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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楊儒賓「玄化山水」詩畫觀 與《莊子》「即物而道」的再反思

根據楊儒賓〈「山水」是怎麼發現的─「玄化山水」析論〉、〈山 水詩也是工夫論〉兩長文48,魏晉時代(尤其從永和到元嘉年間)的山 水詩、山水畫論的藝文傳統,代表了一個極為重要的「新自然觀」之時 代來臨。楊先生這幾篇文章有諸多卓見,例如:指出晉宋時代的山水已 是美學意味的山水,它不同於神話式的「巫教山水」(以《山海經》代

47 郭象注,〈齊物論〉,《莊子集釋》,頁 50。

48 前者收錄在《臺大中文學報》第 30 期(2009.6),頁 209-254;後者參見成 功大學中文系演講稿,2013 年 5 月,手稿本。

表),也不同於魏晉前抒情傳統的「融情山水」(如《詩經》、《楚辭》、 神》(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4),頁 235-236。但楊先生有一點明顯突 破了徐先生之說,便是強調「玄化山水」經驗的身心氣化雙向交換,而徐 化山水」析論〉,頁237-240。另外,根據佐竹保子的研究,謝靈運的遺情 而悟理,其對情的超脫性觀點,和當時佛教思想氛圍(如慧遠、竺道生、

論內涵,且開顯出不同於宗教修煉的另類美學工夫論53。從抒情山水到 脫情山水,既是「從情到神」的主體「逆覺」蛻變,也是「從道到物」

的自然觀轉換。如此一來,脫情之後的賞心遊目,乃能貞觀自然萬物之 千姿百媚。簡單說,抒情山水的感物吟志帶有美學主體化傾向,而脫情 山水則進入美學詩心與存有真理的不二之境。54

楊先生認為脫情後的自在山水所顯現的實相,乃是「物之在其自己」

的新自然世界觀。它一方面是存有開顯之自身顯現,故超脫人類中心主 義的抒情觀看;另一方面玄化山水所象徵的存有開顯之實相,並非指向 超越的形上界,反而落實在具體、眼前、肉身可感的物之世界。可見玄 化山水是自然之道的宏大偉力之象徵,不管山高水長、花紅柳綠、一香 一色,莫非玄化妙道的具體朗現。因此玄化山水之詩畫所反映的意象或 景觀,就完全具體而微地表現出自然物姿和風格的細描上。所謂生香妙 色、光影絪蘊、物色姿采、體態風貌,無一不是道之風光的體達。例如 謝靈運山水詩對物的如實寫照、文字刻描,便完全體現出這種「山水以 形媚道」的風貌。如楊先生的考索:「謝詩中所有山水、動、植之媚,

都是用形狀之美感以彰顯道,此之謂媚道。」55因此楊先生要從永和到 元嘉的文學與藝術脈絡,來突顯新自然觀之突破,其實含蘊著思想與哲 學的重要性,他將文藝與哲思跨域合觀的效果,就結晶在形上學轉向的 突破意義上。尤其將道(玄化)與物(山水)的關係,從抽象思辯的「捨

宗炳)對情的否定有更密切關係,參見〈謝靈運詩文中的「賞」和「情」〉,

收入《迴向自然的詩學》,頁182-186。

53 楊儒賓,〈山水詩也是工夫論〉,頁 2。

54 顏崑陽也認為抒情傳統一說,不足以含蓋中國詩歌的多種豐富類型,他將 先秦至唐代詩歌,從人與自然關係的角度分為六種模態。其中從東晉陶淵 明到唐代王維等詩作(興會模型),特別顯出超脫情識造作的靈覺心境。

而玄言詩和謝靈運山水詩對顏崑陽來說,並不足以體現脫情境界,其考察 角度和楊儒賓又有不同,參見氏著,〈從應感、喻志、緣情、玄思、遊觀 到興會─論中國古典詩歌所開顯「人與自然關係」的歷程及其模態〉,

《迴向自然的詩學》,頁66-67。顏崑陽將中國古典詩歌中的人與自然之關 係分為六種模態,其說法清晰有理趣,也處處顯出《莊子》對中國自然觀 的深刻影響。

55 楊儒賓,〈山水詩也是工夫論〉,頁 16。

物求道」之形上追求,轉向「道不離物」的具體體知。從道回返於物之 在其己的獨立性,使物找回存有價值而非附屬價值。56這便是楊儒賓最 為強調的山水詩畫之「重物」特色,而蕭馳則強調景色的突出:

此一時期,最重要的「即物」之「物」,乃是山水。玄道因此被 理解即在一山一水的流動中彰顯。當時的玄道不是所謂的「無世 界主義」,恰好相反,它要彰顯到感官主體面前成為「對己的存 在。」……在佛道圓融之道的關照下,玄道是要透過自然表現的。

所以自然與空理是逆向的本末的關係,不是自然附掛在空理,反 而是空理附掛於自然之上。57

「寓目」這個詞也是自晉開始與賞玩山水的詩有了關聯。嗣後,

鍾嶸《詩品》論大謝詩才有「寓目輒書」。在同一文化脈絡裡,

由原來指陳人之面色、氣色的「色」字,在東晉時忽然衍生出一 個彰顯天地間風物隨日光變化的詞彙系統:「山色」、「水色」、

「暮色」、「秋色」、「晨色」、「日色」等等。顯然,其時人 們對即時即刻景色變化的敏感,藉延伸一佛學語彙而被表達出

56 顏崑陽對謝靈運山水詩的評價就沒有那麼高了,顏崑陽認為謝靈運生命情 調僅停在氣質才性,缺乏真正虛靜工夫,故詩中的山水自然只是暫時逃逸 之所,並不真顯「山川媚道」境界。更重要的是,顏崑陽認為謝詩的寫物 特質,仍落在主客對列而與物有隔,他雖曾受玄言詩影響,其實更承繼漢 賦的寫物傳統。所以顏崑陽斷定謝詩對「物色」書寫,只能開顯「官能知 覺」的自然表象之審美趣味而不具存有開顯之理趣。總之,顏氏不認為謝 詩的「山水遊觀」具有體道、媚道的境界性,此判斷和楊儒賓大異其趣。

而顏、楊兩者的差異,除了對謝詩的不同解讀之外,也可能反映出兩者對

《莊子》體道內涵的理解差異。據筆者觀察,顏崑陽似乎頗受牟宗三的道 家心靈境界說之影響,故多強調「靈覺」和「觀照」(但顏並不落入牟氏 的靜態觀照傾向),這反映在顏氏解讀陶淵明和王維詩時,可以看出他將 禪佛(空寂)與道家(虛靜)合論的唯心傾向。而楊氏則多從「即物而道」

的身體主體來解莊,因此喜歡將體道落實在具體物色與身體感官的「氣化 一片」來談,所以他會看重謝詩這種物色與媚道的結合,也會特別強調佛 教和《莊子》的別異。顏氏觀點,參見〈從應感、喻志、緣情、玄思、遊 觀到興會─論中國古典詩歌所開顯「人與自然關係」的歷程及其模態〉,

《迴向自然的詩學》,頁1-74。

57 楊儒賓,〈「山水」是怎麼發現的─「玄化山水」析論〉,頁 250-251。

來。小川環樹指出:也分別在東晉和劉宋,「景」和「風景」開 始作為獨立詞語而出現,包含著「日光」和近乎歐洲近代繪畫用 語的「日光和空氣」的意義。58

這種「在其自己」而又「對其自己」的物色之新意,既脫卻了抒情主體 的融情投射,也回歸了在其自己的活力實相。而且它生生不息、新新不 已地彰顯在貌相聲色上,並沒有在貌相聲色之外,別有道之本體,它們 本身便是存有之道的具體開顯。換言之,它打破了本體與現象的二元區 分之形上思辯方式,直接回到身體與萬物的體合、擴散經驗,來落實有 無不二、主客合一的玄理。已非概念式的玄談之辯:「在深層意識的『神』

之朗照下,『內-外』、『主-客』的關係模糊了,此際,山水與主體 毋寧是種雙迴向的互滲關係。這種的主客關係之意識層次很深,晉宋人 士常以『玄』字稱呼之。由此深層意識所顯現的山水,筆者稱呼為『玄 化山水』……玄既是主體、也是客體的實相,所以此句的玄思乃指以玄 妙的湛然之心面對山水之玄。『玄』到底該繫在主體之心?客體之山水?

或主客之間的關係?筆者認為晉宋時期,答案應當是:『玄』既不在主、

亦不僅在客、也不僅在兩者之間,而是包含主客在內的一體而化。」59細 讀楊先生這幾篇文章,以及楊先生所持身體論的一貫立場,便知上述所 謂「神」所朗現的主體狀態,既非處於主客對立之山水一極,亦非身心 二元的純粹心靈之一極,而較契近於身心合一、物我不二的「肉身主體」

(形氣主體)。而楊先生也確實強調可透過梅洛龐蒂所謂「可逆性」之 肉體,來詮解詩歌中的身體擴散經驗60,如:散、暢、豁、浪、縱、任、

58 蕭馳,〈郭象玄學與山水詩之發生〉,《玄智與詩興:中國思想與抒情傳 統第一卷》,頁237。

59 楊儒賓,〈「山水」是怎麼發現的─「玄化山水」析論〉,頁 241。

60 同前註。楊先生將「(精)神」從意識哲學角度解讀的心靈主體,轉向從 現象哲學的身體主體之解讀,也影響到他對詩歌觀物體驗的判讀。而蕭馳 後來對陶淵明〈形影神〉的「神」之立場解讀,也強調身心一如、個體與 宇宙合一的身體感,他的解讀大概受到台灣學者(如蔡瑜),從梅洛龐蒂 解讀詩性存有體驗有關。參見其〈陶淵明藉田園開創的詩歌美典〉一文,

《玄智與詩興:中國思想與抒情傳統第一卷》。另外蔡瑜的觀點可參見,

散懷、馳懷、酣暢、遊目、遊恣,等等帶有強烈形氣意味、時空意象的美 學經驗,都可以視為形氣身體與氣化世界綿延交織所成的綜合感知61。 而就筆者的觀察,山水詩畫這些擴散、綿延、遊氣的身體感描述,都可 以在《莊子》「即物而道」、「以物觀物」的「逍遙」、「神遊」、「遊 乎一氣」、「精神四流並達」找到身體經驗的原初根源。

由上可見,變化不已的自然山水實相,既脫卻人做為認知主體與抒 情主體的概念建構和移情作用,便朗現出它原本「質有而趣靈」的物之 存有靈光。而這帶有氣韻、活力的可見物,乃不可見之道的具體朗現,

故可謂「山水以形媚道」62。如此一來,楊先生便揭露了一個景觀:氣 化靈通的山水自然觀與氣化靈通的形氣身體觀,乃二而一之事。因此玄 化山水與工夫體道便有了同理同構的密切性。如此,則山水詩畫的藝術 作品可表現作者的人格內涵,而藝術創作也並非純屬技術操作之事,可 有技進於道的技藝工夫在其中,甚至觀賞藝術作品也可能涉及參與經驗 轉化的體知實踐。因此楊先生再三強調,不必將工夫狹礙化為宗教的精

故可謂「山水以形媚道」62。如此一來,楊先生便揭露了一個景觀:氣 化靈通的山水自然觀與氣化靈通的形氣身體觀,乃二而一之事。因此玄 化山水與工夫體道便有了同理同構的密切性。如此,則山水詩畫的藝術 作品可表現作者的人格內涵,而藝術創作也並非純屬技術操作之事,可 有技進於道的技藝工夫在其中,甚至觀賞藝術作品也可能涉及參與經驗 轉化的體知實踐。因此楊先生再三強調,不必將工夫狹礙化為宗教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