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林《叢林傳奇》的動物形塑

林文寶談「人物的刻畫」：「只要合乎人物的行為動機，新奇怪異無妨。

這樣人物刻畫就不易於流於板滯、沈悶，顯得自然而生氣。」¹孩子是最現實 的讀者，喜歡靈活、厭倦沈悶。這樣的心聲，吉卜林叔叔聽到了，他形塑出 鮮明的「擬人」和「對襯」之動物形象，讓每隻動物避開了「臉譜化（缺少

『殊性』）」與「類型化（易被定型、歸類）」的陷阱，擁有著滿滿的元氣，在 有限的生命裡創造無限的精彩。分述如下：

一、擬人形象

擬人的動物形象，是指故事中的角色，除了具有動物的原形外，還有人 類的性情。在吉卜林筆下的動物，都保有「牠」該個體天生的物性，如：長

1 引自林 文寶 《 兒童 文 學故 事 體寫 作 論》，頁 332。

生會老。莫格里闖入叢林時，是個還不到一歲的奶娃兒。時隔十七年，當他 成為身強體壯少年郎時，陪伴在他身邊的動物們，理應早已垂垂老矣或駕鶴 西歸。作者注意到了這一點，

巴魯：「莫格里，當初同意你留下的只有我倆還在。因為拉克夏，你 的養母已經跟你的養父一起死啦，阿克拉也死在紅狗中間。而我身 體僵硬，年紀大得差不多瞎了；巴格希拉在殺生時，動作也慢了許 多。」（頁 368）

句句道出動物們「慢慢老化、漸漸死去」，不悖離自然定律的景況。吉卜 林筆下的動物絕非童話般的不老、不衰、不死，雖比一般動物都來得長壽，但 卻絕對會面臨老死的他們，經歷著一般的生命循環，坦然接受「生老病死」帶 來的喜怒哀樂。

同時帶有「他」所要傳達、比擬的人之特性，如：吉卜林藉「親情篇」

裡的動物，抒發心中對周遭人事的「真實情感」，形塑出筆下最令人同情的狼 媽媽和最具英雄氣概的狼王阿克拉；經由筆下「師友篇」裡鮮明、立體的熊、

豹、蛇和象之動物形塑，宣揚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和勇者不懼的「信仰美德」； 更透過「敵對篇」裡、令人厭惡反感的虎、猴、狗和豺狼之動物形塑，提醒 我們不要欠缺了重要的「『思』、『行』力量」。

人物具有共通性，才能真實；具有個別性，才能具體、生動。吉卜林形 塑的各種動物，都兼顧了「通性」和「殊性」的特質。但在比重上，「殊性」

仍略勝「通性」一籌。

這是因為，躲在眾多形象背後的寓意深義，才是作者最初也是最終的創 作寄託。即便動物形象是建立在真實動物的身上，但為了化「動物世界」為

「人生世界」；化「動物故事」為「人類故事」的需求，動物行為還是會以 人類行為做準則，時有扭曲、更弦動物習性的情形發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真實的「動物形象」，吉卜林「重者輕之」，甚涉污衊動物原形之嫌；「動 物習性」本屬動物形象，吉卜林「輕者重之」，著重在「動物性投射人性」

的描述。讀者切莫對「幾可亂真」的形象信以為真，誤將其歸植為生物學或

動物學的範疇來討論，憑添困擾與爭議。

二、對襯形象

董季棠：「對襯，是用兩種相反的事物，作對比的說明，因而產生極鮮明 的形象，給人極強烈的感受。」²不管是個體動物或動物團體；不論是帶正向 或負向能量的動物，吉卜林都鮮少讓他們落單，藉著將「相反事物彼此相形」

的方式，時而讓兩面交相映發；時而使一面分外鮮明。依動物配對屬性，分 為「相輔相成」、「同門相嫉」和「壁壘分明」三大型。

（一）相輔相成型

此乃用於圍繞在莫格里身邊的至親好友。如：狼爸爸是靜的，狼媽媽是 動的；棕熊巴魯是仁慈的，黑豹巴格希拉是嚴峻的。「靜」、「動」，「慈」、「嚴」

互補有無、相得益彰，使人崽得以受到無微不至、滴水不漏的照顧，備添「動 物雙親」的溫馨光輝。

（二）同門相嫉型

此乃多用於叢林裡「見面分外眼紅、相見不如懷念」的死對頭。如—

1.「狼、豺狗和紅狗」。以「狼」為中心出發：「豺狗」陰魂不散、鎮日 徘徊在狼群周圍，豺假虎威；「紅狗」遠征出閘、大軍壓境的闖入狼群的地 盤，逞兇鬥狠。同是哺乳類、犬科動物，不論在外貌與習性上都有雷同之處 的三種動物，卻扮演著截然不同的角色。

2.「豹和老虎」。相同的，巴格希拉和森林可汗同屬哺乳類、貓科動物。

除卻體型大小，貓科動物有很多相同之處。他們柔軟、靈敏和肌肉發達，都 是絕佳的獵人；除了獅子會和家人住在一起外，其他貓科動物都是單獨生活；

「豹」的始祖更可追源至美國的劍齒「虎」。但他倆卻壁壘分明、勢不兩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作者有意無意的將屬性相似的近親動物捉 對廝殺，擺脫單一定位的泥淖，製造了兄弟鬩牆、親戚反目的矛盾高潮，眼看 著相似度極高的兩者背道而馳再短兵相接。吉卜林難以捉摸的奇思異想，更能 引起讀者的盎然興趣。

2 轉 引 杜 淑 貞 《 兒 童 文 學 與 現 代 修 辭 學 》，頁 261。

（三）壁壘分明型

此乃用於叢林裡原本「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³的動物，如：溫吞水 牛和凶蠻老虎，前者對後者避之唯恐不及；渺小黃蜂和龐大紅狗群，兩者道 不同不相為謀。個性上—「溫吞」與「凶蠻」和體型上—「渺小」與「龐大」

的強烈對襯，極易產生「強噬弱」、「大欺小」的假象。就在讀者習以為常、

毫不設防的閱讀狀態下，隨後登場的「弱弒強」、「小驅大」的真相，其震撼 與顛覆的效果更顯出奇制勝，成功地強化了作者「貶強褒弱」的創作原意。

三、吉卜林《叢林傳奇》動物形塑的創作源由

真實可信、有血有肉的人物，才能有恆；虛假失根、淪於概念化的人物，

無足輕重。成功的形塑者，甚可提供讀者、研究者追根究底的平台，進而推 論出「人物」的原創淵流。這一點，吉卜林做到了。綜觀吉卜林筆下的動物 形塑，繫自「童年憶往」、「就地取材」和「結合傳說與真實」三大出處—

（一）童年憶往

吉卜林和死黨畢士福在學校裡力求上進時，他們選擇了以「美學」和「成 熟」去求顯耀於世。這個求上進的目標是從「流蕩人」（智慧平常的學生，他 們一有空就到教室去，或在天氣好時，在校園某處隱密地方玩。）升為「讀 書人」（學校裡最傑出的五十個學生，他們四、五個人共用一間房，最喜歡做 的事，就是準備可可和餅乾大宴，以補充學校便宜、素淡和不足的食物。）。

圍繞在莫格里周圍的動物，都各具不同的「美學」和「成熟」特質，讓 他們得以和叢林其他居民，產生最大的歧異點：「並非十全十美，但絕對與眾 不同。」吉卜林塑造出的動物社會，是他樂見的一種模式：不要全是中產階 級；有高下之分，所以並不完全可敬；具特殊背景，也可能藏污納垢、存在 著不太名譽的事。

（二）就地取材

被吉卜林放入《叢林傳奇》裡的動物，姑且不論被塑造成正面或負面的 形象，多是在「印度」本地受到崇拜的動物。例如：被視為「聖獸」的「牛」，

3 借 引 杜 甫「 贈 衛 八 處 士 」：「 人 生 不 相 見，動 如 參 與 商。」參 與 商：星 座 名，是 二 顆 距 離 很 遠 的 星，參 星（ 今 獵戶 座 ）在 西 、商 星 （今 天 蠍座 ） 在東 ， 當一 個 上升 ， 另一 個 下沉 ， 原本 不 遇不 見 。

是印度三大神祇之一；被視如「孫悟空」的「猴子神—哈奴曼」，是印度的民 族英雄；被視作「守護神之坐騎」的「大象神」，在印度神話中也很有名。再 加上有人直斷龍就是由印度傳出的，「龍神」的實體就是「蟒蛇」……等等，

都可佐證。不難看出：作家對所描繪的印度大地，瞭解之深、涉獵之廣。

（三）結合傳說與真實

口耳相傳：我們都聽過「狼人」⁴的事蹟，在非洲和印度也流傳著「豹人」

5的故事；眼見為憑：我們都看過「熊」像人一樣，用兩隻後肢站立。

身為莫格里關係最密切的動物雙親：「狼父母」、「黑豹」和「棕熊」。

吉卜林選擇了普世價值中，最具「擬人心、仿人形」效果、最易為小讀者聯 想、接受的三種動物，再賦予他們新的使命和形象。讓人讀來倍感親切，卻 又不失新意。

4 在 德 國 梅 茲 的 小 村 中 ， 有 一 個 人 名 叫 華 那 ‧ 佛 洛 德 。 已 經 二 十 五 歲 的 他 ， 每 天 吃 飯 、 睡 覺 和 玩 耍 ， 卻 都 還 是 跟狼 在 一起 。 原來 他 是被 母 狼撫 養 長大 的 ，還 成 為五 個 狼群 的 大首 領 。當 狼 看到 他 時， 都 會興 奮 的舔 他 ，然 後 大家 一 起快 樂 的長 嚎 。可 以 說是 「 真人 版 的莫 格 里」。引 自《 動 物王 國 ：月 圓 武士 ： 狼， 頁 18。 》

5 相 傳 在 夜 晚，會 有 人 化 身 為 豹，在 村 莊 中 出 沒，驚 嚇 居 民。人 們 為「 豹 之 傳 奇 」深 深 著 迷。引 自《 動 物 王 國 ： 原野 飛 毛腿 ： 豹， 頁 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