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印順「人間佛教」思想概論
印順廣受推崇為「人間佛教的播種者」、「人間佛教的領航者」(註251),現今台 灣四大道場中的佛光山、法鼓山與慈濟功德會等三處,都受到印順的啟發(註252)。
確實是當今極其重要的佛教思想改革家,兼佛教思想家與佛學思想史家,對當代 佛教之改革、研究、信仰及本土社會關懷等,都有不可抹滅的影響。(註253)
印順在 1989 年出版《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一小書,清楚說明他所主張的,
既不是所謂「原始佛教」傾向自了的小乘法,也不是中國台、賢、禪、淨「說大
註246 印順(1947),《中觀今論》,頁 127-128。
註247 同上註,頁 129。
註248 印順(1947),《中觀今論》,頁 255。
註249 印順說因此故名《中論》。見印順(1984),《空之探究》,頁 219、224、226。
註250 印順(1952),〈人間佛教要略〉,收錄於《佛在人間》,頁 109。
註251 分見釋昭慧(1995),《人間佛教的播種者》,台北市:東大出版社、釋宏印(1998)〈印順導 師對台灣佛教的影響〉,收錄於呂勝強主編《妙雲華雨的禪思》,台北市:佛教青年基金會。
註252 釋聖嚴(1997),《人間淨土》,台北市:法鼓文化,頁 3。
註253 邱敏捷(1998),《印順佛教思想研究》,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所博士論文。
乘教,修小乘行」的大乘佛教,而是「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此乃是「使佛法能 成為適應時代,有益人類身心的『人類為本』的佛法」。(註254)印順直覺到中國 佛教界缺乏佛法大悲濟世的利濟精神,他說:
在國難教難嚴重時刻,讀到了『增壹阿含經』所說:「諸佛皆出人間,終 不在天上成佛也」。回想到普陀山閱藏時,讀到『阿含經』與各部廣『律』, 有現實人間的親切感、真實感,而不是部分大乘經那樣,表現於信仰與理 想之中,而深信佛法是「佛在人間」,「以人類為本」的佛法。(註255) 可見印順的思想中心是「佛在人間」、「以人類為本」的佛法。事實上,印順 繼承其師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的理想,早在他 36 歲時(民國 30 年,1941)便 寫出〈佛在人間〉一文,十一年後(1952)並講出《佛在人間》一書的主要篇章,
該書曾言簡意賅地說:「我們是人,需要的是人的佛教」(註256),在加上晚年《契 理契機之人間佛教》(1989,84 歲)一書的闡明,「人間佛教」確實是印順實踐佛 法的核心主張。
印順「人間佛教」的主要理念曾多受批評。江燦騰(2001)固然曾指出:「當 代台灣,能被智識份子公認為『高僧』,或人間佛教思想家的,大概只有印順導師 了」,然而,他在〈當代台灣淨土思想的新動向〉(1988)一文中,結語卻指出「『淨 土新論』所提示的高超理想…卻不被台灣佛教界廣為接受。顯然存在著:理想與 現實的差異。」(註257)連印順本人都肯定地說「這句話說得非常正確!」(註258) 那麼,為何印順所提的「人間佛教」、「人間淨土」是高超理想?這理想和印順「緣 起性空」思想有無關係?值得深入探究。
現代禪創立人李元松曾批評印順的「人間佛教」,認為成就「空性見」的行者 才是大乘菩薩的代表,而不認同印順主張僅居於「十善菩薩位」的凡夫(即「人 菩薩」)可以代表大乘菩薩,認為後者將使佛教的發展趨於世俗化、庸俗化。(註259) 宋澤萊(1993)對印順「人間佛教」思想主要的批評,則認為印順「世間即出世 間,生死即涅槃」的說法很難經得起考驗,(註260)眾生的本願是急證涅槃的。(註
261)江燦騰(1989)也分析印順「人間佛教」教法,固然對治傳統佛教「重經懺 法會、喜神秘神通」的流弊,但是同時也削弱了宗教體驗的成份;(註262)李元松
註254 印順(1989),《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後收錄於《華雨集第四冊》,頁 68、4。
註255 同上註,頁 3。
註256 印順(1952),〈人間佛教緒言〉,後收錄於《佛在人間》,頁 28。
註257 江燦騰〈當代台灣淨土思想的新動向〉(1988)一文,後收錄於氏著(2001)《當代臺灣人間 佛教思想家》,台北市:新文豐出版公司,頁 29-65。本段文字所引江燦騰的意見,即分見於 該書頁 11、59。
註258 印順(1988),〈冰雪大地撒種的癡漢──〈當代台灣淨土思想的新動向〉讀後〉,原刊《當代》
雜誌 1988 年第 30 期,後收錄於《華語集第五冊》,頁 104。
註259 楊惠南(2004),〈不厭生死‧不欣涅槃--印順導師「人間佛教」的精髓〉,頁 5。
註260 宋澤萊(1993),《被背叛的佛陀續集》,台北市:自立晚報文化出版部,頁 156-160。
註261 宋澤萊(1990),《被背叛的佛陀》,台北市:自立晚報文化出版部,頁 96。
註262 江燦騰(1989),〈論印順法師與太虛大師對「人間佛教」詮釋各異的原因〉,後於 2001 年二 稿修訂,改題目為〈從「人生佛教」到「人間佛教」──戰前虛、印兩師思想分歧之探索〉,
的弟子溫金柯同樣質疑印順不重視親證的問題,而贊同李元松所說「如果完全沒 有求證急證之心,正反映其人對看不見、摸不著的聖言量,缺乏真切的關懷和獻 身的決心」。(註263)
對於上述批評印順人間佛教不重親證、不求急証、削弱了宗教體驗、對「凡 夫菩薩」及「生死即涅盤」等根本質疑,楊惠南(1990)除在〈佛在人間──印 順導師之「人間佛教」的分析〉一文中即深入詮釋印順人間佛教理念外,(註264) 後(2004)更曾爲其辯護:「(印順)一個更根本的預設則是『不厭生死,不欣涅 槃』」,(註265)楊氏認為印順人間佛教的精髓可以歸納為三點:「佛在人間」、「人 菩薩」、「人間淨土」,這三點相當於「佛身」、「佛土」、「佛所度眾生」,對應印順
「此時、此地、此人」的理念。(註266)此一預設的說法,是否正確?如確屬實,
其與「緣起性空」的關係如何?楊文並未做討論。
綜合來說,對於印順「人間佛教」思想中強調「人菩薩行」、不求急證的質疑,
以及持續步追問的:我國「生命教育」能從印順思想中汲取什麼養分?都有需要 進一步探討。
貳、印順「人間佛教」思想的來源
印順在 1952 年〈人間佛教要略〉一文中指出:「人間佛教」是整個佛法的重心,
本為古代佛教所有,現今不過將其重要理論綜合地抽繹出來,並不是創新,而是 將固有的「刮垢磨光」。(註267)這樣的心得,前已述及印順早在 1941 年(民國 30 年,36 歲)便寫出〈佛在人間〉一文,進一步追溯印順「人間佛教」思想的起源,
應早在其閱藏期間(1938-1939)之間便已然成形。綜合而言,印順「人間佛教」
的思想來源有下:
一、《三論》與唯識
印順在 25 歲出家前五年期間(1925-1930),「暗中摸索」自修佛法,「一開始,
就以三論、唯識法門為探究對象」,他在晚年自述這段歷程,並提到當時佛教普遍 存在的大問題,即純正的「佛法,與現實佛教界差距太大」,他說:
我的故鄉,寺廟中的出家人(沒有女眾),沒有講經說法的,有的是為別 人誦經、禮懺;生活與俗人沒有太多的差別。在家信佛的,只是求平安,
收錄於氏著(2001)《當代臺灣人間佛教思想家》,台北市:新文豐出版公司,頁 67-98。此 處所引意見,即見於該書頁 95。
註263 溫金柯(2001),《繼承與批判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頁 41。
註264 楊惠南(1990),〈佛在人間──印順導師之「人間佛教」的分析〉,收錄於《當代佛教思想展 望》,台北市:東大圖書公司,初版,173-220。
註265 楊惠南(2004),〈不厭生死‧不欣涅槃--印順導師「人間佛教」的精髓〉,發表於「印順長 老與人間佛教」海峽兩岸佛教學術研討會(第五屆),民 93 年 4 月,頁 A3-4。
註266 同上註,頁 3-4。
註267 印順(1952),〈人間佛教要略〉,收錄於《佛在人間》,頁 99。
求死後的幸福。少數帶髮的女眾,是「先天」、「無為」等道門,在寺廟裏 修行,也說他是佛教。佛法,與現實佛教界差距太大,這是我學佛以來,
引起嚴重關切的問題。(註268)
印順出家前看到「佛法與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包括了:出家人不修正法、
在家人只求平安與死後幸福,此外佛門還雜有「先天」、「無為」等道門。印順之 所以能做此判斷,依據的是「當時意解到的純正佛法」,印順直陳:「當時意解到 的純正佛法,當然就是三論與唯識」,(註269)他並說:為了佛法與真理的探求,
願意出家,以修學、宣揚純正的佛法。
從上所述,印順由研讀《三論》與唯識中,奠下對於佛法基本而純正的認識,
並一心要修學而傳揚人間,但尚未明顯萌發「人間佛教」思想。
二、太虛大師「人生佛教」思想的啟發
印順在 1931 年至廈門閩南佛學院求學,院長是太虛大師。印順說:「虛大師 的『人生佛教』,對我有重大的啟發性。」(註270)
太虛法師(1890-1947)是中國近代最重要的佛教改革運動的推動者,一生致 力「教理」、「僧制」與「寺產」三種革命,關於「教理革命」是較有成果而影響 較大者,其中最重要的主張即是「人生佛教」。(註271)
印順在〈人間佛教緒言〉(1952)一文中,指出:太虛大師在民國 14、5 年提 出了「人生佛教」,有「對治的」及「顯正的」兩項意義。前者著重「對治」,太 虛以為佛教因為受到中國「人死為鬼」的惡影響,一些重死、重鬼的迷信習俗都 引到佛門中來,因此主張不重死而重生、不重鬼而重人,以「人生」對治「死鬼」
的佛教,故以人生為名,實含有對治的深義。至於「顯正」方面,太虛則考量佛 教的根本與時代的適應,認為應「依著人乘正法,先修成完善的人格,保持人乘 的業報」,再「向上增進,乃可進趣大乘行」、「成為完善美滿的人間」,因而說:「仰 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印順推崇太虛即人生而成佛 的主張,顯出了「人生佛教」的本意。(註272)
三、研讀《阿含經》及律藏的心得
印順固然支持其師太虛所提倡的佛教改革運動,但十分不樂觀,他說:「出家 以來,多少感覺到,現實佛教界的問題,根本是思想問題」,因而不走太虛「教理 革命」的路,而「,對佛教思想起一點澄清作用」。(註273)
註268 印順(1984),《遊心法海六十年》,後收錄於《華雨集(五)》,頁 5。
註269 同上註。
註270 同上註,頁 6。
註271 楊惠南(1991),《當代佛教思想展望》,台北市:東大圖書公司,初版,75-79、177。
註272 印順(1952),〈人間佛教緒言〉,後收錄於《佛在人間》,頁 18 -21。
註273 印順(1984),《遊心法海六十年》,後收錄於《華雨集(五)》,頁 7-8。
既然「願意多多理解教理」,印順開始閱讀《大藏經》,從民國 21 年夏天到 25 年底(1932-1936),除了稍許時間,都住在普陀佛頂山慧濟寺的閱藏樓,足足有三 年,印順回憶說:從閱藏中「發見佛法的多采多姿,真可說『百花爭放』、『千巖
既然「願意多多理解教理」,印順開始閱讀《大藏經》,從民國 21 年夏天到 25 年底(1932-1936),除了稍許時間,都住在普陀佛頂山慧濟寺的閱藏樓,足足有三 年,印順回憶說:從閱藏中「發見佛法的多采多姿,真可說『百花爭放』、『千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