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創作理念與實踐
第一節 創作理念
藝術創作是藝術活動內在思維的呈現，透過思想理念與情感經驗，從創作 中實踐與發現自我的精神與特質。筆者經由創作理念，深入探索內在思想，藉 著觀看自然與內視心象空間，啟發藝術創作的動力，在感性與理性的歷程中，
構築創作的風格。
關於「心象」一詞在一般辭典上難以得到直接的解釋。若譯成英文「inner image54」則涵義甚廣，既可指實體的肖像、塑像、相似物，亦可指非實體的影 像、映像；在抽象思考上，與概念、觀念同義。
若將「心象」拆成「心靈」與「意象」分別解讀，便有以下義涵：
所謂「心靈55」是指：
一、人的思想、感情， 也泛指心。如＜ 宋書． 顏延之傳＞ 中所示「幸有 心靈，義無自惡。」；亦如＜ 隨書．經籍志一＞ 中所說的「詩者， 所 以導達心靈， 歌詠情志者也。」
二、佛家語，泛指人的意識、精神。如＜ 愣嚴經．一＞ 中所示「儒之心 靈， 一切明了。」
三、指有機體所有心理歷程或心理活動相互連屬所組織成之結構系統。
所謂「意象56」是指：
一、意中之象，即概念化的外象。如＜周易略例． 明象＞中所提的「夫象者，
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 盡象莫若言。」注：「立象所 以表出其意，……象以表意。」；亦如＜ 文心雕龍． 神思＞中所說的「獨
54許崇明博士（主編），《英漢辭典》，台南：正業書局，1981，頁 429。
55《大辭典上冊》，台北：三民書局，1985，頁 1589。
56同上註，頁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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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之匠， 意象兒而運斤。」
二、就繪畫言，指所表現塑造的形象或景象，融合了藝術家主觀的意識和情 感， 成為主客觀統一的造形或意義。歷史上許多畫家常根據自己的感受、
生活目的與人生觀等，表現於個人的畫作中。
對筆者而言，「心象」乃心理現象、心理狀態，是以轉化外在物象的方式，
表達內心感受。
通常繪畫創作第一步是對客觀事物進行觀察和瞭解並認識和感覺，第二步 是把握事物特徵，對構思作品本身，融入自我的情感。這種構思是人為的，有 目的的進行形象思維的過程，它是根據我們需要表現的目的和效果對具體形象
（包括構圖、形態特徵、色彩組織和肌理效果等等）和技術材料的思考的過程，
第三步是對作品的具體製作過程。在第二步中，當我們對作品的構思達到成熟 時就會在腦海中呈現「心象」，這是一般情況下形成的「心象」。若作者的構思 不完整，便不會在腦海明確浮現「心象」。當以上形象思維趨於成熟時，便會在 腦海中形成一定的作品圖像效果，這種圖像或許可稱為美術創作中的「心象」。
「心象」是通過構思等手段在美術創作者腦海中形成的作品圖像，也可說是 憑想像而生的藝術圖像。有時我們會因觀看畫冊或讀別人的作品突然得到啟發 而獲得「心象」，也可能因為看見某些汙跡斑點突發聯想而形成「心象」。突現 的「心象」不只在白天出現，有時也會在夢境中「看」到一件精美的雕塑或一幅 美麗的圖畫。
簡言之，「心象」是經過美術創作者主觀的情感投入，結合審美經驗，創作 技術等構想出來的藝術圖像，且自然帶有作者本人的個性和個人的獨特主觀思 維。
筆者以為，中國繪畫理論也有類似對「心象」的說法。唐代畫家張躁（公元 8 世纪唐代）關於畫學的不朽名言，《歷代名畫記》記載： 「初，畢庶子宏擅 名於代，一見驚歎之，撰其唯用禿毫，或以手摸絹素，因問躁所受。躁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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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畢宏於是閣筆57」。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八個字概括了客觀現象——藝術意象——藝術形 象的全過程。說明藝術必須來自現實美，以現實美為源泉。但這種現實美在成 為藝術美之前，要先經過畫家主觀情思的熔鑄與再造。必須是客觀現實的形神 與畫家主觀的情思有機統一後的情境。作品所反映的客觀現實，必然帶有畫家 主觀情思的烙印。張璪一句話扼要地道破了藝術形象形成的全部秘密，乃至傳 誦至今，應萬古而猶新。
中國古代畫家主要關心的不是將觀察到的物象詳實描寫下來，而是呈現個 人的筆墨表現，展現文人的獨特氣質與個性，是藝術家「心象」的體現。以下延 續中國繪畫思維，從人與自然、人與意境、人與心象三方面，加以闡述分析創 作理念。
（一）人與自然
浩瀚的宇宙裡，筆者很幸運的能擁有肉身與心靈，可以從生命的探索中，
外觀自然現象，內觀生命，並在兩者的空間中尋求連結。如同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認為：「人類認識宇宙在自身以外，又認識自身在宇宙以內，在 宇宙裡，人於自身之外尋求真理，又於自身裡尋求善，一為純粹意志之路，一 為經驗意志之路58。」
除了認識自身的內外宇宙，也期許理解老莊「道」的精神，尋求一條通往人 生真與善的道路。為通往此道路，筆者有時藉由在自我的的空間沉澱心靈，修 身養息，進而認識自身的內在空間，期望產生「頓悟」，達到「明心見性」的體 悟。對於人生哲學，從思想中參悟莊子的「與造化者同其逍遙」境界，能像天地 萬物般地自然祥和、寧靜自足，精彩的意境。再進一步反思筆者欲追求與了解 自身的心象空間。
透過動態的具體行動觀看自然，以不同的速度、角度，體悟自然現象、心
57俞昆編著，《中國畫論類編》，台北：華正書局，1984，頁 19。
58托爾斯泰著，耿濟之譯，《藝術論》，台北市：遠流出版，1989，頁 3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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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空間，除了既有的客體審美，還有主觀的思想融入，明白自然與人的合諧共 存，相依的關係。繼而在創作的表現上了解自我、超越自我。
弗蘭西斯 · 培根（Francis Bacon , 561-1626）的名言「藝術是人與自然相乘」；
黑格爾也表示「使外在的現象成為心靈的表現」是人與天，即主體和客觀現象的 表現。余秋雨（1946-）在《藝術創造論》中認為藝術表現的三個層次是「人事 之法天」、「人定之勝天」、「人心之通天」59 即說明從人與自然的觀照，通過 藝術探究，可表達自然空間與生命的關係。
（二）人與意境
在藝術作品中要表達意境，或許並非是面對景象時的忠實再現，而是追求 寫形、寫神或寫意的境界。一幅作品在過程中透過形式的傳達，要深入表現內 涵，達到可觀、可居、可遊，甚至可思的意境，才能達到所追求的情景交融境 界。
朱光潛（1897-1986）認為，意象是一種「形式」，在意象之上必須透露出藝 術家的獨特心境，即是意境，意境是藝術品的靈魂。而境界則是更高的層次60。 宗白華先生認為意境是人與世界相接觸，「以宇宙人生的具體為對象，賞玩 他的色相、秩序、節奏、合諧，藉以窺見自我的最深心靈反映：化實景為虛 境，創形象以為象徵，使人類最高的心靈具體化、肉身化，這就是藝術境界。
藝術境界主美61。」
瑞士思想家愛彌兒（Amiol,1821-1881）說過：「一片自然風景是一個心靈的 境界」，石濤也認為：「山川使子代山川而言也 · 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也」，
宗炳（375-443）也曾說：「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遊，當澄懷觀道，臥以遊之62。」
由此得知繪畫藝術追求的是「情」與「景」，即人所表達的意境。
59余秋雨著，《藝術創造論》，台北市：天下遠見出版，2008，頁 25 -26。
60朱光潛著，《文藝心理學》，台北：台灣開明，1991，頁 13 -14。
61宗白華著，《美學散步》，台北：洪範書店，1987，頁 3。
62同上註，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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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因科技與交通的發達，我們可在飛機上俯看、移動，產生巨觀的視覺 空間。從《空中看地球》64的攝影師亞祖 · 丹彤（ Yann Arthus-Bertrand,1946-）以 特殊的鏡頭，在直升機上拍下俯瞰世界各地畫面，開啟視覺的眼界。甚至從衛 星地圖的搜尋都可產生令人驚奇的視野。當今科技的進步，透過顯微鏡，也能 清晰觀察微生物，產生不同於現象界的空間。
融合古今不同視覺觀點所產生的意境，筆者的「心象」系列不僅運用單一視 點和移動視點在平面空間呈現三度空間與時間的變化，也以微觀、巨觀、內視 等作法表現心象空間。呈現空間與心境上的歷程與轉變，經由不同的視覺角度 表達，讓空間舒展，意境結合，精神上得以昇華。
（二）人與心象
美術的直覺中，當情感與意象融合成一體時，這種融合就是所謂「心靈綜合
65」。與美的對象融為一體類似直覺，迸發靈感的審美狀態，標誌著人的自覺而 自由的特性，同客觀世界的必然性達到了高度統一。這種神與物游、情景交融 的精神狀態和審美心理往往是人的個性解放的生動體現。
世事的瞬息萬變，常令人難以捉模與掌握深刻的形象，菲德利．克恩格斯 ( Frederic,1801-1850）曾說：「世界並不是現成世界的合成體，而是一種過程的復 合。表面上穩定的物體，在我們的腦海中，也只不過是一種形象。它們永遠在 不停的變化之中，忽隱忽現，全數機緣偶然。即使處在暫時的逆行狀態，也終 將會融入前進的發展過程中66。」柏格森（H. Bergson,1859-1941）是法國大哲學家，
他曾表示：「一頃刻的直觀高過十二冊的哲學論作，直觀是靈活而完整的。隨之 而來的描述解釋反而將人誤導入自我毀滅的境地，詩人藝術家就是要表達這種 純淨的直觀。他無法明確的解釋直觀，但可以藉助於適當敏銳而生動的象徵來 傳達直觀給他人67。」因此直觀的傳達可表達創作的意念。
64亞祖貝彤攝，《 空中看地球 》，台北市：貓頭鷹，2003。
65劉其偉著，《 現代繪畫基本理論 》，台北市：雄獅圖書，2002，頁 107。
66曾長生著，《世界美術全集超現實主義藝術》，台北市：藝術家，2000，頁 16。
67同上註，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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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直觀中直覺也是藝術表現的動力，義大利直覺表現主義美學的克羅齊68 ( Benedetto Croce,1866-1952）提出的「直覺說」，認為直覺就是表現，忽略理性 和社會實踐，屬於心靈的活動。直覺來自想像，產生的意象，可藉文字、線
68朱光潛著，《西方美學史上卷》，台北縣：漢京，1980，頁 284-300。
68朱光潛著，《西方美學史上卷》，台北縣：漢京，1980，頁 284-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