代表了一個極為重要的「新自然觀」之時 代來臨。楊先生這幾篇文章有諸多卓見,例如:指出晉宋時代的山水已 是美學意味的山水,它不同於神話式的「巫教山水」(以《山海經》代47 郭象注,〈齊物論〉,《莊子集釋》,頁 50。 48 前者收錄在《臺大中文學報》第 30 期(2009.6),頁 209-254;後者參見成 功大學中文系演講稿,2013 年 5 月,手稿本。
表),也不同於魏晉前抒情傳統的「融情山水」(如《詩經》、《楚辭》、 兩漢詩歌等),更不同於漢代「體國經野」的「家國山水」(如漢賦〈上 林賦〉、〈兩都賦〉所示),當然也不同於先前地志輿書所反映的「博 物山水」。而一樣偏向美學藝境的山水自然觀,楊先生強調晉宋這種反 映新自然觀的脫情美學,所以別異先前抒情詩文的融情美學,根本原因 就在於玄理的介入和轉化(而總根源則可溯及《莊子》)。或者說,這 個新時期的山水美學與玄妙之道是體合為一的,因此他特別用「玄化山 水」一名命之49。換言之,「玄化山水」的美學藝境和存有真理是同步 開顯的。50因此玄化山水之大美,便不在抒情主體將一己情感投注於自 然山水之上(如《文心雕龍•神思篇》所謂「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 意溢於海」51),反而必須經歷主體的工夫轉化而促使自己超脫俗染情 累,方能體合「脫情山水」之實相。52因此他強調山水詩畫也具有工夫
49 楊先生此詞,大抵承自徐復觀對「以玄對山水」的分析:「以玄對山水, 則是以超越世俗之上的虛靜之心對山水;此時的山水,乃能以其純淨之姿, 進入於虛靜之心的裏面,而與人的生命融為一體,因而人與自然,由相忘 而相化;這便在第一自然中呈現出第二自然。」見徐復觀,《中國藝術精 神》(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4),頁 235-236。但楊先生有一點明顯突 破了徐先生之說,便是強調「玄化山水」經驗的身心氣化雙向交換,而徐 先生則著重在心靈的觀照,亦即楊先生突出了身體和氣化的交融運動面 向。參見氏著,〈「山水」是怎麼發現的─「玄化山水」析論〉,頁218。 50 楊先生主張:「最深刻的道理(玄)應該在自然世界(色)中顯現出來。 沒有純粹現象的山水,所有的山水都通向了存有的奧秘。」見〈「山水」 是怎麼發現的─「玄化山水」析論〉,頁247。 51 楊儒賓,劉勰,詹鍈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9),頁 984。 52 玄言詩脈絡下的「情」被視為私情欲力之累而對比於「性」,乃魏晉沿自 漢代「性善情惡」的傳統,爾後玄學思想的何晏、王弼、郭象都受其影響。 如王弼雖不主張「聖人無情」,但透過「神明」來統合的「神明化之情」 或「性化之情」,楊先生認為已非抒情傳統的主體之情了。而謝靈運山水 詩正反映脫情山水的思維:「崖傾光難留,林深響易奔。感往慮有復,理 來情無存。」由此楊先生甚至點出受玄理詩影響的晉宋山水詩人,其實是 「重理反情」,只是這裏的「理」不是理學家的道德本體之理,而是美學 意境與存有變化合一的玄理。參見氏著,〈「山水」是怎麼發現的─「玄 化山水」析論〉,頁237-240。另外,根據佐竹保子的研究,謝靈運的遺情 而悟理,其對情的超脫性觀點,和當時佛教思想氛圍(如慧遠、竺道生、
論內涵,且開顯出不同於宗教修煉的另類美學工夫論53。從抒情山水到 脫情山水,既是「從情到神」的主體「逆覺」蛻變,也是「從道到物」 的自然觀轉換。如此一來,脫情之後的賞心遊目,乃能貞觀自然萬物之 千姿百媚。簡單說,抒情山水的感物吟志帶有美學主體化傾向,而脫情 山水則進入美學詩心與存有真理的不二之境。54 楊先生認為脫情後的自在山水所顯現的實相,乃是「物之在其自己」 的新自然世界觀。它一方面是存有開顯之自身顯現,故超脫人類中心主 義的抒情觀看;另一方面玄化山水所象徵的存有開顯之實相,並非指向 超越的形上界,反而落實在具體、眼前、肉身可感的物之世界。可見玄 化山水是自然之道的宏大偉力之象徵,不管山高水長、花紅柳綠、一香 一色,莫非玄化妙道的具體朗現。因此玄化山水之詩畫所反映的意象或 景觀,就完全具體而微地表現出自然物姿和風格的細描上。所謂生香妙 色、光影絪蘊、物色姿采、體態風貌,無一不是道之風光的體達。例如 謝靈運山水詩對物的如實寫照、文字刻描,便完全體現出這種「山水以 形媚道」的風貌。如楊先生的考索:「謝詩中所有山水、動、植之媚, 都是用形狀之美感以彰顯道,此之謂媚道。」55因此楊先生要從永和到 元嘉的文學與藝術脈絡,來突顯新自然觀之突破,其實含蘊著思想與哲 學的重要性,他將文藝與哲思跨域合觀的效果,就結晶在形上學轉向的 突破意義上。尤其將道(玄化)與物(山水)的關係,從抽象思辯的「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