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進入中期以後,東北的藩鎮問題,雖仍無法解決,西北的邊患基本上停 止了,唐德宗貞元三年(787)閏五月十九日與吐蕃在平涼的畫界之盟,雖然以 吐蕃背盟悲劇收場,韓愈的弟弟韓弇也死在這次會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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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吐蕃也因為在 這次行動中得到巨大利益,而停止了對唐朝的軍事騷擾。三十年後,割據淮西長 達五十年的吳元濟家族,也在元和十一年(816)被裴度平定,147國內的不安,得到撫平,從此唐朝得到了長期的生養休息機會。經濟繁榮,都市發達,再加上 科舉制度使士人從二十幾歲就可以立身朝廷,逐漸的,影響到了文人生活與文學 風氣的改變。
這種變化,有人將它視為「浮華放浪的士風」,如臺靜農〈論唐代士風與文 學〉便說:「進士科既以詞科出身,而不出於經術,於是舉動浮華,放蕩不羈,
出入妓院,以為風流,遂至以娼妓生活為文學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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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先生的說法可以代表 從宋代以來批評晚唐的主流思想,不過,我們透過杜牧、149
李商隱、韋莊詩中記 錄生活式的書寫,觀察三位男性詩人對女性際遇的關心,將有不同的感受。本章 擬從杜牧、李商隱、韋莊三位男性詩人所記載的女性,探究唐代女性主體的問題,以上三首男性詩人的作品,皆有明顯的兩性互動在其中,且具豐富的敘事性,除 了詩題直接延用詩中女主角的名字,更能循著男性的描述,深入探討當中潛藏的 女性意識,故,足以成為本章研究的文獻。
146 《舊唐書》,卷十二,〈德宗本紀.貞元三年〉,頁 356。及《全唐文》,卷六百三十九,李翱〈故朔方 節度掌書記殿中侍御史昌黎韓君夫人京兆韋氏墓誌銘〉,頁 6457。
147 《舊唐書》,卷十五下,〈憲宗本紀.元和十二年〉,頁 459。
148 臺靜農:〈論唐代士風與文學〉《中國文學史論文選集》(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775。
149 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卒於宣宗大中六年(852)。此生卒年以繆鉞所考《杜牧年譜》為依據,雖然 吳在慶《杜牧論稿》(廈門:廈門大學出版,1990 年)有杜牧卒年考辨,重新省視杜牧卒年,但不在討 論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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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籍故事,都在節度、觀察、團練使幕,原因在此。杜牧在江西觀察使沈傳師幕 府(治洪州,今江西南昌)的第二年,即大和三年(829 年),初見張好好,此 詩寫成乃在他任職於洛陽監察御史(大和九年,835 年),亦即杜牧離開沈傳師 二餘年後,再遇張好好,回憶二人交往,而寫下長詩,據此詩的〈序〉說:
牧太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來樂籍 中。後一歲,公移鎮宣城,復置好好於宣城籍中。後三歲,為沈著 作述師以雙鬟納之。後二歲,於洛陽東城,重睹好好,感舊傷懷,
故題詩贈之。
杜牧於大和二年春(828年)於洛陽應進士舉,三月在長安應制舉,以「賢良方 正、能言極諫科」及第,授弘文館校書郎、試左武衛兵曹參軍,這年他二十六歲,
這樣的年齡,在同輩中可謂少年。杜牧當時的心中,對於「耽思經籍,撰《春秋 左氏傳集解》」的遠祖杜預、154「以富國安人之術為己任,曾為德宗、順宗、憲 宗三朝元老」的祖父杜佑,155充滿了效法的期盼。當時的仕宦風氣,新及第者一 方面進入弘文館,一方面也可以進入各節度、觀察使幕府歷練。因此,同年十月,
沈傳師以江西觀察使出守洪州,即辟杜牧為團練巡官、試大理評事,巡官是江西 觀察使幕僚六人中,排名最低的。同時應聘者有盧弘止,為團練副使,是首席幕 官。156
沈傳師是杜牧的父執輩,因為他的祖父與杜佑交好,所以「少為杜佑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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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評很好,唐.趙璘《因話錄》更稱贊他「所辟賓僚,無非名士」。158
杜牧在154 參見(唐)房玄齡等:《晉書》卷三十四,〈杜預傳〉。
155 參見(宋)歐陽修:《新唐書》卷一六六、(後晉)劉昫:《舊唐書》卷一四七,〈杜佑傳〉。
156 《新唐書》卷一百七十七,〈盧弘止傳〉,頁 5283;又《唐會要》,卷九七,〈諸使〉,頁 1450,載江西 觀察使等級的幕府中編制員額有「團練副使、判官、觀察判官、支使、推官、巡官六員」。
157 參見《新唐書》卷三十二,〈沈既濟附傳師傳〉。
158參見(唐)趙璘《因話錄》卷二,頁 15。沈傳師「性不流不矯,待物以和;觀察三方,皆脂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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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傳師幕府前後六年(二十六歲至三十一歲),受他的指導很大,杜牧曾說:「某 年二十六,由校書郎入沈公幕府,自應舉得官,凡半歲間。既非生知,復未涉人 事,齒少意銳,舉止動作,一無所據。至於報效施展,朋友與遊,吏事取捨之道,
未知東西南北,宜所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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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牧分實通家,義推先執,復以孱昧,叨 在賓席,幼熟懿行,長奉指教」,160
可見其與沈傳師通家之情及進入幕府的光景。江西幕府生活,使杜牧感受深刻,留下許多詩篇,其中〈懷鐘陵舊遊四首〉
之一,用了許多典故來說明其與沈傳師的關係:
一謁征南最少年,虞卿雙璧截肪鮮。歌謠千里春長暖,絲管高臺月 正圓。玉帳軍籌羅俊彥,絳帷環珮立神仙。陸公餘德機雲在,如我 酬恩合執鞭。(《全唐詩》卷 523,頁 5977)
第一句中,杜牧把沈傳師比作晉征南將軍羊祜,羊祜曾召劉殷參軍事,故杜 牧引以自比,說自己是幕府中最年輕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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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用《史記》:「虞卿 者,遊 說之士也,躡蹻檐簦說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162
的典故,來說明自己得到沈傳師知遇。截肪是形容玉色之白,如切開的脂肪,此處用贈玉 來表示知遇,同時又用玉色之白來比喻自己,雙關寫法。三四句寫幕中生活。五 句說幕府中人才濟濟,尤多俊彥,六句寫沈傳師坐在帷幕中,宛若神仙,最後兩 句更將沈傳師二子比作陸機與陸雲,強調自己將執鞭追隨,以繼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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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在去鎮無餘蓄;京城居處隘陋,不加一椽;所辟賓僚,無非名士。」
159 《全唐文》,卷七百五十二,杜牧〈與浙西盧大夫書〉,頁 7797。盧大夫即盧弘止之兄盧簡辭,時任 浙西觀察使,此文後有:「此時郎中六官一顧憐之,手攜指畫,一一誘教,丁寧纖悉。兩府六年,不嫌不 怠,使某無大過而麤知所以為守者,實由郎中之力也。」郎中六官,即盧弘止。
160 (唐)杜牧:《樊川文集》卷十四,〈吏部侍郎沈公行狀〉((台北:漢京文化事業,1983 年),頁 212-215。
161 見《晉書》卷八十八,〈孝友傳.劉殷〉,頁 2288。
162 見《史記》卷七六,〈平原君虞卿列傳〉,頁 2370。
163 機、雲指沈傳師二子沈樞及沈詢,沈傳師死時年五十九,杜牧三十二歲,二子年齡應小於杜牧。沈詢 於大中元年(847)為昭義節度使,大中十一年(857)為戶部侍郎判度支,分見《舊唐書》,卷一七八,
頁 4631〈鄭畋傳〉,及頁 4639,〈王徽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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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陵幕府那段生活對杜牧而言(即洪州,現江西南昌,唐代曾更名為鐘陵)是頗 為自在,他與沈傳師的關係也非常密切友好。
〈懷鐘陵舊遊四首〉的其他三首,都寫到洪州的富庶與幕府宴遊之樂,尤其 是第二首寫滕王閣和第四首寫龍沙:
滕閣中春綺席開,柘枝蠻鼓殷晴雷。垂樓萬幕青雲合,破浪千帆陣 馬來。未掘雙龍牛斗氣,高懸一榻棟梁材。連巴控越知何有,珠翠 沈檀處處堆。(其二,《全唐詩》卷 523,頁 5977)
控壓平江十萬家,秋來江靜鏡新磨。城頭晚鼓雷霆後,橋上遊人笑 語多。日落汀痕千里色,月當樓午一聲歌。昔年行樂穠桃畔,醉與 龍沙揀蜀羅。(其四,《全唐詩》卷 523,頁 5977)
幾年後,杜牧在〈上刑部崔尚書狀〉所說:「十年為幕府吏,每促束于簿書宴遊 間」164,雖然促束之說似有不滿,他把簿書與宴遊並列,也可以印證宴遊之多,
這就是為什麼〈懷鐘陵舊遊四首〉,四首中就用了三首來描寫宴遊生活。
張好好就在杜牧入洪州幕的第二年春天,進入洪州樂籍。其實,因為從長安 到洪州之間,有一個月的行程,沈傳師十月底才受命出守洪州,延聘盧弘止、杜 牧等幕府官屬也要一點時間,所以,杜牧實際到洪州的日期,可能是在大和二年 底或大和三年初,因此,名義上是在杜牧受聘洪州的第二年,其實可能是他才剛 到洪州不久,張好好就來了。她這年才十三歲,應是第一次被置入樂籍,成為官 妓。次年,也就是大和四年(830 年)九月,沈傳師移鎮宣歙觀察使(宣城郡宣
164 (唐)杜牧:《樊川文集》卷十六,〈上刑部崔尚書狀〉,頁 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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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同樣是被賣和被買,張好好到沈述師家,是什麼身分呢?是樂人?還是侍妾?
沈述師是沈傳師的弟弟,沈傳師喜愛張好好的程度,從動用權力將張好好從江西 樂籍轉入宣城樂籍,跟隨自己遷官而隨行攜帶,以便宴遊時觀其表演,即可推知 兩人關係。沈傳師下一任官是吏部侍郎,屬於升官,從人情上來說,升官之後更 不易割捨情慾,如果把張好好讓弟弟帶走,成為侍妾,於理不合。
至於樂籍美人可不可以被納為妾,請看下面兩個例子:
例證一:《全唐文》載有李翱撰〈故度支李尚書事狀〉一文,言滑州節度使 與當地官妓感情太好、寵愛美人,導致夫妻離婚,不但在世時被停官,死後也無 追贈:
故度支李尚書之出妻也,續有敕停官。及薨,亦無追贈。當時將謂 去妻之狀不直,明白無可疑者,故及此。近見當使采石副使劉侍御 說朝廷公議,皆云李尚書性猜忌,甚於李益,而出其妻若不緣身病,
即合左降。翱嘗從事滑州一年有餘,李尚書具能詳熟。李尚書在滑 州時,收一善歌婦人陶芳,於中門外處之。於後陶芳與主鑰廳子有 過,既發,李尚書召問廳子,既實,告之曰:「吾從若父所將若來,
故不能杖若。吾非怒而不留,若既犯此,即自於軍中不便。若遠歸 父所,慎無他往。」遂斥陶芳於家而不罪也。當時翱為觀察判官,
盧侍御憲曰:「此事在眾人,必怒而罪之。在中道,即罪之而不怒。
大夫雖未足以為教,然亦可謂難能也。」推此以言,即性猜忌不甚 於河南李少尹,詳矣。劉侍御又說朝廷公議云:「李尚書之在滑州
大夫雖未足以為教,然亦可謂難能也。」推此以言,即性猜忌不甚 於河南李少尹,詳矣。劉侍御又說朝廷公議云:「李尚書之在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