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家族的想像
4. 口語及文字
101
4. 口語及文字
無論頭份陳家或新埔陳家,這兩個竹塹地區的客家菁英家族,男性 往往從文字與歷史時間的概念來想像家族,且相對女性之於家庭事務的 熟悉,男性更習於對外人談論自己的家族。在這兩個大家族,家族想像 的形塑歷程,除了各種實際經驗的體驗與記憶外,家族故事傳播的方 式,可能也影響族人對家族的想像。有趣的是,這兩個地方上的客家菁 英家族,不管男性或女性,對於無法回答的問題,都試圖引導我們到書 本上的文字,去找答案。例如我們同樣問新埔陳家的余采妹(1930-)
和鄭秀娥(1912-)18一個問題:「有聽過祖先陳朝綱的故事嗎?」前者 回答「沒有」後,她在旁的兒子陳英耀接著說:「假如說你要他的資料 的話,我可以借一本書(指陳朝綱家族的族譜),給你先看一下。」而 鄭秀娥對於這個問題的回應則是:「我那麼老了,代治(事情[ 臺灣閩 南語]),我阿祖的代治,我不是很知道。有寫啦!」這裡的「有寫啦!」
說明了文字紀錄史實的力量與重要性。至少對於這些敘事者,他們相信 族譜上的文字紀錄與家族歷史內容之間的關聯,或者成為瞭解家族歷史 的重要根據。
這個祖譜寫在這裡,說來重要的話,也很重要。你沒有人不 知道,我人有時候打開來看,那一房那一位做什麼事情,也 很有好處啊。這個有的竹東也有啊,不是(只有)我們這裡 啊。以前大陸來臺有三個兒子的資料都有,全部在這裡阿。
(摘自[ 新埔 ] 陳榮波訪談稿)
文字的作用力與傳承,在頭份陳家更是明顯。他們因為多世代多人
18 2009 年受訪時約 99 歲,新竹關西人。小學只讀 3 年沒畢業,21 歲嫁入陳家,與陳唐 棣育有五子四女。
從事教育的工作,文字對他們來說不只是工具,更是突顯家族特色的重 要依據。包括各種紀念冊的編撰、族譜多次的謄寫與修訂等,頭份陳家 過去依賴著文字體系(漢學、堪輿等),而在地方社會衍然成為一個獨 特的客家菁英家族(簡美玲、劉塗中 2011)。直到當代,文字能力仍 然是頭份陳家重要的一塊,在家族中不斷地流轉。
文字與口語的另一層辨證關係是,透過口語傳播的歷史內容,如何 成為文字的內容,以及對一般人來說,文字的真實性是否優於口語?族 譜的編撰對兩個客家菁英家族來說,都是探索家族歷史的重要過程。除 了透過一些舊文件與相關物質證據外,不斷尋訪年長家族成員聽過的事 情,也是重要的來源。我們在新埔陳家的陳榮波(1940-)的訪談中可 觀察到一個現象。他過往從祖父或曾祖母那邊聽來關於陳朝綱的故事,
許多是文獻上沒有記載的事。他在描述之後會補充,「我是講給你聽而 已」或者 (那是)「小事情」。我們無法進一步確定他對於這些聽說 的「小事情」,是否懷疑其真實性。但相對於藉著族譜或紀念文集上文 字描寫家族成員「大功績」的敘事,說者不會直接說是事實,而會補充 說明,「這是誰說的」。
那個時候香港啊,那時香港還是我們的還沒有給英國管。不 過可能有一點啊。清朝不是很多鴉片戰爭,林則徐不是燒他 的東西嗎?這個文獻的東西都沒有記載啦,我是講給你聽而 已,我也不知道,我是聽我祖父(講),一直放在腦海裡才 知道的。…… 我爸爸就很少講。以前我祖父有講給我聽,就 是從小我跟我祖父在一起,才時常接近,時常會講出來的事 情。…… 我曾祖母她也有講,每年你都譬如說清寒的人來 這裡,都給他東西。那幾十甲的土地割了稻都有啊,窮的人
性別化敘事裡的祖先與家族
103
都有啊,救濟他就對了。那個是小事情。… 現在就是沒有人,
現在弄祠(族)譜,才有人想起,以前跟本就都沒有人講這 個事情。沒有講。(摘自[ 新埔 ] 陳榮波訪談稿)
家族故事的傳承與想像方式,對不同世代的家族成員而言有其差 異。許多65 歲以上的受訪者,他們多有經歷從大家族群居到分家的歷 程。許多攸關家族祖先的故事,都是透過長輩口傳的方式。這些不同層 次聽來的記憶,多少都會影響他們對家族的想像。在此之前的內容也討 論到,當家族與家庭的關係,不必然緊密時,家庭成了家族故事傳承的 重要場域。然而不同家庭對於家族事務熱衷程度不一,父母親也不見得 知道或喜歡談論過往的事。後代子孫當缺少實際接觸經驗時,除了透過 長輩的轉述,就是透過文字的閱讀與想像,如此一來文字對於家族的想 像形塑,會不會變得更重要呢?
頭份陳家持續用族譜與紀念文集的方式,書寫自己的家族史,這是 他們家族的傳承特色;而新埔陳家又是如何作?陳婉珍19提到她現在對 於祖先故事的理解,很多是透過父親對外發表的文章,而不是親口轉 述。這是不同於父親那一代,能在老人家的言談中聽到轉述。而陳英家
(1941-)20也提到他的兒子,透過圖書館中的資料來談論陳朝綱,並與 其他家族做一種比較和評論。這些現象都顯現出以文字作為家族故事傳 播媒介,對於當代家族想像的形塑日益重要。
提到是很少提到,反到是我們會看到一些文章,他的文章,
總是會有書局要他講一些他以前的一些事情。他以前的事
19 為陳定國(陳超學-陳朝綱-陳慶雲-陳道中-陳秀統-陳定國)最小的女兒。
20 約 71 歲,為陳清煇(陳超學-陳朝綱-陳慶雲-陳道中-陳清煇)的二子,畢業於 台北工專工業工程科。
情,有時候是離我們比較遠的了。有時候我們是從那邊慢慢 有所瞭解的。…… 然後處在那個家庭有沒有,總是會阿公,
阿公這樣一直傳著下來。就是我爸爸的爸爸,總是會有一些 教條,總是會知道多多少少。就像是家裡的事情這樣,一定 都會知道,不是說,非要怎麼告訴你。當然最起碼也是會跟 你講一些啦。像是從老人家的言談裡,你都會了解。…… 因 為早期的生活就是一個集合的家庭,跟現在是有落差的。那 個落差很大的,跟你講,不知道你懂不懂。年輕人會懂嗎?
(摘自[ 新埔 ] 陳婉珍訪談稿)
就圖書館的資料,我兒子會去圖書館找,然後說老爸啊,你 看一看吧。我孩子很會去找。…… 我兒子怎麼講呢,他說 爸爸,我們的祖先陳朝綱就是「太古意」(指為人厚道[ 臺 灣閩南語]),不去搞政治。不去搞政治 … 你搞政治,像有 些人喔,… 但是我們的祖先就是沒有辦法,不去搞政治。
所以我們發展就沒有他們那麼飛黃騰達。…… 我孩子就是 有這麼厲害,他就會去找這些事情。(摘自[ 新埔 ] 陳英家 訪談稿)
總之,根據以上四個面向的敘事分析,無論頭份陳家或新埔陳家,這兩 個竹塹地區的客家菁英家族,家族的想像大抵都是通過祖厝、群居生 活、古文物、紀念文集等經驗,或祭祀公會、族譜編撰、祭祀活動等社 群或行動網絡,以及祖訓、祖先故事等媒介的敘事與再現。在這敘事與 再現過程中,性別、身份也差異化家族的想像歷程與結果。在這兩個客 家地方社會的菁英家族,女性對於家族的想像,也大多是從家族內部人
性別化敘事裡的祖先與家族
105
際的互動開始,以及家戶內的勞動責任與分工。這和此兩個家族的男性 對於家族想像已經有所差異。男性從字面資料上的家族故事,去述說我 們是什麼樣的家族,尤其強調歷史時間軸上的家族發展。雖然,族譜作 為文字的具體性,也影響這兩個大家族的女性,但更凸顯的還是女性從 實際空間裡的人與人的交往,身體感官,情感與情緒等具體的,物性的 經驗, 描述與闡述她們記憶中的祖先與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