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論架構的形成
第二節 勞動控制若干面向的探討
第一目 家內代工勞動控制空間面向的探討 一、空間研究對家內代工的重要性
我們已經在問題意識中釐清，本研究最終的目的是要從生活領域的諸般面向 中，去討論當代資本主義的勞動控制效果，再從此一勞動控制的後果，去推想在台 灣的廠內工人與廠外雇工（即家內代工）何以不能認清階級處境，進而有所行動的 原因。
而在這「勞動控制的諸面向」中，我們認為「空間」是不能忽視的一環。先從 我們的研究客體「家內代工」來談：在本計畫去年的結案報告第一章〈家庭代工之 定性〉，已經十分明確地揭示說，從「經濟階級」分析的結果來看，家內代工是「無 本、少錢、有價值的勞動者」。
以上這個定義幫助我們操作了本研究，但除此之外，家內代工還有兩個空間上 的特質。第一是「代工」，第二是「家內」。代工的意思是指該工作不在原發包廠內 進行，而必須另覓一工作場所；而家內則指的是此一工作場所和我們所安居的「家」
（home）是重疊的。
這兩個性質看似不值一哂，但實際上它卻突顯出了「空間」面向對於家內代工 的必然性；換句話說，這兩個特性一不存在，則「家內代工」只是個語言遊戲的詞 語而已，根本無法在實際社會中發現其蹤跡，更不用說我們可以替它定義出前文所 提在社會學、經濟學上的意義。
以上的討論只是提醒我們，空間對於家內代工的重要性，但尚不能回答我們：
這種空間上的特殊性對於家內代工有何意義？而對於勞動控制又有何意義？我們將 要如何從空間的觀點切入，以審視在資本主義下受到嚴密勞動控制下的家內代工之 處境？
本文不忙著處理這個問題，而擬先介紹當前相關的空間論述後，再回頭提出一 個較清楚的研究架構。
二、空間理論簡介
（一）前言
如同現下多元紛呈的人文科學一般，空間論述亦呈現百花齊放的景觀，我們實 難用一家之言去統合所有的空間論述。但大致說來，在 1970 年代末，1980 年代初，
在有關的空間論述就面臨了一種學術主流霸權解放後的多元發展狀態36。
而最重要的有關「空間」的定義問題，也是人言人殊，我們可以引用重要的馬 克思主義流派的空間學者 David Harvey37的話來做說明：
關於空間之性質的哲學問題，並沒有哲學上的解答；空間的性質是關乎人之實 踐的。因此，「空間是什麼」這個問題，必須取代為「不同的人類實踐，如何創造、
使用不同的空間概念？」
雖然 Harvey 談的是我們一般大眾定義空間的情形，但同樣的描述換到學術界也 一樣貼切，因為學術生產同樣也是人類實踐的一環。其專業學養上的見解不同，亦 是由於他們各採用了不同的空間定義。也就是說，造成空間論述大異其趣的原因，
亦由於他們在認識論與方法論所采之路徑的不同。
36 夏鑄九（1992）〈建築論述中空間概念之變遷：一個空間實踐的理論建構〉，《理論建築》。台北：
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社。p.270.
37 Harvey, David (1973) ”Social justice and the city”. Oxford: Basic Blackwell. p.14.
夏鑄九38指出，這些不同理論家之間彼此皆出入甚大，若勉強要從中找出其中 的共同觀點，或許在於：1.要求社會學與地理學的重新合流，2.對結構主義的再擴展，
以及對經驗現象複雜因果關係的注意。
讓我們回到本研究來的關注焦點來。在第一章中即已清楚說明，本研究是根值 於馬克斯主義的關懷傳統，是故為求認識論與方法論的一致性，本文即將採「政治 經濟學」取向的空間理論，作為我們核心的論述資源。
（二）「政治經濟學」取向的空間理論
政治經濟學取徑的學者有 Henri Lefebvre、David Harvey、Manuel Castells 等人，
在觀察他們研究領域後，我們發現 Harvey 和 Castells 都以「都市」為研究對象，其 所建立的空間理論也以都市為核心而少兼及他處。
David Harvey 主要是關注資本主義之運作，其治學則採歷史社會學的取徑。他 認為，理解空間的生產與控制，才能理解社會權力，因此他的研究對象就變為「資 本邏輯下的空間邏輯」，但他又認為若不理解都市過程就不能理解資本主義。Harvey 原來試圖由「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運作法則」，導引出對於資本主義都市過程的理 解，後來則認為要探究的是「資本如何被都市化」39。所以 Harvey 認為，都市過程 是資本主義演變與存在之核心，資本的都市化（urbanization）正是其矛盾之源。
Castells 是都市社會學家，其系列著作是在關切歐美國家及第三世界的都市問 題，較重要的有”The urban question”40、”The city and the grassroots”41、”The information
38 同註 2，p.270.
39 Harvey, David (1985) “The urbanization of capital”. Oxford: Basic Blackwell.
40Castells, Manuel (1977) “The urban question”. Cambridge: The MIT Press.
41Castells, Manuel (1983) “The city and the grassroot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city”42等。而近年引起社會科學界廣泛注目的著作”Information age”43三部曲，則延伸 了他前面著作已經提出的「流動空間」（flow space），而進而將之用於解釋、描述一 個因為高科技如網路（internet）興起而成形的網絡（network）社會。
而所謂的流動空間44，指稱的是一種新的社會空間之組織邏輯；這是隨著企業 組織的變遷、經濟的再結構，以及技術創新的趨勢而興起的。亦即資訊經濟的組織 空間日益成為流動的空間，掌握權力的組織在不對稱的交換網路中。既然空間成為 流動之狀態，我們自然難以找到一個控制此空間的權力中心，流動空間的權力是由 網絡間的節點（node）與核心（hub）、組織的管理菁英的人際網絡多方共同決定，
這種網絡不必依賴任何特殊地域特質完成其目標。這並非說流動空間裡並無權力或 無權力宰制現象，而是說流動空間的權力來源難以辨認。
而我們以為，借用一個都市空間理論來研究家內代工的空間面向顯然是不恰當 的。而 Lefebvre 的空間理論是針對整個資本主義社會而發，正好提供給我們一個較 寬廣的參照視野。所以本文會以 Lefebvre 的理論為本，而後再兼及其他的理論（例 如流動空間），以收相互啟發之效。以下介紹 Lefebvre 的空間理論。
三、Henri Lefebvre45的空間論：空間之生產
42Castells, Manuel (1989) “The information city”. Oxford: Basic Blackwell.
43“Information age”是總書名，而共分三冊出版，分別為：
Castells, Manuel (1996) “The rise of the network society”. Oxford: Basic Blackwell.
Castells, Manuel (1997) “The identity of power”. Oxford: Basic Blackwell.
Castells, Manuel (1998) “The end of millennium”. Oxford: Basic Blackwell.
44Castells, Manuel (1989) & Castells, Manuel (1996)
45Lefebvre(1901-1991)曾是前文所提 Castells 的老師，也是後現代主義舵手 Baudrillard 的博士論文指 導教授。其學說不但是當代冶空間理論重要的思想泉源，也對日常生活社會學流派有相當啟發。其 學思歷程，請參考英文世界第一本有關 Lefebvre 的專論：Shields, Rob (1999) "Lefebvre, love, and struggle: spatial dialectics".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一）研究對象：空間的社會生產
Lefebvre 認為空間的現實同時是形式與物質的，並且是建立人的主觀性與客觀 性的描述上46，但是 Lefebvre 的空間概念之核心不是空間本身，而是空間之生產
（production of space）47。
Lefebvre 認為空間是社會產物，每個社會都生產合適的空間，而「空間之生產」
正是當前資本主義續存的關鍵，因此，空間裡瀰漫著生產關係。空間不只是生產資 料、消費的對象、政治控制的工具，也是階級鬥爭的場域，而牽連了生產與再生產 的面向48。而 Lefebvre 由三方面來談論空間之生產。
（二）三元的分析架構
1. 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
包含了生產與再生產，以及作為每個社會形構的特殊區位（locations）和空間組 合（sets）。這種空間即是我們平日可感知（perceived）的物質性物理空間，它包含 了運輸與通訊設備、營造環境、鄰里的組織等。而一個社會的空間實踐，就是透過 對空間的譯解（deciphering）而被揭露的49。
當我們以某種方式使用空間而所創造出來的空間實踐，自身固然是一生產物，
但此一空間亦將限制了我們使用空間的能力（competence）與表現（performance）；
此即所謂再生產。例如，台北市的捷運系統固一人為產物，但相應而來的則有「捷 運商圈」、「交通動線的改變」等新名詞，而這些新產物肯定會有相當程度地左右了
46Lefebvre, Henri (1991)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Oxford: Basic Blackwell.pp.183-164.
47 王志弘（1994）〈空間與社會：邁向空間優位的空間理論〉，《空間雜誌》。60: 92-97.
48 同註 13。
49 同註 12，pp.33-38.
台北市民的生活文化。
2. 空間的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
空間的再現透過知識而展現，亦即透過理解與意識型態而展現。換言之，這是 一種被概念化的（conceptualized）的空間，而展現於科學家、規劃師、技術官僚的 空間術語中。其中最具體的例子就是地圖。
空間的再現緊連於生產關係與其所安置的「秩序」，並因此扣連於知識、符號的 關係。的確，空間的再現是抽象的，但是它卻絕對具有實質影響力；它們藉由一種 建構（construction）的方式介入，而修改了空間紋理（spatial texture）50。我們再以 前面的地圖為例說明，Benedict Anderson 曾說過國家乃是一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而促成人民共同建構的媒介除報紙（即所謂印刷資本主義的興起）外，
地圖亦扮演了重要角色。地圖標示了邊界、鄰國，以致於更清楚地劃出我國的界限。
地圖展現的是，國家想要控制的事物的分類框架，它說明了：這是有邊界、有數量 的。而這一切對於形塑國家想像皆有幫助51。
3. 再現的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s）
展現了複雜的象徵論（symbolism），它扣連上社會生活私密的一面，是透過其 相關之意向和象徵而直接生活（lived）的空間，這是被支配、被經驗到的空間。
再現的空間與空間實踐的物質性部分是重疊的，而展現出我們對那客體的利用52。 換言之，這是使用者與營造環境之間「生活」出來的社會關係。
50 同註 12，pp.33-38, 42.
51Anderson, Benedict(1999)〈第十章：人口調查、地圖、博物館〉，《想像的共同體》。吳叡人譯，台北：
時報。pp.183-207.
52 同註 12，pp.33-39.
最典型的例子 是家（home）。 從物質面來說，只要是間有 樑有柱的房 子
最典型的例子 是家（home）。 從物質面來說，只要是間有 樑有柱的房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