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話〈白雪公主〉裡的新皇后,每天反覆的問魔鏡,誰是天下最美麗的女人,
唯魔鏡回答,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才能放心。外表上皇后除了關心自己的容貌,
但另一面,何嘗不也正潛藏著她一顆害怕、畏懼的心;她害怕失去青春、美貌,害怕
失去外來的讚美與肯定。人往往看到別人有的,繼而希望取得別人的東西來填滿內心 的不足,藉由外面的事物使自己舒服快樂些。
儘管時空遷移,露薏絲對妹妹所產生嫉妒、怨恨之心,就像長久以來一直揪在老 奶奶內心的情結。當多日未見「老船長」,老奶奶歸咎於那是「老船長」自幼即看不 起她的長相,嫌她是個沒船的漁夫的女兒。在文本中,露薏絲的奶奶早年喜歡「老船 長」,但未獲得青睞。她說:
「我十三歲的時候,是整個島上最漂亮的女孩,可是他已經離開了,我又 等了兩年才嫁給威廉。結果,他現在居然回來了……他以前對我來說太大,
現在卻好像太年輕了,成天跟你和凱若琳這些小鬼打混。哦!上帝保佑!他 真是一個殘酷的傢伙。」(271 頁)
露薏絲的奶奶由愛戀「老船長」到憎恨。當他離別多年又回到島上時,她對他 的行為一直惡意批評。她也將內心的怨恨與不滿投射到媳婦與孫女身上,尤其看到 兒子與媳婦親近,孫女與「老船長」在一起時,心生嫉妒,因而不時以指責的語氣 攻擊;她所唸的聖經都另有所指,語意亦尖酸刻薄。面對奶奶多次無情的傷害,除 了內心恐懼外,露薏絲也由此看到了內心的「陰影」38。她說:
「我原先只是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現在卻發現自己被更大更黑暗,彷彿無 邊無際的恐懼吞噬了……『誰知道?』一個來自『陰影』的聲音問:『誰知 道一個人的心中會潛藏著多大的邪念?』現在,我們都知道了。」(219 頁)
38 陰影〈Shadow〉:角色在包裝過程中,將不接受、不喜歡、不認同、或不想面對的心理層面被
壓抑或被封鎖起來,投入潛意識的冷宮,也就成為陰影。個人的心靈『盲點』也由此而生。例如:
恐懼、貪婪、自私、報復、造作…等。韋伯〈Ken Wilber〉說:〝每個人都不由自已地排斥角色
形象、難以接受的想法或衝動,於是被拒的東西,使轉變為『陰影』。〞
奶奶就像一面鏡子,從她的舉動,露薏絲驚覺到自己內心陰暗的一面。當人們看 著鏡中的自己,有許多方式:懷帶恐懼、羞怯、喜悅、滿足或蔑視。希臘神話中,納 西瑟斯一直對她身邊追求的女子不理不睬,直到一天俯身掬一把清水喝時,看見自己 的倒影,立刻愛上它。他嚷道:「現在我知道別人為我吃多少苦頭了,連我也熱愛上 我自己──可是要如何才能接觸水中迷人的影像呢,我離不開它,我唯有一死才能得 到自由。」
不管是新皇后迷戀的最美容顏,深怕別人勝過她;或納西瑟斯所愛上的俊美姿 影,自戀到無法自拔。儘管鏡子製造的形象比描繪的複製品更加忠實,可是這個形象 是沒有根據的,也是不真實的。個體依據他和上帝、他者與自己的關係界定自我時,
這種感受也隨之出現。如果身體被主體──真我,排除在外,鏡子映照的只是人的假 象,其中存在著竄改和錯覺的可能性。認識自己,如同特斐爾(Delphes)信條上要求 的:
是要離開鏡子中的知覺現象──映像、外表、影子或幻影──面對自己的靈 魂。柏拉圖說,人必須關心自己的靈魂,因為靈魂才是構成人的要素。如同 眼睛一樣,靈魂必須有映像,才能看見自己,才能夠毫無憑藉的看見自己 39。
法國精神分析巨擘拉岡(Jacques Lacan, 1901~1981)﹐認為「鏡像」是塑造自我的 第一階段嬰孩從六個月到十八個月﹐會對自己的鏡像顯出莫大的興趣﹐試圖藉由鏡像 所提供的完形(Gestalt)﹐來實現自己期望成熟的目的。鏡像理論可看作是一種認同 作用﹐不過精神分析學者不斷強調走出鏡像的重要。拉岡解釋﹐當主體透過鏡像來認 識自己﹐其實是藉由「他者」﹐才認識到自己的存在﹐雖然鏡像過程幫助嬰兒發現「自 我」﹐拉岡強調經由鏡中認識的自我﹐並不是真實的﹐而是一種鏡中幻象。人類就是
39 Sabine Melchior Bonnet 著。余淑娟譯。《鏡子》(Histoire du mirior)。(台北:藍鯨,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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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這樣彼此照鏡子﹐在不斷的人際互動中﹐形成自我形像。可惜﹐人類的價值觀﹐
拉岡認為,鏡像階段是一個從破碎到想像的認同過程,嬰兒透過肢體的動作與鏡
41 Sinner。〈試談拉康的鏡像階段〉。http://life.fhl.net/Philosophy/bookclub/psy/04.htm20080405。
拉康另譯拉岡
祈求上帝寬恕。她說:「凱若琳那麼有自信,那麼有才華,那麼從容、耀眼、光采逼 人,我卻充滿了陰霾。」尤其她看到父母特別關懷凱若琳,更添心裡的不平衡。她常 常夢見凱若琳死了,甚至媽媽也一起沉到大海中去。夢裡面,她說她有兩種情緒:一 種是擺脫她的狂喜,還有一種是可怕的罪惡感。
弗洛伊德認為,很多時候小朋友為了與兄弟姊妹爭寵,這敵意被阻抑在潛意識之 中,就會夢到某個兄弟姊妹死亡。但又由於自我(Self-Ego)不能容許敵意的坦然浮現,
所以會伴有哀傷情緒。海德格以「沉淪陷落」(Verfallensein)表述,人大多數以現實 日常生活的存在方式,在社會性的適應與共在中,往往跟隨「人們」(Das Man)的 公共意見,遮蔽了自己真實的感受,只當恐懼升起,良心以沉默召喚,且人願意傾聽 自己良心的聲音,依決心(Entschlossenheit)行動,方能實現本真的自己之存在。梅塔 波斯依此哲學架構,提出夢境顯現「良心的召喚」的說法。夢境往往有如「良心的召 喚」,將人從日常的沉淪陷落於世中召喚回他真實的自己。醒境中,人受社會共在性 的支配或影響,往往無法面對自己真實的感受,夢境中,屬於自己獨有的存在感自由 朗現,以種種夢象呈現夢者「屬己的」心境。但夢境醒過來後一閃即逝,回憶夢境,
探索夢境意義,是了解與接觸自己憂心(Sorge)與良心之真實的契機。42
凱若琳自幼身體虛弱,為了予她順利成長,父母對她所花的照顧時間與金錢與遠 超過露薏絲;及長又因為懷有音樂天份,除了周圍的人注意到其散發的光芒,父母更 是頃全力全力支持與栽培。但在露薏絲的眼中,雙親的舉動對她造成傷害;在內心深 處她從來沒認同自己,從沒發現自己,她一直認為若能像妹妹一般,就可以引父母的 關懷與注意。她說:「要是能擁有一個藍龜──一個可以對世界宣揚我的獨特性的東 西多好!可是,我不是最後的摩根人,也不是任何事物的唯一者。我只是凱若琳‧布 雷蕭的孿生姊姊。」事實上,露薏絲知道,家裡經濟不好,影響最大的是凱若琳;而
42 李燕蕙。〈夢者是誰?---佛洛依德精神分析與海德格後學此在分析學派「釋夢詮釋學」同異之探討〉。
http://www.nhu.edu.tw/~society/e-j/22/22-08.htm 20080503。
且她更清楚的看到,凱若琳的優點是她很少抱怨自己的權利被剝奪了。她仍然照常練 習,期待收入變好可以再回學校去上音樂課。當說到自己的長處,她只說她沒有對凱 若琳的事幸災樂禍。雖然她認為很需要發掘自己的長處,但她還是無法將注意力從妹 妹的身上移開,情緒仍時時受妹妹的作為所牽引。直到凱若琳離家上茱麗亞音樂學 院,她仍相信凱若琳因為有音樂才華,才能自我實現,自己則是渺小到不配有遠大的 理想。
在現實生活裡,露薏絲早就認為自己在芮斯島上是沒有未來的。她說:「我怎能 夠一輩子都生活在等待中?等待每天下午的歸船,等待螃蟹蛻殼,等待孩子出生,等 待他們長大,等待著,最後哪天,上帝來帶我回去天上的家。」可是她從沒說出來,
反而將自己的思想行為壓抑隱藏,深怕自己和島上的居民有任何不同。反倒是凱若琳 則坦然的表現自己。她照舊在大庭廣眾下親吻爸爸、柯爾的臉頰。建議「老船長」和 布拉瑟頓姑婆舉行「形式上的婚姻」。露薏絲說她每次看凱若琳那樣做,都覺得很窘,
一般島民是絕不會這樣的。芮斯島上的居民幾乎都是衛理公會的教徒,大家嚴守教條 過生活。在島上像露薏絲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即使她擅常捕蟹,但在島上她不是個男 孩子,根本別想上漁夫的船。像她母親堂堂一個大學生,本要到巴黎希望將來成為一 個女詩人,但因她的母親過世,她不想忤逆父親。來到芮絲島,她很快就發現自己的 理想沒什麼好實現的。露薏絲不希望自己的未來被困在這小島上,但她的一言一行在 無形中早已被芮絲禁錮。
榮格認為,人們以如何扮演特定的角色,採取某種約定成俗的集體態度,表現出 社會與文化的刻版印象,而不是承擔、活出他們自己的個性來。他稱之為「人格面具」。
Murray Stein 認為個人自我會受到外在力量影響,當自我認同新的內容時,這些影響會 深入自我把純粹的「我是」推到一旁。這是自我的「學習」,我們通過學習知道自己 的名字。然後我們變成我們的名字,認同名字的發聲。當自我認同人格面具時,他便 覺得兩者一般無二。於是我「是」我的名字、我「是」我父母的兒子、姐妹的兄弟。
一但這種認同確立,我不再只是「我是我」,我認同我的記憶,認同對自己過去的建
構,以及我的某些特質。這麼一來,純粹的原型「我是」於是變得模糊不清,開始隱 藏起來或完全從意識消失。如此個人便把所有的認同及真實感,真正的依附在人格面
具上,更不用說個人的自我價值與歸屬感了 43。
《鏡子》一書的作者指出,對主體的追尋為時已久,卻也有所顧忌,它因為種種
《鏡子》一書的作者指出,對主體的追尋為時已久,卻也有所顧忌,它因為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