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發現
第一節 性侵受害者對創傷經驗之詮釋
本研究總共訪談 7 位性侵受害者,在訪談的過程中,研究者發現雖然每一位 受訪者各自所處的環境、遭遇各異,但是受訪者對於創傷經驗的詮釋,都深受這 個社會如何看待性所影響,而非單純以事件當下主觀的感官經驗來詮釋。事件發 生在學齡前的受訪者在事件當下對於性沒有任何了解,因此都曾經純粹以個人主 觀感受來詮釋自己的經歷,不明白自己的經歷是所謂的性侵害。但是隨著成長過 程對於性的認識逐漸增加,才發現原來事情和自己單純的想像有著明顯的出入。
事件發生在學齡後的受訪者,其對事件的詮釋則會因自身對性侵害的認知而有所 差異。受訪者成長過程中對於性侵害的認知,大多來自於家人、老師、同儕,或 者是學校的性教育和新聞、連續劇等大眾傳播媒體。然而,不論事件發生在哪一 個時間點,這個社會對於性的看法,都提供了受害者一個理解個人經驗的框架。
(一) 性侵害的事後覺察
受害者自身對於性的理解程度影響了受害者如何詮釋自己經歷的事件。在事 件當下對性還一無所知的受害者往往是在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經歷到的事情是性 侵害,他們對於創傷經驗的詮釋會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有所轉變。受訪者 A 還在就 讀幼稚園的時候,有一次曾被堂哥要求為他打手槍。打完手槍後,A 的堂哥想要 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但是 A 當時逃走了,因此堂哥未能得逞。當時還年幼的 A 只 覺得有一點不舒服,A 並不瞭解這個行為所代表的性意涵:「做完之後他就射在我 手上,可是我當下只是覺得說,為什麼你要尿尿在我手上?」A 即使是在長大懂 事之後,也沒有將自己的經驗和性侵害有所連結,沒有特別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其實在很久以前我都不覺得我是被性侵害或是可能有這樣狀況的人,那時候 我高中的時候我也不覺得,我就覺得它就只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我也不覺 得它對我的人生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反正你沒有說別人不知道嘛,所以別人 不會去冠你一個名字,就是說,噢你遇到這樣子的事情。那我自己也是覺得,
反正就這樣。(受訪者 A)
然而,當她在事後發現自己對事件的主觀詮釋和他人觀點間有著極大的落差 時,造成了她心中嚴重的衝突感。A 從大學時期開始參與校內的宗教信仰社團,
在某一次的契機下聽到學長對於性侵害的看法,因而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幼年發生 過的事情,對此深感衝擊。
有天我就聽我學長講說,有類似這樣經驗的人可能有發生過一些罪惡,其實 發生這件事情不是突然發生。把時間軸拉長,你就會發現你的人生每一次如 果都接在一起,它就像是一個拼圖,就像你昨天喝酒今天宿醉的概念。我當 下就慌了,然後第一次我才覺得,啊,我原來是犯了罪的人。可能我的命運,
或者是我的品種,就是我哥口中你就是妓女的那種品種。那我當然會很惶恐,
那ㄟ安內。這是我第一次覺得這件事情怎麼這麼可怕。(受訪者 A)
A 的學長基於宗教的觀點,認為人會被性侵是因果報應之下的結果。在「公 正世界信念(belief in a just world)」的概念下,會相信好人有好報,一個人身上如 果發生不好的事情,必然是因為他的咎由自取(Dalbert, 2009)。和學長身處同樣 信仰體系中的 A 因此認為自己是罪人,開始對自己心生責備,深受創傷後壓力症 候群所苦,不斷夢見自己被性侵害:「從那天開始,我就有一陣子一直在做惡夢,
夢到不斷地被長輩或學長,或自己的爸爸、哥哥,就是父權的人對我做這件事情,
好像那個夢比當下又更可怕。」受訪者 E 在事件當下的感受頗為類似,同樣是當 下只覺得有一點噁心,是在事後發覺自己經歷的事情可能帶有性意味後,才感到 更加強烈的噁心感。
說真的我也不太確定是,因為事後回想起來你也沒有辦法確定他有沒有性意 味,我無法得知他有沒有任何性意味。可是小的時候,就是多少會覺得怪怪 的。會不會覺得噁心嗎?也有一點點。但是說真的,這個噁心的感覺有點像 是日後長大之後才覺得噁心的。(受訪者 E)
受訪者 C 在幼年的時候曾多次被大她十幾歲的堂哥插入下體,但當時的 C 以 為那純粹是在玩遊戲,所以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C 在和堂妹玩的時候,甚至會模 仿堂哥的行為,和堂妹之間進行性接觸。C 後來發現不對勁,是因為大人不讓她觀
看電視連續劇中性行為的畫面,才驚覺原來堂哥和自己玩的「遊戲」其實是性行 為。
C:我也會對她做出像哥哥對我的這種動作,我覺得可能我堂妹長大之後也會 覺得我對她猥褻吧。可是那個時候,就是以現在回過頭來看會覺得,其實那 時候也不知道說不能這樣做。
研究者:你後來是怎麼發現原來不太對勁?
C:就是,我記得小時候好像有那個瓊瑤,然後在播要親熱的時候,大人就會 叫我們不准看那個鏡頭。那時候就想說,咦,這個不是很正常嗎?
C 在聽到家人這樣講之前,對於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當 C 透過連續劇知道性行為後可能會懷孕,C 對此十分焦慮,很害怕自己也會懷孕,
開始對堂哥的行為感到非常恐懼。C 因此開始和堂哥劃出清楚的身體界線,刻意去 迴避掉和堂哥之間的性行為。
當受害者對於性侵害這件事情沒有認識和了解時,在事件當下受害者往往會 透過自己當下的主觀感受去詮釋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無法意識到自己其實 遭遇到了性暴力。幼年的受害者身處一個權力不對等的情境中,在對於性完全沒 有認識和理解的狀況下,即使受害者當下不會強烈感覺自己受害,但是這樣的的 主觀認知並無法完全取代這個社會如何形塑受害客體的感受(顧燕翎,1997)。當 受害者在社會化的過程中逐漸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事後覺察帶來的落差感會帶 給他們很大的心理衝擊,甚至導致他們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症狀。
(二) 對性侵害的認知作為受害者理解自身經驗的框架
受訪者 D 在事件發生前就已經透過學校的健教課程對於性有一定程度的了 解,D 是透過自身擁有的性知識去理解自己的經歷。從國中開始,D 經常被哥哥 強迫為其打手槍、口交:「我哥就猥褻我,對。就是除了陽具沒有插入之外其他 該弄的都弄了。」D 在第一次事件發生的當下非常驚恐,不斷哭泣,在當時 D 的 認知中,她覺得自己被猥褻了,但她並不了解這已經算是性侵害的範疇:「我從 小到大,大概到 20 歲離開家之前我都一直以為性侵的定義是陽具有沒有插入。」
D 提及當時家中的氛圍對於性非常保守,她的性知識只能透過學校的建教課取得。
對 D 而言,要是當時學校的性教育沒有教什麼是性猥褻,她完全無從理解自己身 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性這件事我們家是不談,完全不談性教育。我的性教育是從國一 14、15 章(註:
當時的健教課本)我才知道性教育。那時候又沒有網路,也沒得看,所以後 來當我被猥褻的時候我才知道我被猥褻。我很害怕,因為在那之前我完全沒 有性教育這個東西。(受訪者 D)
受訪者 G 的受害經驗,是在國小時有一次被陌生男子威脅如果不跟他走就要 殺掉她的家人,將 G 帶到深山杳無人煙處。雖然事件當下 G 對於性仍懵懵懂懂,
但是由於她的遭遇非常符合一般人想像中的「理想受害者」腳本——無辜單純的 女孩被陌生加害人脅迫,因此 G 很自然可以猜想到對方要性侵她。G 提及自己當 時的處境和在連續劇上看到的情節十分相似:「我那時候只是心裡想,難道說我要 被強暴了?我那時候還想說,等一下會不會有路人突然出現救了我,因為連續劇 不是都這樣演嗎?」
我那時候對性其實很模模糊糊,那個時候就是整個環境氛圍都很封閉,我也 不知道說到底什麼叫做性交,我真的不知道。他那時候一直問我說,會痛嗎?
我那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所以這件事情困擾我很久,我就想說他到底有沒 有進去。(受訪者 G)
受訪者 F 在事件發生當時已經是大學生,F 平時有約炮的習慣,有一次 F 和對 方約好在對方家中發生性行為。儘管 F 有事前同意,但是事件發生的當下,F 其實 並不想和對方進行性行為,但是 F 因身處陌生人的家中而不敢反抗,遭到對方侵 害。對照台灣現行的性侵害犯罪法律實務中,檢察官還是會需要證明加害者採用 某種壓抑被害人性自主決定權的手段進行性交,法律中所想像的性侵害依然是先 有一個強制行為壓制被害人的反對,因此在這樣的法律模式下,並不會認同 F 這 樣的情境是遭到性侵害的(李佳玟,2017)。但是對 F 而言,只要沒有經過他的同 意就是性侵害:「當下我覺得,幹,這是沒有經過我同意的。」F 心中對於性侵害
的認定,近似於英國、加拿大等國家採行的「積極同意模式」,也就是「說是才算 同意(only yes means yes)」。儘管 F 事前同意和對方進行性行為,但是對方當下沒 有經過 F 的同意就和其性交,因此 F 當下不僅是主觀上感受到身體上的不舒服,
他也會認定自己已經遭到性侵害了。除了自身對於性侵害的認知外,F 也以在網 路、新聞等傳播媒體上看到的性侵害事件作為參照點來看待自己的經歷。F 知道許
他也會認定自己已經遭到性侵害了。除了自身對於性侵害的認知外,F 也以在網 路、新聞等傳播媒體上看到的性侵害事件作為參照點來看待自己的經歷。F 知道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