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1579·
列传第七十二
富弼 子绍庭 文彦博
富弼,字彦国,河南人。初,母韩有娠,梦旌旗鹤雁降其 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弼。少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奇之,
曰 :“王佐才也 。”以其文示王曾、晏殊,殊妻以女。
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弼 :“子当以是进 。”举茂材异等,
授将作监丞、签书河阳判官。仲淹坐争废后事贬,弼上言:“是 一举而二失也,纵未能复后,宜还仲淹 。”不听。通判绛州,
迁直集贤院。赵元昊反,弼疏陈八事,乞斩其使者。召为开封 府推官、知谏院。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弼请罢宴彻乐,就馆 赐北使酒食。执政不可,弼曰 :“万一契丹行之,为朝廷羞 。” 后闻契丹果罢宴,帝深悔之。时禁臣僚越职言事,弼因论日食,
极言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
元昊寇鄜延,破金明,钤辖卢守懃不救,内侍黄德和引兵 走,大将刘平战死,德和诬其降贼。弼请按竟其狱,德和坐要 斩。夏守赟为陕西都部署,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钤辖。弼言:
“用守赟既为天下笑,今益以守忠,殆与唐监军无异。守勤、
德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 !”诏罢守忠。又请令宰相兼领枢密 院。时西夏首领二人来降,位补借奉职。弼言当厚赏以劝来者。
事下中书,宰相初不知也。弼叹曰 :“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 邪 !”更极论之,于是从弼言。除盐铁判官、史馆修撰,奉使 契丹。庆历二年,为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堂吏有伪为僧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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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开封不敢治。弼白执政,请以吏付狱,吕夷简不悦。
会契丹屯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求关南地。朝廷 择报聘者,皆以其情叵测,莫敢行,夷简因是荐弼。欧阳修引 颜真卿使李希烈事,请留之,不报。弼即入对,叩头曰 :“主 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 。”帝为动色,先以为接伴。英等入境,
中使迎劳之,英托疾不拜。弼曰 :“昔使北,病卧车中,闻命 辄起。今中使至而君不拜,何也?”英矍然起拜。弼开怀与语,
英感悦,亦不复隐其情,遂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曰 :“可从,
从之;不然,以一事塞之足矣 。”弼具以闻。帝唯许增岁币,
仍以宗室女嫁其子。
进弼枢密直学士,辞曰 :“国家有急,义不惮劳,奈何逆 以官爵赂之 。”遂为使报聘。既至,六符来馆客。弼见契丹主 问故,契丹主曰 :“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 民兵,将以何为?群臣请举兵而南,吾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 而不获,举兵未晚也 。”弼曰 :“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
澶渊之役,苟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
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 其祸。故劝用兵者,皆为身谋耳 。”契丹主惊曰 :“何谓也?”
弼曰 :“晋高祖欺天叛君,末帝昏乱,土宇狭小,上下离叛,
故契丹全师独克,然壮士健马物故太半。今中国提封万里,精 兵百万,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
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 绝,岁币尽归人主,群臣何利焉?”契丹主大悟,首肯者久之。
弼又曰 :“塞雁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 好前。城隍皆修旧,民兵亦补阙,非违约也。”契丹主曰:“微 卿言,吾不知其详 。然所欲得者,祖宗故地耳 。弼曰 :“晋 以卢龙赂契丹,周世宗复取关南,皆异代事。若各求地,岂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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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之利哉?”
既退,六符曰 :“吾主耻受金帛,坚欲十县,何如?”弼 曰 :“本朝皇帝言,朕为祖宗守国,岂敢妄以土地与人。北朝 所欲,不过租赋尔。朕不忍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之。
若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澶渊之盟,天地鬼神 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我。天地鬼神,其可欺乎 !” 明日,契丹主召弼同猎,引弼马自近,又言得地则欢好可久。
弼反覆陈必不可状,且言 :“北朝既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 地为辱。兄弟之国,岂可使一荣一辱哉 ?”猎罢,六符曰 :
“吾主闻公荣辱之言,意甚感悟。今惟有结昏可议耳 。”弼曰:
“婚姻易生嫌隙。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 币无穷之利哉?”契丹主谕弼使归,曰 :“俟卿再至,当择一 受之,卿其遂以誓书来 。”
弼归复命,复持二议及受口传之词于政府以往。行次乐寿,
谓副使张茂实曰 :“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脱书词与口传异,
吾事败矣 。”启视果不同,即驰还都,以晡时入见,易书而行。
及至,契丹不复求婚,专欲增币,曰 :“南朝遗我之辞当曰‘
献’,否则曰‘纳’ 。”弼争之,契丹主曰 :“南朝既惧我矣,
于二字何有?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 !”弼曰 :“本朝兼爱 南北,故不惮更成,何名为惧?或不得已至于用兵,则当以曲 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知也 。”契丹主曰 :“卿勿固执,古亦 有之 。”弼曰 :“自古唯唐高祖借兵于突厥,当时赠遗,或称 献纳。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 !”弼声色俱厉,
契丹知不可夺,乃曰 :“吾当自遣人议之 。”复使刘六符来。
弼归奏曰 :“臣以死拒之,彼气折矣,可勿许也 。”朝廷竟以
“纳”字与之。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命,闻一子生,皆不顾。
又除枢密直学士,迁翰林学士,皆恳辞,曰 :“增岁币非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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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特以方讨元昊,未暇与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乎 !” 三年,拜枢密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侍读学 士。七月,复拜枢密副使。弼言 :“契丹既结好,议者便谓无 事,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愿陛下思其轻侮之耻,坐薪尝胆,
不忘修政 。”以诰纳上前而罢。逾月,复申前命,使宰相谕之 曰 :“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辽故也 。”弼乃受。帝锐以太平责 成宰辅,数下诏督弼与范仲淹等,又开天章阁,给笔札,使书 其所欲为者;且命仲淹主西事,弼主北事。弼上当世之务十余 条及安边十三策,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
欲渐易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
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不称臣。弼言 :“契丹臣元昊而我 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 。”乃却其使,卒臣之。
四年,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会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
帝疑二边同谋。弼曰 :“兵出无名,契丹不为也。元昊本与契 丹约相左右,今契丹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城威塞以备之。
呆儿屡寇威塞,契丹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寇我哉?”
或请调发为备,弼曰 :“如此正堕其计,臣请任之 。”帝乃止,
契丹卒不动。夏竦不得志,中弼以飞语。弼惧,求宣抚河北,
还,以资政殿学士出知郓州。岁余,谗不验,加给事中,移青 州,兼京东路安抚使。
河朔大水,民流就食。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得公 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
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 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率五日,辄遣人持酒肉饭糗慰藉,出 于至诚,人人为尽力。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流民擅取。
死者为大冢葬之,目曰“丛冢 ”。明年,麦大熟,民各以远近 受粮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帝闻之,遣使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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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礼部侍郎。弼曰 :“此守臣职也 。”辞不受。前此,救灾者 皆聚民城郭中,为粥食之,蒸为疾疫,及相蹈藉,或待哺数日 不得粥而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弼立法简便周尽,天下 传以为式。
王则叛,齐州禁兵欲应之,或诣弼告。齐非弼所部,恐事 泄变生,适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弼度其可用,密付以事,
使驰至齐,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即自劾颛擅之罪,帝益嘉 之,复以为礼部侍郎,又辞不受。迁大学士,徙知郑、蔡、河 阳,加观文殿学士,改宣徽南院使、判并州。至和二年,召拜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
士大夫相庆于朝。帝微觇知之,以语学士欧阳修曰 :“古之命 相,或得诸梦卜,岂若今日人情如此哉?”修顿首贺。帝弗豫,
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栗。弼、彦博入问疾,因托禳禬事止宿连 夕,每事皆关白乃行,宫内肃然,语在《彦博传 》。嘉祐三年,
进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而傅以公议,无容心于其间。
当是时,百官任职,天下无事。六年三月,以母忧去位,诏为 罢春宴。故事,执政遭丧皆起复。帝虚位五起之,弼谓此金革 变礼,不可施于平世,卒不从命。英宗立,召为枢密使。居二 年,以足疾求解,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扬 州,封祁国公,进封郑。
熙宁元年,徙判汝州。诏入觐,许肩舆至殿门。神宗御内 东门小殿,令其子掖以进,且命毋拜,坐语,从容访以治道。
弼知帝果于有为,对曰 :“人主好恶,不可令人窥测;可测,
则奸人得以傅会。当如天之监人,善恶皆所自取,然后诛赏随 之,则功罪无不得其实矣 。”又问边事,对曰 :“陛下临御未 久,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 。”帝默然。至日昃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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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以集禧观使留之,力辞赴郡。明年二月,召拜司空兼侍中,
赐甲第,悉辞之,以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时有为帝言灾异皆天数,非关人事得失所致者。弼闻而叹 曰 :“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此必奸人欲 进邪说,以摇上心,使辅拂谏争之臣,无所施其力。是治乱之 机,不可以不速救 。”即上书数千言,力论之。又言 :“君子 小人之进退,系王道之消长,愿深加辨察,勿以同异为喜怒、
喜怒为用舍。陛下好使人伺察外事,故奸险得志。又多出亲批,
若事事皆中,亦非为君之道;脱十中七八,积日累月,所失亦 多。今中外之务渐有更张,大抵小人惟喜生事,愿深烛其然,
无使有悔 。”是时久旱,群臣请上尊号及用乐,帝不许,而以 同天节契丹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弼言此盛德事,正当以此 示之,乞并罢上寿。帝从之,即日雨。弼又上疏,愿益畏天戒,
无使有悔 。”是时久旱,群臣请上尊号及用乐,帝不许,而以 同天节契丹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弼言此盛德事,正当以此 示之,乞并罢上寿。帝从之,即日雨。弼又上疏,愿益畏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