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人心態史視域下的宋玉認同與經典化
第一節 兩個典型：「屈宋」的並稱與對舉
二、 六朝時期的屈原形象與「屈原認同」 ：以「屈賈」及「屈伍」並稱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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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淹此處真正要舉出的追慕典型其實應以宋玉為主（尤其是考慮到其模仿〈風賦〉
結構之寫法），28但因賦體駢儷相對的句式使然，才連類舉出本不甚貼合文脈之屈 原。29
無論此推想是否符合實情，上段討論已突出了一點：在「屈宋」齊名的表面 事實之下，掩蓋著二人有著殊異形象特質之詮釋可能。儘管他們同被目為「文人」
此一身份之當然代表、同是才華橫溢者之上古典型，甚至可能因此而引起重「才」
之六朝文人的認同心態，「屈宋」二人在這種共性的背後，卻依然存在著難以化 約的異質性。可與此點比觀的另一關鍵現象是，上述三類將「屈宋」並稱的六朝 文獻，居其大半者實僅關乎二人之文學史地位，若撇除較為特殊的江淹〈燈賦〉
一則不論，我們甚而可以斷言，在整個魏晉南北朝裡，「屈宋」竟從未如「屈賈」
並舉一般明確地上升至主體情志認同和身份建構的層面。然而，六朝士族之重「才」
既是文史學界的常識，從「屈原才華，宋玉英人」一語看來，二人同為士族名流 所企羨之「才」自無可疑，按理說「屈宋」應有條件成為當時文人心之所向的共 同偶像，以至寄寓著強烈的認同心理，唯如上所見，文獻中並未呈現如此鮮明之 傾向，這不能不說是與「屈／宋」二者在時人認知裡存在著異質性這點有一定程 度之關聯。實際上，就如後文將顯示的，若自人物典型的角度來說，在六朝時期 的文獻裡，更常見的仍是將屈原與賈誼並論，乃至與伍子胥並論，「屈宋」連言 反倒居於少數，而不具備充分的典型性。憑此，我們可先作一初步推想：即使「屈 宋」並稱的提法在齊梁已逐漸為人熟悉，30且二者同被視為有「才」之士，但時 人在選擇投以認同的歷世「才」士時（如江淹於〈燈賦〉中所顯示的），卻終心 儀於宋玉，而與屈子為遠。以下將續探之。
二、六朝時期的屈原形象與「屈原認同」 ：以「屈賈」及「屈伍」並稱 為例
為更清楚地理解後文將論及的「宋玉認同」之獨特性，我們擬先從其時的「屈 原認同」（或不認同）切入，尤其是檢視他與賈誼或伍子胥並稱的情況，以作為
「屈宋」的對照組。自漢代以降的文獻裡，「屈賈」同舉之例不勝備載，茲選列 一二以見其夥：
玉英人」般合宜。林說見氏著：《王融與永明時代：南朝貴族及貴族文學的個案研究》（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頁 260。
28 稍值一提的是，江淹對淮南小山「泛瑟」而賦的敘寫，實亦近於六朝人對宋玉「識音而善文」
之形象和特質的認知。詳下文。
29 宇文所安也曾以駢偶句式造語必雙的特點，來說明劉勰撰寫《文心雕龍》時如何不自覺地受到 此種「話語機器」的制約，其意見可與此處相參照。見［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著，田 曉菲譯：〈劉勰與話語機器〉，《他山的石頭記──宇文所安自選集》（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 年），頁120-137。
30 「屈宋」並稱一般認為首見於齊代的《宋書‧謝靈運傳論》，前兩章已有討論（江淹〈燈賦〉
繫年無法確定，但也有可能早於《宋書》）；前文引述的相關資料亦多集中在齊梁之時，至於北魏 孝文帝〈弔比干文〉的撰作時間相應於齊明帝建武元年，其對劉芳之答詔則在此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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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而後之君子，區區於一主，歎息 於一朝。屈原以之沉湘，賈誼以之發憤，不亦過乎！（李康〈運命論〉）31 進德修業，將以及時。如彼稷契，孰不願之？嗟乎二賢，逢世多疑。候詹 寫志，感鵩獻辭。（陶淵明〈讀史述九章‧屈賈〉）32
漢臣泣長沙，楚客悲辰陽。古今雖不舉，茲理亦宜傷。（江淹〈還故國〉）
33
若夫屈賈之忠貞，鄒枚之機覺，黃香之淳孝，徐幹之沉默，豈曰文士，必 其玷歟？（劉勰《文心雕龍‧程器》）34
身才高妙，擯壓莫通，懷傅、呂之術，抱屈、賈之歎，其理有皦然，受困 包匭。（蕭衍〈置謗木肺石函詔〉）35
上舉五則按時代排列，可見自魏至梁，以「屈賈」並稱之例實無代無之。36在二 人之「才」一再獲得肯認（如蕭衍詔文云「身才高妙」）的同時，屈原和賈誼之
「忠貞」與「不遇」，依然是他們在時人眼裡至為鮮明的身影，甚至已固定成文 人言情論理時的熟典習語，於使事舉證之際信手拈出以為著例。其中雖有認同與 否的態度差別，但即使是如李康般批評其「不亦過乎」，其立場實也與指責屈原
「忿懟不容，沉江而死」的班固同出一轍，37借用胡正之的說法：「班固推崇屈原 如此，而評以『露才揚己』，責之『明哲保身』，其所寓者，在古今忠臣貞士才命 際遇之蹇厄也。」38班固如此，持論甚近的李康何獨不然，特其身處魏末紛擾之 時，不免在行文中寓有亂世求全之感而已。要之，不論六朝文人對屈賈「區區於 一主，歎息於一朝」之取態為何，在正反相持的對諍中，無疑都在不斷鞏固二人 以忠而不遇之姿示人的形象典型性。
31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2301。
32 ［晉］陶潛著，袁行霈箋注：《陶淵明集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頁 520。
33 ［齊］江淹著，［明］胡之驥注：《江文通集彙注》，頁 118。
34 ［梁］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頁 719。又，該篇贊曰：「聲昭楚南，采動梁北。」
范注云：「聲昭楚南，謂屈賈。」見頁720、725。
35 引自《梁書‧武帝紀》，見［唐］姚思廉等撰：《梁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頁 37。
題目錄自［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2954。
36 據丁福林考證，江淹〈還故國〉作於宋順帝昇明元年（477 年）。見丁福林：《江淹年譜》（南 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頁 109；〈再論江淹幾首詩歌的寫作時間〉，《半室齋文學論稿》（南 京：鳳凰出版社，2014 年），頁 277-280。另李康為魏人，陶淵明為晉人，劉勰《文心雕龍》成於 齊末，蕭衍之詔文自是登位後所作（或由中書省官員代草）。
37 此為班氏〈離騷序〉之語，見［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49。
值得留意的是，李康此處所欲論證的「窮達，命也」，亦即〈離騷序〉的「君子道窮，命矣」。
38 胡正之：〈從班固悲士論兩漢知識分子性格之轉變〉，收於王初慶等著：《兩漢文學學術研討論 文集》（臺北：華嚴出版社，1995 年），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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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還故國〉一詩，與上文討論的〈燈賦〉同樣出自江淹手筆，但此處的 屈原卻不再是淮南王在宴樂場合中「恨不得與之同時」的古代才子，而是與賈誼 同為「不舉」即不受重用的落拓逐臣。考江淹於宋後廢帝元徽二年（474 年）被 黜為吳興令，三年後還都時作是詩，而被王夫之評為「依屈子之心以自旌」、足 以「紹嗣餘風」而收入其《楚辭通釋》的〈山中楚辭〉和〈愛遠山〉，39一般認為 即作於此次貶謫的三年之間，40其中如「非郢路之遼遠，實寸憂之相接。欷美人 於心底，願山與川之可涉。若溘死於汀潭，哀時命而目愜」（〈愛遠山〉）等語，41 藉屈子境遇擬代以自況之意盈於紙上；本此回到〈還故國〉一詩，則我們對江淹 得以還京時所寫的這篇作品開首即述屈原、賈生外放之事的緣故，以及當中流露 的心跡，遂能有更為細緻的體認：屈原為江氏貶黜期間自傷「不舉」的投影，此 日江淹終得歸還故都，其所吟詠的「楚客」之悲，毋寧凝聚著這三年來的深摯生 命體驗，42而於此數語中呈現出最為濃縮集中的吐露表白。
江淹的例子正可援以說明：其時的屈原形象與認同，仍是偏向於「士不遇」
感的一面，43而這亦是「屈賈」並稱持續流行的重要原因。在此一面向上更為尖 銳的體現，則是屈原與伍子胥的並稱，因其凸現的是二人皆忠烈而殞命的共同下 場。「屈伍」齊名之認知自漢代已有，其中較為知名的例子是《後漢書‧梁竦傳》
所載梁竦作〈悼騷賦〉之緣由：「感悼子胥、屈原以非辜沉身，迺作〈悼騷賦〉， 繫玄石而沉之。」44若謂此語未必出自梁竦，而是范曄追記之筆，則下面這條最 能說明屈、伍並舉於漢人心中的代表性。《後漢書‧寇榮傳》載寇榮上書云：
臣聞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固不為明朝惜垂盡之命，願赴湘、沅之波，
從屈原之悲；沉江湖之流，弔子胥之哀。45
寇榮因觸忤當朝權貴，為人構陷，逃竄數年，於亡命中上書漢桓帝以自陳，其言 辭之激抗，只消看引文中欲效屈、伍沉江赴死以自明的數語即可明瞭；然此種慷 慨陳辭的結果，卻是：「帝省章愈怒，遂誅榮。」46寇榮不僅在行文間表露出對屈 原和伍子胥的強烈認同，其結局更具有如道成肉身般的象徵意味，這不得不說是 東漢後期士風激揚矯厲的一個側面反映，47而恰可與魏晉以降士人對「屈伍」以 身殉國的普遍態度兩相對比。試看以下兩則西晉文獻：
39 ［清］王夫之：《楚辭通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 年），頁 168、172。
40 參閱曹道衡：〈江淹作品寫作年代考〉，《中古文學史論文集續編》（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 頁64-65；丁福林：〈再論江淹幾首詩歌的寫作時間〉，《半室齋文學論稿》，頁 276-278。
41 ［齊］江淹著，［明］胡之驥注：《江文通集彙注》，頁 182。
42 此詩下文云：「山中信寂寥，孤景吟空堂。」或即指涉著貶謫時所作的〈山中楚辭〉。同前註，
頁118。
43 有關「不遇」觀念在漢代至六朝的轉折問題，將在下節詳論。
44 ［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頁 1170。
45 同前註，頁 631。
46 同前註，頁 633。
47 參閱張蓓蓓：《東漢士風及其轉變》（臺北：臺大出版中心，1985 年），尤其是第一章及第三章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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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欲使吾為忠也，即當如伍胥屈平。欲使吾為信也，則當殺身以成名；……
此四者，子之所忌，故吾不敢造意。（張敏〈頭責子羽文〉）48
哀夫差之溷惑，詠楚懷之失圖。悲伍員之沉悴，痛屈平之無辜。嘉沮溺之 隱約，羨接輿之狂歡。顧〈大雅〉之先智，緯明哲之所經。（曹攄〈述志 賦〉）49
「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50激揚矯厲、捐軀殉節之忠烈士風已非 其時所宜，虛己遊世、明哲保身方為「天下多故」時期的自全之道，此即羅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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