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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文化脈絡下的創傷復原

第四章 研究發現

第三節 社會文化脈絡下的創傷復原

第三節 社會文化脈絡下的創傷復原

雖然受害者身處的社會文化脈絡會造成許多復原上的阻礙,但是個體在結構 當中並非完全喪失能動性。人們會承受文化、社會的影響,但是也具有能夠去改 變和塑造環境的力量。當受害者對於自身處境有所覺察,受害者能夠選擇要以什 麼樣的方式去回應這樣的社會處境,以及如何在當中自處。

(一) 對自身處境的覺察與改變

受訪者 A 認為,當時還是小孩子的自己不可能有任何性方面的吸引力:「那時 候我剃著一個小男生的頭,然後穿得俗俗的。」A 在上大學之後花了需許多心力 研究親密關係和家族動力學等知識,她重新看待過去的創傷經驗,認為堂哥敢對 她下手,是因為兩人在家中權力地位上的差異。

他到底能看得上你什麼,絕對不是。他只是看上了你不敢講,你沒有這個資 源,你講了別人不會相信,或者是哥哥說的你不能反駁,你不會拒絕我。所 以至今我只能這樣去解釋,就是沒有權力,還有你的社會資本不夠,你沒有 辦法跟外面求援。(受訪者 A)

A 在接觸到「權力」的概念之後,開始對自身處境有更多的覺察。A 是家中 的么女,她認為家中所有人都將她視為沒有能力的小孩,她在家中的弱勢處境是 她向外求助時屢屢碰壁的根本原因。A 努力透過學歷、經濟上獨立自主等方式來

改變她在家中的地位:「我在家裡一直是被欺壓的那個小孩,我一直在努力地去改 變,讓他們覺得我其實是在長大的。譬如說我去讀碩士,然後我是家裡小孩狀況 最少的,工作最穩的。」A 覺得唯有如此,才能讓她有足夠的能力去向家人揭露 性侵害的事件。

如果我能早點碰到權力這件事情,我會更勇敢地去告訴他。可是我也知道那 個時候,我沒有這個權力去說這些。因為我覺得很現實,你人還沒有開始工 作,你的爸媽就是不會認同你。你的學位還沒有拿到,你爸媽就是不會認同 你。(受訪者)

在某一次的契機下,A 向加害者的媽媽揭露了過去的事件,也告訴她自己因 此深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所苦,長期在身心科接受治療。當 A 坦露了所有的事實,

加害者的媽媽對此有所深刻反省,其他的家庭成員也得知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後,A 才終於得以讓自己在家中的權力地位有所改變,打破了她長年在家中的困 境。

她跟我講說,我現在能理解為什麼有一天你突然跟我們說,我們都不疼你。

她說,我現在終於懂了。就是在我把那件事情全部解釋開來,跟她講說我大 哥那天怎麼傷害我的,他小時候怎麼傷害我的時候,我伯母當下,她瞬間懂 了。她覺得這些年來,他們全部所有的大人都闖了大禍。……在那個當下,

我覺得我在家裡的權力地位瞬間提升。你再也不會覺得我是個小孩,你再也 不會覺得我沒有能力。(受訪者 A)

受訪者 D 覺得哥哥之所以會性侵自己,是因為家庭對待女性的態度是貶低 的,當父母不願意重視女兒,哥哥也會連帶變得對於妹妹不尊重:「因為性侵很多 熟人嘛,當你的父母都沒辦法,不願意保護你的時候呢,其他人看到你就是想欺 負你。家庭造就出了性侵妹妹的哥哥,這都是家庭教育的失敗。」加上當時的社 會氛圍對於性非常保守,所以加害者吃定了受害者會擔心外界的異樣眼光而不敢 說出去,所以才敢對自己下手。

我覺得跟文化有關,我算是南部的鄉下人,在那個年代民國 70 幾年 80 年出 頭,那個時候還是說,女生如果交男朋友就是北幹小,有性行為就不潔,婚 前懷孕都是不要臉的行為,很難聽。(受訪者 D)

受訪者 D 受到家庭環境以及性侵害的影響,變得對自己非常沒有自信。D 覺 得她後來能夠走出性侵害的陰影,是因為成年後離家到台北唸書,遠離了充滿壓 迫的家庭環境。D 在大學畢業之後,曾經很猶豫要不要回到家鄉。D 的媽媽很希 望她可以回家,甚至一反常態地用各種方式對她好,藉此增加她回家的誘因,但 是 D 的直覺告訴她不應該回家:「對,那時候就直覺,那個時候還小,20 幾歲還 看不透,我只覺得很感動,可是我就不想回來。」D 事後回想認為,媽媽只是想 要透過對她好來彌補過去對哥哥的過度偏愛,讓自己身邊能夠有人陪。當 D 深刻 體認自己的許多傷害都來自原生家庭,讓她對家人幾乎毫無留戀,最終下定決心 要繼續留在台北工作。脫離了原生家庭 D 在新的環境有更多增廣見聞的機會,讓 她明白世界上也有其他像她一樣遭受到性暴力的人,也讓她發現原來性侵受害者 也值得被好好對待,能夠有勇氣站出來為自己發聲。

我脫離了那個環境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這麼美好,原來這些事情在外面發 生的時候會是怎麼樣的被對待。有被不好對待,有像我一樣就是很痛苦的被 對待,或自己隱忍的,但是也有很多人勇敢站出來。(受訪者 D)

受害者身處性別不平等的家庭脈絡中,對於自身處境的覺察是帶來改變的重 要的第一步。當受害者能夠覺察權力的結構和權力形成的脈絡從何而來,並評估 自身的意向,才能決定如何在這樣的結構中自處,亦即「自覺之後才能自決」(楊 連謙,2002)。受害者 A 覺察到自己在家庭中遭受壓迫的處境後,並未屈從於這樣 的壓迫,而是選擇去掙扎,進而改變自己在家中的權力位置。受訪者 D 則是選擇 離開原生家庭到異地求學工作,在開拓眼界的過程中回頭用不一樣的觀點去看待 自己的創傷經驗。從受訪者的故事中會發現,性侵受害者雖然承受了社會、文化 和家庭造成的性創傷,但是她們不是全然無力的,她們在結構中依然具有能動性。

在對於自身處境的有所覺察後,能夠重新詮釋自己想要做一個怎麼樣的人,想要 怎麼樣的生活方式,做出自己想要的抉擇。

(二) 網際網路普及後的資訊流通及社會氛圍轉變

受訪者 D 也提及網際網路的興起,讓她有機會可以接觸到許多心理健康和自 我療癒的相關知識。此外,北部也相較鄉下有更豐富的圖書資源,D 經常會去書 局尋找書籍來瞭解如何去化解自己的痛苦。

2000 年左右網路開始興起嘛,你會看到很多東西,就是網路是很重要的媒介,

很多知識就開始擴散開來。yahoo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記得慢慢有很多一些心 理相關的書籍,還有要如何自我療癒。台北那時候有誠品,我會去找書來看。

我看了很多書,然後網路上很多東西能看也看。自己看書去思考,然後不要 鑽牛角尖,就是去看書、去思考,一直想一直想,才解脫出來。(受訪者 D)

受訪者 D 曾在 BBS 上看到網友對於女性私密影片流出的相關評論,發現雖然 受害者會被責備,但是同樣也有一群人表達對於受害女性的支持,這讓她開始能 夠以不同的角度重新看待自己的性創傷。此外,當受害者看到有更多其他受害者 願意站出來,並且受到社會大眾的支持的時候,這對他們而言會是非常大的安慰。

這會讓他們深刻體會到,雖然過去自己心裡的創傷並不被這個社會所接納,但是 現在的社會氛圍已經有所不同了。受害者的許多創傷是來自於這個社會對性侵受 害者不友善的眼光,因此當現今的社會氛圍對於性侵害的議題更加重視時,受害 者心中的創傷也會有所復原。

一開始的氛圍就是,啊女生怎麼這樣不檢點什麼的。可是漸漸的這樣的聲音 變少,就是變成說,你為什麼要去怪女生?為什麼不去罵這個男的?漸漸的 反面聲音越來越多的時候,那些反面的聲音也是會引導我的思考,其實有打 動到我的心,我就會試著去用別的面向來思考這些事情。網路就是水能載舟 亦能覆舟,但至少網路的訊息流通是有解救到我。(受訪者 D)

很有希望啊,對,你能夠求助的管道比以前更多。甚至你不想求助,但是只 要你願意的話,很多東西可以看,很多人願意去分享他們的經驗。就像上個 月,我看那個香港女生,她被拘禁,她活著出來,她在裡面被性侵。我真的 很感動,她願意講出來。那個時候她願意講出來除了是政治方面這一塊,也

是這個社會的氛圍會願意讓人家出來,挺身而出告訴自己受到什麼樣的性侵 害的時候,我覺得這件事也是這社會比較友善了。(受訪者 D)

和 D 年齡相近的受訪者 C 也同樣經歷過網際網路的剛開始發達的時代,資訊 的流通讓 C 有機會能夠看見不同的觀點:「現在的資訊,譬如說社群網站的文章啊,

就會說遇到這種事情不是你的錯啊,其實你一點都不髒。」這些對性侵受害者的 鼓勵文章,讓 C 在看待自己的心態上有所轉變,變得更能夠接納自己。

(三) 對創傷意義的重新建構(reframe)

A 重新回想當年的事件,認為加害者當時也只是無知的孩子,他當下並不是 帶著惡意要傷害別人:「我只能說,這個孩子他當下不知道。他只是覺得這件事情 可能很有趣,沒有這麼嚴重。」A 用走路跌倒來比喻自己當年遇到的事件,認為 兩者之間的本質其實是相似的,但是由於這個社會將性特殊化,強化了這件事情 的嚴重性,造成性侵受害者許多的痛苦。受訪者 F 也認為,現在的新聞經常以腥 羶色的方式來吸引觀眾注目,讓社會大眾對於性產生污名化的想法,強化了社會

A 重新回想當年的事件,認為加害者當時也只是無知的孩子,他當下並不是 帶著惡意要傷害別人:「我只能說,這個孩子他當下不知道。他只是覺得這件事情 可能很有趣,沒有這麼嚴重。」A 用走路跌倒來比喻自己當年遇到的事件,認為 兩者之間的本質其實是相似的,但是由於這個社會將性特殊化,強化了這件事情 的嚴重性,造成性侵受害者許多的痛苦。受訪者 F 也認為,現在的新聞經常以腥 羶色的方式來吸引觀眾注目,讓社會大眾對於性產生污名化的想法,強化了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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