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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一 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匡衡字稚圭,东海承人也。父世农夫,至衡好学,家贫,
庸作以供资用,尤精力过绝人。诸儒为之语曰 :“无说《诗》, 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 。”
衡射策甲科,以不应令除为太常掌故,调补平原文学。学 者多上书荐衡经明,当世少双,令为文学就官京师;后进皆欲 从衡平原,衡不宜在远方。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 问,衡对《诗》诸大义,其对深美。望之奏衡经学精习,说有 师道,可观览。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官。而皇太子见衡对,
私善之。
会宣帝崩,元帝初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属为大司马车骑 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为副。望之名儒,有师傅旧恩,
天子任之,多所贡荐。高充位而已,与望之有隙。长安令杨兴 说高曰 :“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论议令 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莫府,海 内莫不卬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
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 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 曰:以贤难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
或之甚者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 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置莫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 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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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高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史,荐衡于上,上以为郎中,迁 博士,给事中。
是时,有日蚀、地震之变,上问以政治得失,衡上疏曰:
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
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 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
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 民者,“陈之以德义 ”,“ 示之以好恶 ”, 观其失而制其宜,
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
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
婚姻之党隆,苟合侥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 犹难使错而不用也。
臣愚以为宜一旷然大变其俗。 孔子曰 :“ 能以礼让为国 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
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 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 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 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 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
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 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 》被贤圣之化深,
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 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 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 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 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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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
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 》曰 :“商邑翼翼,四方之 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 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 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 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
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 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 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 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
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官卫,罢 珠崖,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绝殷、周之衰也。诸见 罢珠崖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官室之 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
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 退刻薄 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 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
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
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上说其言,迁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时,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 自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宠于皇后、太子。
衡复上疏曰:
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 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 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 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 》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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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我皇祖,陟降廷止 。”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 其治也。
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 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 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 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
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 》曰 :“无念尔祖,
聿修厥德 。”孔子著之《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传曰:
“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 。”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 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已之 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 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 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 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 陛下戒所以崇圣德。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
《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 乎《冠》、《婚 》,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
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適长之位。礼 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 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 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 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
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 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 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 》 云 :“于以四方,克定厥家 。”传曰 :“正家而天下定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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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为少傅数年,数上疏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傅经以对,
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 年,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曰:
陛下秉至考,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 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 焉。《诗》云“茕茕在疚 ”,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
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
臣又闻之师曰 :“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 。”婚 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睢》为 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 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 :“窈窕淑女,君子好仇。” 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 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 宴私之意 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 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 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 能。
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
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 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 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 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 》,圣人言 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 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 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 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 :“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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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
则而象之 。”《大雅》云 :“敬慎威仪, 惟民之则 。”诸侯正 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观以礼乐,飨醴 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
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 ”,愿陛下留神动静 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
上敬纳其言。顷之,衡复奏正南北郊, 罢诸淫祀, 语在
《郊祀志》。
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用事,自前相韦玄成及衡皆畏显,
不敢失其意。至成帝初即位,衡乃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奏显,追 条其旧恶,并及党与。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劾奏 :“衡、谭居大 臣位,知显等专权势,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
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 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 。”有诏勿 劾。衡惭惧,上疏谢罪。因称病乞骸骨,上丞相乐安侯印绶。
上报曰 :“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
上报曰 :“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