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發現
第二節 創傷的社會建構性
(一) 被噤聲的受害者
林佩儀(2000)針對童年性侵受害者復原歷程的研究中發現,「家醜不外揚」
的觀念根深蒂固造成受害者無法揭露曾經遭受性侵害的事實,間接減少了受害者 得到治療或社會支持的機會。Wolitzky-Taylor 等人(2011)的研究中也發現,加害 人為熟人時較不會傾向報案。本研究的受訪者在面對身為親人的加害者時,往往 會選擇隱忍,因為受害者會預期告知他人並不會為自己帶來益處,只會讓自己在 家庭中的處境變得更為糟糕。
我早就對我爸媽不抱任何期待,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去處理這件事情。當下你 會覺得,他就是你的哥哥啊,你要說什麼?都十年過後了,誰相信?其實我 當下會去評估的都是這些事情,就是你評估到底會不會適得其反?(受訪者 A)
因為畢竟是親戚嘛,像那種傳統的不是說,家醜不可外揚,就是比較傳統,
他們就會覺得不行。而且是長輩,長輩的話就更難了。因為他們是親戚,你 跟家人講他們一定會壓下來的。(受訪者 B)
我們家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個時候是不敢講,然後後來發現也是不能講,因 為我覺得講了對我沒有好處,而且反而會讓我處境更糟。我那時候覺得整個 社會還有家族氛圍是,我講出來對我絕對不是好事,所以都不講,所以我才 能活著。(受訪者 D)
即使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是陌生人,沒有任何親屬關係或利害關係,受害者 仍會擔心社會風氣對於性侵受害者不友善的眼光,不敢讓任何人知情。受害者 G 提及當時小學老師曾說過的話,這讓她深刻明白當時的社會氛圍對於性非常保 守,在他人眼中被性侵害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情。G 在接受訪談時是 37 歲,而我 國是在 2004 年才通過《性別平等教育法》,回推至她還在就讀國小的年代,當時 的老師和學生都沒有接受過性別平等教育,在法制上也無法對校園內性別歧視的 言論有所制裁,因此對於一個國小學生來說,師長的言論就會成為他們了解社會 觀點的重要來源。
我記得我們小學老師那時候還說什麼,女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男生是浪子 回頭金不壞。那時候社會環境就很封閉,然後我整個,我就真的不敢講。我 就覺得說,如果講了,可能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情了,我就很像是脫光衣服然 後站在別人面前,真的很羞恥。(受訪者 G)
對於當時社會氛圍的覺察,深刻影響了 G 當時的因應策略。G 幾乎從未告訴 任何人自己身上發上的事情。G 只敢告訴媽媽自己被陌生男子帶走,並未提及事 件的細節:「我媽就問我說,他對我做了什麼嗎?我就說,沒有,他只是把我帶出 去。」然而,G 的媽媽其實有覺察到自己女兒身上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再三提 醒 G 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情:「我媽那時候跟我說,不可以跟別人講說我被 帶走,然後他也有交代我同學不能講。」儘管母女兩人的對話從未提及「性」,但 是她們在無形之中形成一種默契,將這件事情當成一個不可向他人言說的禁忌。
受訪者 D 對於當時的社會氛圍也有著類似的觀察:「一般來說那時候我身邊的氛圍 就是,女孩子只要被性侵了什麼的,大家第一個是先檢討被害人。」這讓 D 完全 不敢向任何人求助:「對,不敢講,然後覺得很羞恥,都是我不好。」
(二) 家族主義下的犧牲
由於傳統文化中家族主義優於個人主義,性侵受害者的利益往往會被置於整 體家族利益之後,受訪者 B 的經驗即為一例。B 國高中時在親戚家多次被男性長 輩猥褻。由於家庭對性的態度非常傳統,而且對長輩十分敬重,這讓當時的 B 覺 得即使向家人求助也不會被重視:「如果家庭比較傳統的話,碰到身體他們也覺得 好像是還好,因為畢竟是長輩嘛,親戚這樣子。像那種傳統的不是說,家醜不可 外揚。」對 B 的家人而言,家庭的名譽比個人感受還要重要,使得 B 求救無門,
這也成為了 B 心中痛苦的來源:「心理絕對會有陰影的。就是會比較封閉吧,那個 時候可能就會想東想西,可能就需要靠一些藥物,就是鎮靜劑之類的,要壓抑自 己的情緒啊或什麼的。」一些受訪者也提及了自己身為女性在家庭中的弱勢處境 如何影響了她們在家庭中能得到的社會支持。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父權家庭中,為 了維護加害者,受害者只能成為被犧牲的角色。
我家人不承認,但是我很清楚他們是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我哥哥非常受疼 愛。我覺得當父母看不起我的時候,我哥哥也看不起我。你被人家看不起的 時候呢,人家根本不在意你怎麼樣,他只要就是維持住他的顏面就好。(受訪 者 D)
我只能用一個形容詞,叫做權力。你的權力就是比我大,因為你是大哥,所 以我不能怎麼樣,然後全家都護著你,然後我是被丟掉的。(受訪者 A)
受害者會試圖向同為女性的家庭成員尋求幫助,但由於她們尋求幫助的對象 同樣是在父權家庭中受到壓迫的角色,因而無法給予受害者支持。受訪者 A 曾向 母親訴苦,但是 A 基於對婆媳關係的顧慮,加上加害者是家中的長孫,作為媳婦 對於痛苦的 A 也是愛莫能助。受訪者 D 的母親則是小時候也曾經遭到性暴力,因 此對於性的態度十分保守,而且 D 母已在不知不覺間內化了父權家庭對於女性的 貶抑態度,因此選擇不去回應向她求助的 D。從受訪者的故事中會發現,家內性 侵受害者所面臨的困境,很大一部份是源自於男尊女卑的家庭秩序,被犧牲的不 僅是受害者本身,其餘的女性成員也因其長期在家中被消權,而變得無力給予受 害者支持。
我媽的那種態度也是滿敷衍的,就是媳婦不能說些什麼。我媽本來就是想要 置身事外,在家庭關係不好的媳婦裡面,她的親密關係不好,她跟先生沒有 站在同一陣線的能力的時候,他們是分離的、疏離的,所以她不知道要怎麼 去哄她的小孩。因為她只要下去保護她的小孩,那個家族的人就會來攻擊她,
畢竟她今天講的是長孫,完了。(受訪者 A)
也許我媽小時候也被欺負過也不一定,被猥褻過也不一定,所以她在性那邊 非常保守。我只記得那時候話題岔開,岔開之後我媽再也沒有關心過這件事 情,她選擇當作沒問過這些話,我覺得她在逃避。我想一個家庭如何對待一 個女人的態度,也會影響到整個家族如何看待你這個女兒。(受訪者 D)
(三) 處女情結與性侵害迷思
Luo(2000)以文化的觀點來看性侵受害者的創傷症狀,發現中華文化和西方
的性侵受害者有許多類似之處,但是因失去貞操而產生的強烈羞恥感,是中華文 化中的受害者特有的創傷,這樣的創傷是由文化所建構。從受訪者 C 的經驗可以 明顯看到創傷的文化建構性。受訪者 C 在事件當下是將自己和堂哥之間的性行為 當作是有趣的遊戲,所以 C 原本並不覺得事件對自己有什麼特別的影響。但是當 C 的家人不斷教育她處女膜的重要性,以及家人對於非處女的貶抑,使得 C 開始 感到強烈的自卑和價值低落:「有的時候,有些場景,然後念頭會冒出來,就是怎 麼辦,我怎麼會活著這樣子。」C 在青春期甚至因此自暴自棄,刻意和許多男生發 生性關係。雖然現在 C 已經走出性侵害的陰影,但是仍會為自己過去的濫交行為 感到後悔。
研究者:放棄自己是因為小時候的那件事情的直接影響?
C:對,我覺得是。就是那個時候我記得好像還有個觀念,我奶奶講的,她就 是說什麼,鄰居的女兒被強姦啊,那樣以後嫁不出去,就只能嫁給那種殘廢 的人。他們不知道我的事,就是聊天的時候在講。然後我就想說,噢,原來 我是這樣的。就是可能長大只能去做妓女啊,或者是什麼藍色蜘蛛網那種連 續劇啊,什麼墮入風塵啊,什麼以後跟老公結婚沒有吵架的本這樣子。
受訪者 E 對於性侵害的看法,正好呼應了 C 的經驗。E 認為人們對於性的厭 惡感和對女性貞操的重視是後天的塑造,而且這樣的塑造和父權社會有關。E 會有 這樣的觀察,是由於過去在辯論社曾經針對性別相關的議題進行討論。雖然沒有 直接針對性侵害的議題進行了解,但是仍或多或少影響了 E 對於性侵害的看法。
我覺得那好像多少是有點後天塑造的,而且甚至覺得這可能跟父權有關吧。
因為你覺得女生的貞操是很珍貴的東西,所以當有人疑似會去侵害到你配偶 的貞操的時候,你就會異常的憤怒。可是你的憤怒根本就不是來自於你很重 視那個人,只是因為你有一個父權的架構,認為說你怎麼可以上我的老婆。(受 訪者 E)
E 覺得由於自己的遭遇不算嚴重,再加上這個社會對於男性的性往往並不重 視,所以這段經驗對自己沒有造成太大的負面影響:「我自己是男生,所以我會覺
得受到的關注應該也不會像女生那麼大。我也覺得,我們男生的性本來就不值錢,
就也不能拿來賣還是怎樣。」受訪者 G 也認為,影響她最大的不是事件本身,社 會上對於性侵受害者的迷思,才是讓她最受傷的。
最大的傷害就是大家一直往自己身上貼標籤。就是說,一定是這個人太蠢了 所以才會遇到這種事情,不然就是這個人不自愛啊,為什麼不懂得逃避啊,
為什麼不懂得躲。這種話可能對方都是漫不經心講的,可是我就記得一輩子,
為什麼不懂得躲。這種話可能對方都是漫不經心講的,可是我就記得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