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1592·
列传第七十三
范仲淹 子纯祐 纯礼 纯粹 范纯仁 子正平
范仲淹,字希文,唐宰相履冰之后。其先邠州人也,后徙 家江南,遂为苏州吴县人。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长山朱氏,
从其姓,名说。少有志操,既长,知其世家,乃感泣辞母,去 之应天府,依戚同文学。昼夜不息,冬月惫甚,以水沃面;食 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举进士第,为 广德军司理参军,迎其母归养。改集庆军节度推官,始还姓,
更其名。
监泰州西溪盐税,迁大理寺丞,徙监楚州粮料院,母丧去 官。晏殊知应天府,闻仲淹名,召寘府学。上书请择郡守,举 县令,斥游惰,去冗僭,慎选举,抚将帅,凡万余言。服除,
以殊荐,为秘阁校理。仲淹泛通《六经》,长于《易》,学者多 从质问,为执经讲解,亡所倦。尝推其奉以食四方游士,诸子 至易衣而出,仲淹晏如也。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 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天圣七年,章献太后将以冬至受朝,天子率百官上寿。仲 淹极言之,且曰 :“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顾与百官同列,
南面而朝之,不可为后世法 。”且上疏请太后还政,不报。寻 通判河中府,徙陈州。时方建太一宫及洪福院,市材木陕西。
仲淹言 :“昭应、寿宁,天戒不远。今又侈土木,破民产,非 所以顺人心、合天意也。宜罢修寺观,减常岁市木之数,以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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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积负 。”又言 :“恩幸多以内降除官,非太平之政 。”事虽 不行,仁宗以为忠。
太后崩,召为右司谏 。言事者多暴太后时事,仲淹曰 :
“太后受遗先帝,调护陛下者十余年,宜掩其小故,以全后德 。” 帝为诏中外 ,毋辄论太后时事 。初,太后遗诰以太妃杨氏为 皇太后,参决军国事。仲淹曰 :‘太后,母号也,自古无因保 育而代立者。今一太后崩,又立一太后,天下且疑陛下不可一 日无母后之助矣 。”
岁大蝗旱,江、淮、京东滋甚。仲淹请遣使循行,未报。
乃请间曰 :“宫掖中半日不食,当何如?”帝侧然,乃命仲淹 安抚江、淮,所至开仓振之,且禁民淫祀,奏蠲庐舒折役茶、
江东丁口盐钱,且条上救敝十事。
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之,不能得。明日,将 留百官揖宰相廷争,方至待漏院,有诏出知睦州。岁余,徙苏 州。州大水,民田不得耕,仲淹疏五河,导太湖注之海,募人 兴作,未就,寻徙明州,转运使奏留仲淹以毕其役,许之。拜 尚书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判国子监,迁吏部员外 郎、权知开封府。
时吕夷简执政,进用者多出其门。仲淹上《百官图 》,指 其次第曰 :“如此为序迁,如此为不次,如此则公,如此则私。
况进退近臣,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 。”夷简不悦。他日,
论建都之事,仲淹曰 :“洛阳险固,而汴为四战之地,太平宜 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阳。当渐广储蓄,缮宫室 。”帝问夷简,
夷简曰 :“此仲淹迂阔之论也 。”仲淹乃为四论以献,大抵讥 切时政。且曰 :“汉成帝信张禹,不疑舅家,故有新莽之祸。
臣恐今日亦有张禹,坏陛下家法 。”夷简怒诉曰 :“仲淹离间 陛下君臣,所引用,皆朋党也 。”仲淹对益切,由是罢知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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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侍御史韩渎希宰相旨,请书仲淹朋党,揭之朝堂。于 是秘书丞余靖上言曰 :“仲淹以一言忤宰相,遽加贬窜,况前 所言者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乎?陛下既优容之矣,臣请追改前 命 。”太子中允尹洙自讼与仲淹师友,且尝荐己,愿从降黜。
馆阁校勘欧阳修以高若讷在谏官,坐视而不言,移书责之。由 是,三人者偕坐贬。明年,夷简亦罢,自是朋党之论兴矣。仲 淹既去,士大夫为论荐者不已。仁宗谓宰相张士逊曰 :“向贬 仲淹,为其密请建立皇太弟故也。今朋党称荐如此,奈何?”
再下诏戒敕。
仲淹在饶州岁余,徙润州,又徙越州。元昊反,召为天章 阁待制、知永兴军,改陕西都转运使。会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
招讨使,进仲淹龙图阁直学士以副之。夷简再入相,帝谕仲淹 使释前憾。仲淹顿首谢曰 :“臣乡论盖国家事,于夷简无憾也 。”
延州诸砦多失守,仲淹自请行,迁户部郎中兼知延州。先 是,诏分边兵:总管领万人,钤辖领五千人,都监领三千人。
寇至御之,则官卑者先出。仲淹曰 :“将不择人,以官为先后,
取败之道也 。”于是大阅州兵,得万八千人,分为六,各将三 千人,分部教之,量贼众寡,使更出御贼。时塞门、承平诸砦 既废,用种世衡策,城青涧以据贼冲,大兴营田,且听民得互 市,以通有无。又以民远输劳苦,请建鄜城为军,以河中、同、
华中下户税租就输之。春夏徙兵就食,可省籴十之三,他所减 不与。诏以为康定军。
明年正月,诏诸路入讨,仲淹曰 :“正月塞外大寒,我师 暴露,不如俟春深入,贼马瘦人饥,势易制也。况边备渐修,
师出有纪,贼虽猖獗,固已慑其气矣。鄜、延密迩灵、夏,西 羌必由之地也。第按兵不动,以观其衅,许臣稍以恩信招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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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情意阻绝,臣恐偃兵无期矣。若臣策不效,当举兵先取 绥、宥,据要害,屯兵营田,为持久计,则茶山、横山之民,
必挈族来归矣。拓疆御寇,策之上也 。”帝皆用其议。仲淹又 请修承平、永平等砦,稍招还流亡,定堡障,通斥候,城十二 砦,于是羌汉之民,相踵归业。
久之,元昊归陷将高延德,因与仲淹约和,仲淹为书戒喻 之。会任福败于好水川,元昊答书语不逊,仲淹对来使焚之。
大臣以为不当辄通书,又不当辄焚之,宋庠请斩仲淹,帝不听。
降本曹员外郎、知耀州,徙庆州,迁左司郎中,为环庆路经略 安抚、缘边招讨使。初,元昊反,阴诱属羌为助,而环庆酋长 六百余人,约为乡道’事寻露。仲淹以其反复不常也,至部即 奏行边,以诏书犒赏诸羌,阅其人马,为立条约 :“若仇已和 断,辄私报之及伤人者,罚羊百、马二,已杀者斩。负债争讼,
听告官为理,辄质缚平人者,罚羊五十、马一。贼马入界,追 集不赴随本族,每户罚羊二,质其首领。贼大入,老幼入保本 砦,官为给食;即不入砦,本家罚羊二;全族不至,质其首领 。” 诸羌皆受命,自是始为汉用矣。
改邠州观察使,仲淹表言 :“观察使班待制下,臣守边数 年,羌人颇亲爱臣,呼臣为‘龙图老子 ’。今退而与王兴、朱 观为伍,第恐为贼轻矣 。”辞不拜。庆之西北马铺砦,当后桥 川口,在贼腹中。仲淹欲城之,度贼必争,密遣子纯祐与蕃将 赵明先据其地,引兵随之。诸将不知所向,行至柔远,始号令 之,版筑皆具,旬日而城成,即大顺城是也。贼觉,以骑三万 来战,佯北,仲淹戒勿追,已而果有伏。大顺既城,而白豹、
金汤皆不敢犯,环庆自此寇益少。
明珠、灭臧劲兵数万,仲淹闻泾原欲袭讨之,上言曰:“二 族道险,不可攻 ,前日高继嵩已丧师 。平时且怀反侧,今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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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必与贼表里,南入原州,西扰镇戎,东侵环州,边患未艾 也。若北取细腰、胡芦众泉为堡障,以断贼路,则二族安,而 环州、镇戎径道通彻,可无忧矣 。”其后,遂筑细腰、胡芦诸 砦。
葛怀敏败于定川,贼大掠至潘原,关中震恐,民多窜山谷 间。仲淹率众六千,由邠、泾援之,闻贼已出塞,乃还。始,
定川事闻,帝按图谓左右曰 :“若仲淹出援,吾无忧矣 。”奏 至,帝大喜曰 :“吾固知仲淹可用也 。”进枢密直学士、右谏 议大夫。仲淹以军出无功,辞不敢受命,诏不听。
时已命文彦博经略泾原,帝以泾原伤夷,欲对徙仲淹,遣 王怀德喻之。仲淹谢曰 :“泾原地重,第恐臣不足当此路。与 韩琦同经略泾原,并驻泾州,琦兼秦凤、臣兼环庆。泾原有警,
臣与韩琦合秦凤,环庆之兵,掎角而进;若秦凤、环庆有警,
亦可率泾原之师为援。臣当与琦练兵选将,渐复横山,以断贼 臂,不数年间,可期平定矣。愿诏庞籍兼领环庆,以成首尾之 势。秦州委文彦博,庆州用滕宗谅总之。孙沔亦可办集。渭州,
一武臣足矣 。”帝采用其言,复置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使,
以仲淹、韩琦、庞籍分领之。仲淹与琦开府泾州,而徙彦博帅 秦,宗谅帅庆,张亢帅渭。
仲淹为将,号令明白,爱抚士卒,诸羌来者,推心接之不 疑,故贼亦不敢辄犯其境。元昊请和,召拜枢密副使。王举正 懦默不任事,谏官欧阳修等言仲淹有相材,请罢举正用仲淹,
遂改参知政事 。仲淹曰 :“执政可由谏官而得乎 ?”固辞不 拜,愿与韩琦出行边。命为陕西宣抚使,未行,复除参知政事。
会王伦寇淮南,州县官有不能守者,朝廷欲按诛之。仲淹曰:
“平时讳言武备,寇至而专责守臣死事,可乎?”守令皆得不 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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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方锐意太平,数问当世事,仲淹语人曰 :“上用我至矣,
事有先后,久安之弊,非朝夕可革也 。”帝再赐手诏,又为之 开天章阁,召二府条对,仲淹皇恐,退而上十事:
一曰明黜陟。二府非有大功大善者不迁,内外须在职满三 年,在京百司非选举而授,须通满五年,乃得磨勘,庶几考绩 之法矣。二曰抑侥幸。罢少卿、监以上乾元节恩泽;正郎以下 若监司、边任,须在职满二年,始得荫子;大臣不得荐子弟任 馆阁职,任子之法无冗滥矣。三曰精贡举。进士、诸科请罢糊 名法,参考履行无阙者,以名闻。进士先策论,后诗赋,诸科 取兼通经义者。赐第以上,皆取诏裁。余优等免选注官,次第 人守本科选。进士之法,可以循名而责实矣。四曰择长官。委 中书、枢密院先选转运使、提点刑狱、大藩知州;次委两制、
三司、御史台、开封府官、诸路监司举知州、通判;知州通判 举知县、令。限其人数,以举主多者从中书选除。刺史、县令,
可以得人矣。五曰均公田。外官廪给不均,何以求其为善耶?
请均其入,第给之,使有以自养,然后可以责廉节,而不法者 可诛废矣。六曰厚农桑。每岁预下诸路,风吏民言农田利害,
请均其入,第给之,使有以自养,然后可以责廉节,而不法者 可诛废矣。六曰厚农桑。每岁预下诸路,风吏民言农田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