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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千年熾火凝成的黑水晶：方思詩中的知性
方思（1925- ）本名黄時樞，湖南長沙人，在上海接受大學教育，來台 後曾在新竹教書，也曾任職國立中央圖書館，是「現代派」原始發起人之一，
從事創作、翻譯和評論，為五０年代相當活躍並且重要的詩人之一。關於詩 人在台灣的活動，根據紀弦的回憶，方思最早在台灣發表的作品應是發表在
《熱風》上（以其他筆名）28。至於詩人在來台之前的寫詩經歷，資料稍嫌 不足，實在相當可惜29，也許日後當由詩人親身口述方能得知。但方思之譯 作與創作卻在一九六０年代赴美後大幅減少。詩人在台灣共出版三本詩集：
《時間》（1953）、《夜》（1955）、《豎琴與長笛》（1958），1982 年由 洪範書局結集而成《方思詩集》。惟該書僅為重印，不見增添，散佚未錄之 作當不在少數。
方思的創作文類以詩為主，兼及論述。其作品以冷雋嚴謹著稱，哲思深 邃，兼具歐洲的典雅與中國的清秀，以豐富的思想，精鍊的筆觸，獨特的形 式，甚至歐化的語法，探討人生的哲理和生命的奧秘。除寫詩之外，也翻譯 歐美詩人作品。
在五０年代的現代派成員中，方思是最早以「主知」著稱的詩人，也因
此，透過他的作品和論述，最能幫助我們了解五０年代的現代詩壇中的知性 內涵。
28 紀弦，《紀弦回憶錄（第二部）--在頂點與高潮》(台北：聯合文學，2001)，頁 24
29 目前通過檢索，找到以黃時樞之名發表下列三篇文章：〈二十世紀社會學〉（《學原》第一卷第 12 期，1948）、〈文學與社會科學〉（《東方》第 43 卷 11 號，1947）、〈馮至：北游及其他〉，（《文 潮》第 5 卷第 5 期，194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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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詩學淵源的考察
一九五０年代，在台灣各種詩刊中均可大量見到經過翻譯的外國詩人作 品及詩論，日後六大信條中所謂「橫的移植」，事實上不只是口號，也是現 況的陳述。其中，大約有三個比較重要的來源
：法語系詩人（如波特萊爾、
梵樂希、紀德和阿保里奈爾）、英美系詩人（意象派詩人及艾略特）及德語 系詩人（里爾克）30。法語系詩人的作品在五０年代前期得到較多的重視，
紀弦和覃子豪均曾翻譯介紹過極多法國詩人的作品，前者對阿保里奈爾情有 獨鍾，後者則出版《法蘭西詩選》，而在法語系詩人之中，梵樂希和「知性」
概念最為相關，紀弦曾在《現代詩》上專文介紹梵樂希：
他以「知性」為藝術創造之原動力，把握一切的可能性，成為完全的 一體系，同化一致於其他所有一切的睿智，於是乎，發現了藝術之普 遍性與永恆的法則。31
這段話提揭了現代詩中「知性」的概念，也將「知性」的要求置於所有 藝術創作的頂點，但由於方思似乎並未針對梵樂希及其作品展開論述，本研 究也不擬於此多做著墨，相對於法語系詩人，方思似乎受到更多來自其他方 面的文學影響。
覃子豪對方思曾經有過這樣一段評論：「他的詩受英美近代詩人的影響 很大，他用一種深沈而細膩的筆法描繪出了新鮮而活潑的形象。風格是很深 邃，纏綿，有一種朦朧美，這是近代意象抒情底特色。」32覃子豪看出了方 思此時所接受的文學影響，以及方思早期作品的特色。的確，方思最早大量 翻譯介紹了許多英美現代詩人（尤其是意象派詩人）的作品發表於各種詩刊
33，除此之外，他最重要的譯介工作則落在「被稱為德文詩中歌德以來最重
30此分類參酌蔡明諺(2008)論文之章節安排
31紀弦，〈沈默之聲：保爾‧梵樂希〉，《現代詩》5 期(1954 年 2 月)
32覃子豪，〈介紹幾個新作者〉，《新詩週刊》51 期(1952 年 10 月 26 日)
33包括惠特曼(Whitman)、狄金生(Dickinson)、路威爾(Amy Lowell)、梯斯台爾(Teasdale)、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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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間之書》。《時間之書》這本詩集是里爾克早期的作品，作於 1899-1903 年之間，內容可分為「僧侶生活之書」、「朝聖之書」及「貧與死之書」三威廉士(Williams)、莫爾(Marianne Moore)、喬依思(Joyce)、勞倫斯(D.H.Lawrence)與戴路 依斯(C.Day Lewis)。黃時樞，〈十年來的新詩：回顧與檢討（下）〉，《中美月刊》三卷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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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 Bogan）對里爾克詩的評價：「是現代精神所發出的呼喊，此精神 終於發現一條超越當代的現實世界所隱藏的焦慮與無望之路，以之迎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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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訴的詩，將在第三節進一步論述。
（二）詩是經驗
而里爾克透過方思對五０年代現代詩真正產生的重要影響，也許並非限 於《時間之書》，而是方思對里爾克作品的整體介紹，這其中包含了方思對 於里爾克的認識，以及他透過翻譯的再創作。《時間之書》序言裡寫著：
里爾克所給予的是深度以及平衡，對所處理的種種加以約制，獲致微 妙的定勻。里爾克教人建築，不是宮殿，不是摩天大樓，而是精緻的 別墅，其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吋地基，都是最佳最優美的工作。為 了獲致如此卓越的藝術，里爾克學會了無比的忍耐。44
在另一篇〈里爾克信札選〉的序言裡，他亦提及：「無人似里爾克一樣 佳妙的表達了對詩的追求所引起的那種忍耐，那種默從」。這兩段話中同時 提到了「忍耐」，這也正是里爾克的關鍵詞。但我們想要進一步追問的是，
作為一種人格特質的「忍耐」，是如何展現在詩藝的操作上呢？
《馬爾特手記》有一段相當經典的文字，談到詩的形成：
詩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只是簡單的情感（感情，我們已經擁有得 足夠多了）；詩更多的是經驗。為了寫出一行詩，一個人必須觀察很 多城市，很多人和物；他必須了解各種走獸，了解鳥的飛翔，了解小 花朵在清晨開放時所呈現的姿態。他必須能在沈思默想中回想起異域 他鄉的條條道路，回想起各式各樣不期而遇的相逢，和各式各樣長相 廝守以後的分離…………當然，擁有回憶還是不能算夠。如果一個人 能夠回憶的事物多得不能勝數，他還必須能夠忘卻，必須有巨大的耐 心去等待，等待那些回憶再度光臨。只有當它們轉化成了我們體內的 血液，轉化成了眼神和姿態，難以名狀，而又跟我們自身融合為一、
44里爾克著，方思譯，《時間之書》，頁 2(台北：現代詩社，1958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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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難分彼此—只有到了這個時候，只有在這種極其珍貴的時刻，一 首詩的第一個句子才會從其中生發出來，成為真正的詩句。45
上段文字劃線處，方思的譯文是：「但僅乎有著回憶仍是不夠的。必須 能忘記牠們而有大大的忍耐，直至牠們復又來臨」，用了「忍耐」二字來代 替了「耐心等待」，正呼應了里爾克「注重經驗」的詩學觀念。
這段充滿詩意的文字，說明了詩並非只是我們一般所言的情感，更重要 的是透過觀察、忘卻、等待，最終將經驗轉化成為詩。換句話說，里爾克以 為詩從來不缺乏情感，但是光有情感是不夠的，情感還必須經過提煉，必須 透過和這個世界互動的過程，形成經驗，然後才能完成一句詩，因此詩絕不 只是透過字面上漫無節制地直接抒發情感，而是經過反覆思考再三過濾的知 性思考，「詩是經驗」的說法，其實是對「詩是情感」說法的再補充。正如 同方思自己曾經說到：
現代派又注重知性在詩中的地位。（信條四）…我們不能否認 ，雖然 我們有著情感而且詩是情感的語言(emotive language)，我們係以知 性來運作文字，此外，情感就在那裡，人人有的，來了又去，去了又 來，但需要體驗然後我們的情感方得確切而具意義，而加以表達又需 要技巧。所有的這些都需要耐心。46
「體驗」和「耐心」，成為里爾克和方思共同的詩學觀念。而這段話裡 的「技巧」兩個字為我們開啟了下一個問題：「經驗」如果是詩的內緣概念，
那麼詩人要透過怎樣的操作手法，才能達到這樣的冷靜效果？里爾克提供了 一種可能—譬喻。
在方思的理解裡，譬喻即是里爾克詩被視為難懂的重要原因，卻也正是 他的長處。「他的詩之所以難懂，有時與其所用譬喻，以及所用譬喻間常有 所省略有關。他又常於一詩中連用好幾個譬喻，其意義所取之方向各別，或
45里爾克著，曹元勇譯，《馬爾特手記》(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7 年)，頁 24
46方思，〈十年來的回顧〉，《中美月刊》第三卷第二期，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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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似為矛盾。於是我們面前跳動著形形色色的譬喻，各自放射異采，我們遂 目為之眩。」47透過譬喻手法的運用，詩人將情感或者所欲述說之哲理加以 轉化，不使情感漫無節制或是直接說理，才真正營造詩意之所在。
但我們所認知的「譬喻」本是種具有強烈對應關係的修辭方式，也是詩 的基本構成，方思的詩作，尤其是在早期《時間》一書中，確實有不少詩作 運用了譬喻手法，喻體和喻依之間有著意義明確的對應關係，比如：
你是遠赴天邊的西風／我是那鷹追趕著希望／你是智慧／我是以有涯 逐無涯的凡人／擲滿懷信仰的一生于真理的等待 （〈給〉）
夜已來臨，我不辨方向／在黑沈沈的要將我吞沒的海上／我已將我整 個的生命給付／你是海，你是上帝／你是一隻紅胸的知更鳥／輕輕叩 開我沈睡著的心靈的窗 （〈夜禱〉）
不若里爾克在詩中所設下的重重遮蔽，方思的譬喻，指向單一方向單一 意義，展現出明朗的效果。但事實上，方思所運用的技藝絕不僅於此，他在 詩中所書寫的物象，多半具有開放的多重指涉意義，因此這段話中所談到的
「譬喻」，事實上更接近意象派所談的「意象」或是艾略特的「客觀對應物」
概念。
（三）現代主義的基本功
方思對於二十世紀初盛行於英美的意象派及艾略特相當熟稔，而他們所 提出的基本主張，事實上也正是現代詩的重要概念。
意象派詩歌是 1909 年至 1917 年間一些英美詩人發起並付諸實踐的文學 運動，最初是對當時詩壇文風的一種反撥，為了使詩歌擺脫浪漫主義式的感 傷和濫情，因此他們主張「以客觀的準確意象代替主觀的情緒發洩」，認為
「詩應該描繪『意象』，即『一種在一剎那間表現出來的理性和感情的集合
47里爾克著，方思譯，《時間之書》，頁 7(台北：現代詩社，1958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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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強調「『準確的意象』能使情緒找到它的『對等物』」。48
體』」，強調「『準確的意象』能使情緒找到它的『對等物』」。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