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然後他到最後,清朝也是給他一個很大的權力啊。譬如說他 那個時候有通商,撫番,那時候新埔很多,剛好是客家人跟 平埔族。平埔族是一個,我們現在講的原住民。所以說平埔 族一直趕到關西。所以說為什麼會有關西?關西,日本話講 Kan-Sai,就是鹹菜。就從這個地方把山地人一直趕到那邊 去,他們就沒有出來了。所以就新埔這個鎮上,他等於就是 可以當官,所有事情都要他來判。
那我這個老祖宗── 陳朝綱,他也是很公正的,他不會偏袒 任何一邊。假如說他要判事情的時候,你們兩照對薄公堂對 不對,這個事情就把他處理掉。然後他撫番有功,這個清朝 就發一張執照,就是說他可以在臺灣賣樟腦,賣茶葉,輸到 東南亞去,或者輸到大陸去。從這邊直接從淡水出去。以前 都是用挑夫嘛,沿著山上走,到大溪以後,大溪有船運,船 運到淡水去,然後去出口,當然也是一直轉手。最後的話,
他就變成,他對鄉鎮有功,所以說你在新竹縣的縣史上可以 看到他的名字。包括那個文化局啦,新埔鎮公所。
第一個他撫番有功,他經商也成功,所以說土地到處都有,
有錢了以後就會到處買土地喔。幾乎當時他最旺的時候,我 們以稻米來算的話,4 萬的話,等於 100 斤,等於 1 年收入 有40 萬公斤的稻。所以說實在我們家吃絕對不成問題,有 多的話就可以一直買地,然後就建立這個家族。建立這個家 族,無形中把這個,在新埔上就建立一個勢力範圍。現在新 埔有潘家、蔡家,陳家。我們陳家啊,然後曾家還算喔,有
一個劉家。林家就在枋寮那邊。那這種情形在新埔街上勢力 最大的就是我們陳家,家族最大就我們陳家。因為我現在是 陳家… 我不是管理員,我是監察人。(摘自 [ 新埔 ] 陳英耀 訪談稿)
陳英耀從家族遷移的簡史,談到陳朝綱崛起的關鍵事件:修築鐵路、
捐納取功名、協助平亂與撫番、出口貿易等,這是我們在其他描述陳朝 綱家族發展的文字資料中也會看見的敘事。而接著形容祖先「很公正」、
「對鄉鎮有功」、「家族最大就我們陳家」,這些帶著家族榮耀心情的 描述,是迥異於一般書寫風格,但這看似自我抒情的表達,卻可能表述 了家族裡特殊的心態(mentality)和特點8(Halbwachs 1992: 103)。他 對陳朝綱與其家族發展的娓娓道來,除了本身是祭祀公會的監察人身 份,祭祀公會近年來完成族譜的編撰,還包含著他19 歲前住在老家的 經驗,聽到阿公及其他長輩對祖先故事的轉述,讓他能對陳朝綱個人歷 史印象深刻。
在這對母子的交叉訪談過程中,我們還可以清楚觀察到女性和男性 說話方式與注重層面的差異。當陳英耀在講述家中過往的發展時,余采 妹很明顯變得安靜。余采妹雖然說她自己不了解或忘記陳朝綱的故事,
卻很清楚家族內女人日常勞動的經驗,以及因為家事勞動與其他祖先互 動的記憶。簡言之,她可能聽過公婆講過陳朝綱的故事,但她更記得的 是日常家戶內與公婆的實質互動,這可顯示在她對公婆的形象描述:「她 會來顧小孩」、「幫忙折衣服」與「老阿嬤很疼我」等字眼上。
8 Halbwachs(1992: 103) 提到:「當我們說『在我們家庭裡,我們生活了很長時間』、
『我們很自豪』,或者『我們並不為財富而奮鬥』,我們其實是在談論這個群體(家 庭)中的一種自然的或者道德的品性,我們假定這種品性是這個群體內在固有的,群 體會把它傳授給所屬的成員。」
性別化敘事裡的祖先與家族
85
[ 那阿嬤有聽說過陳朝綱的故事嗎? ]
余采妹:沒有。
陳英耀:我媽媽的話應該很少。假如說你要他的資料的話,
我可以借一本書(族譜)給你先看一下,不過你要還 我。
[ 那阿嬤妳那個陳朝綱的故事,妳有聽過公公婆婆講嗎? ]
余采妹:講是講,就忘記了。
陳英耀:我媽媽了解不多。
余采妹:沒有去記啦。
[ 那這些事情都是你 ( 指陳英耀 ) 爸爸跟你講的嗎? ]
陳英耀:我跟我爸爸的時間很短,我是一直住在老家,住到 19 歲後才出來。
余采妹:他那時都跟他阿公阿嬤。
陳英耀:我到新竹中學才搬出來住。
余采妹:啊讀初中才出來,啊他比較知道。
[ 所以陳朝綱故事是阿公阿嬤說給你聽的嗎? ]
陳英耀:我是比較知道,畢竟那個時候,我在家裡嘛,都不 管夏天大家都會在外面聊天,講些有的沒的。
余采妹:他阿公會講。我比較不知道啦。講說我厝內顧囝仔 就顧不來了。像他讀初中,每個中午,就要煮飯,包 飯包。6 個耶,6 個飯包耶。
[ 那很累耶 !]
余采妹:累是不會,那時候孩子去唸書,我在家裡閒閒的,
時間到了,我就出門。菜也去買買,挑一挑,煮飯這 樣。我那時有電鍋煮,就比較快,不像以前怕燒焦,
比較不用顧。… 煮飯時,那老阿嬤就會幫忙看。像 是坐在椅條仔啊,老阿祖啊,她會坐著看,跟他玩。
綁腳喔,走路一下一下的,她會來顧小孩。啊中午吃 飽時,小孩子愛睏,我去讓小孩子睡覺,她會出來幫 忙收衣服。大人小孩的,她都折得好好的,都會幫忙 折衣服。… 人家說很疼就對了,那老阿嬤很疼我。(摘 自 [ 新埔 ] 余采妹與陳英耀訪談稿)
祖先的形象對不同世代與性別的族人來說是不同的。我們呈現出頭 份陳家的陳運棟夫婦,以及新埔陳家余采妹母子的大量訪談內容,除了 想再次印證我們在先前的研究中,就已清楚的家族重要祖先形象與事蹟 外,更重要的是藉由不同身份與性別的口述資料,來導引出下一個重要 的思考議題:不同身份與性別對同一家族的想像是什麼 ?
在過往的以男性繼承為主的家族史研究中,女性的討論常常是缺 少,也往往忽略不同世代如何傳承與記憶祖先的故事。我們認為不同的 家族成員,因為不同的家族參與和「想像」歷程形塑,對於祖先是有不
性別化敘事裡的祖先與家族
87
同的記憶,而對家族的「想像」也可能是歧異的。但也因為這些多樣的
「想像」,才能更全面地拼湊出祖先與家族的集體形象。祖先生命史中 的大功績與日常生活的小細節,對家族成員來說可能都是重要的,因為 這些描述關係到家族成員各自的各種身份與體驗差異:親身經驗、轉述、
閱讀…… 等。Harald Winzer(2007)在〈在談話中共同製作過去〉一 文中指出,家庭記憶是在家庭成員對話溝通中,建構起屬於家庭自我理 解的連續性。在這溝通過程中,也關係到家庭成員本身的差異。他提到:
「家庭記憶並非一張內容明確和隨時可以調取出來的故事清單,而是存 在於整個家庭對往事的溝通回想之中,這些往事都與家庭成員有關,而 且他們也都共同說起它們」(Winzer 2007: 106)。因此,透過夫妻或 母子等即是成對的親屬關係,又在性別或世代上有其差異者的對話與記 憶,對於理解一個家族如何被想像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