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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問題的提出
明娟坐在一旁聽著大人們講話，她發現大人們講的客家話她大部份都已經聽不懂 了，自從她被爸爸帶到高雄以後，爸爸都和她說國語，因為爸爸說：「住在都市 裡要說國語或閩南語，客家話沒有幾個人聽得懂！」。
「騙鬼！ㄅㄆㄇㄈ重要，還是客家話重要？孩子連祖先的話都不會說，你這個作 爸爸的也有責任。」明娟的阿媽說著，有些慍怒起來。
－吳錦發1 1. 前言
（1997：65，70），＜明娟的鄉愁＞，收於《流沙之坑》
(1) 「明娟的」鄉愁
明娟在上幼稚園以前，是在美濃鄉下由阿媽帶大的。有一回明娟的爸爸回鄉 下來看她，發現她和一群小男孩在田裡翻滾、玩泥巴，為了怕她變成野孩子，爸 爸決定把她接回高雄市居住。但是，小小年紀的明娟，並不喜歡都市裡的生活，
她聽不見青蛙叫，也看不到星星，她懷念美濃鄉下的美好時光，所以一直想要回 去。明娟的媽媽見她悶悶不樂，於是說服爸爸全家一起回美濃一趟。回到美濃的 明娟很高興，但是她發現她已經聽不懂大人說的客家話了，因為在幼稚園裡說客
1 吳錦發，一九五四年生，高雄縣美濃鎮人。曾任電影編導、台時副刊、民眾日報副刊主編、台 灣人權促進會創會會員、國際特赦組織會員、文建會副主任委員等。作品曾獲吳濁流文學獎、中 國時報小說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獎。已經出版的中短篇小說集有《放鷹》、《靜默的 河川》、《消失的男性》、《燕鳴的街道》、《春秋茶室》（後兩部已改編成電影）；長篇小說《秋菊》；
散文集《永遠傘姿》；主編《台灣山地小說選》、《一九九八台灣小說選》；政治評論集《抓狂政治》、
《打開天窗說亮話》。他的作品取材雖以農村生活經驗為主，但視野廣及都市原住民、勞動階級，
乃至精神病患等。評論者認為他的小說有強烈的歷史感覺，以及濃厚的人道關懷。作品許多背景 皆在美濃，反映出對美濃的思鄉之情以及客家情懷。相關介紹請參見吳錦發的著作《流沙之坑》
（1997）、《青春三部曲》（2005）之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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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話會被欺負，所以在高雄市住了半年以後，明娟把很多客家話都忘了。她還發 現，她的許多玩伴，都被父母接去台北、台中居住了。雖然如此，她還是和其他 的玩伴玩得很開心，到了要回家的時候還故意躲起來不讓爸媽找到。生氣的明娟 爸爸急著要把她找回來，但反而被明娟的阿媽唸了一頓，也被心軟的媽媽說服，
明娟終於可以留在鄉下住幾天了。就在明娟父母回家的路上，明娟的爸爸忽然想 起自己第一次離家到都市求學的景象，他想到小小年紀的明娟，就對故鄉有這樣 的眷戀，但是今年三十九歲的自己，卻好像再也回不去了，忽然之間，他也生出 一絲化不開的鄉愁來了……….（吳錦發，1997：58-73）。
明娟的故事生動地描繪了身為客家人，所曾遭遇過或聽說過的生活場景。對 這個故事，我們可以讀出兩層意義：進入都市生活的明娟，被迫說國語，以往習 以為常的生活，習慣說的母語，變成了魂牽夢縈的鄉愁；對明娟的爸爸而言，不 說母語，盡量切斷明娟和故鄉的聯繫，是為了融入城市生活所必需要採取的手 段。但不管如何，這都象徵著客家的傳統文化，在現實的城市日常生活中已漸漸 消融的事實，這是第一層意義。另一層意義則在於，面對這樣的文化消逝，遂有 了「不可忘了客家」的要求。對明娟的阿媽而言，明娟父親執意切斷明娟和美濃 的聯結，又不讓她說客語，讓她「連祖先的話都不會說」，這樣怎麼算是一個「稱 職的」客家人呢？事實上，有許多的客家人，正如同明娟，或者明娟的父親，或 出於自願，或出於被迫，在融入都市生活的同時，族群的特性漸漸喪失，但仍不 時地會面對「不可忘記自己的根」這樣的提醒與叮嚀。
這樣的叮嚀對年輕的客家人而言，尤其常見。這些年輕人所過的生活與一般
青年無異，離傳統的客家生活已經太遠，在他們身上我們看不出太多客家人的樣 子。然而，除了面對長輩這種「莫忘祖宗言」的提醒之外，在許多生活場景裡，後生1F2
2 根據行政院客委會客語能力認證網址中的說明，客家話中的後生人，華語詞義為年輕人。
http://api1.game.hakka.gov.tw/hkaword1.php?lv=1&idx=374，於 2010/09/22 檢閱。
客家人也會面對「客家應該是／做什麼」的想像。例如，筆者在搭乘新竹 客運的時候，會看到「請同你的小孩說客家話」的標語；與朋友閒聊時，提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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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客家身份，則會被追問「妳會唱山歌嗎？」或是「妳家裡會不會吃客家小 炒？」、「會穿傳統的藍衫嗎？」、「會吃鹹豬肉嗎？」、「妳那麼節儉，應該是客家 人的關係吧？」等諸如此類的問題，這些問題和長輩的「叮嚀」一樣，處處提醒 後生客家人，生為客家人應該具備什麼樣的條件或是形象。縱使這些描述或是想 像，與實際生活有落差，但從這樣的過程裡，我們可以得知，顯然，某種對於「客 家」的想像或論述框架，已經在許多人的心目中成形了。這些對於「客家性」
（Hakkaness）的想像或是框架，其產生的脈絡其實頗值得玩味：究竟，這些想 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而它們的浮現又經過了什麼樣的歷史過程？
(2) 「客家熱」
在台灣，客家族群自從在 1988 年年底的「還我母語運動」以來，類似對逐 漸逝去的「客家性」所做的政策呼籲及文化提醒，甚至是建構，便沒有停止過。
在政府的部分，可以觀察到的是客家族群政策的施行，例如，客語認證考試，即 試圖以語言專業認證的形式，提高客家話的實用、專業地位2F3
3 例如，在客家語言能力認證網站中，其中有一段文字「擁有多張專業證照，是現代人能力保值 的護身符。在語言學習成果方面，除了外語檢定，「客語能力認證考試」，提供了另一種最佳的選 擇」。母語的使用與否，成了一種能力的「認證」。
，使客語不只是母 語的一種，而是和其他外語一樣，也具有工具性質。再如桐花祭的舉行，則是用 一種「發明傳統」（invention of tradition）的方式，以桐花來代表客家的文化象徵，
再藉由這種一年一度慶典式的儀式舉行，試圖塑造某種客家的集體想像。又如電 影《一八九五．乙未》的播出，則以一種民族英雄式的敘事手法，強調客家人：
姜紹祖、吳湯興以及徐鑲等人，在西元 1895 年馬關條約簽訂後，激烈的抗日過 程。電影並將閩南人和原住民描述為粗魯無文的山賊，因為走投無路，所以加入 吳湯興等人的抗日行列，這些作為，都在為客家的存在提供正當性以及合理化。
而就在客家運動後的二十年間，相關研究論文、調查、論述、媒體報導，如雨後
見 http://www.hakka.gov.tw/ct.asp?xItem=47503&ctNode=1388&mp=100，於 2010/01/07 檢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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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開來（張茂桂，1990：11）。客家族群的「還我母語運動」正是其中一環。1987 年 10 月 25 日，《客家風雲雜誌》創刊，欲透過主體性的追求過程，確 認客家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地位（蕭新煌、黃世明，2008：161）。然而促 使「還我母語運動」大遊行的關鍵事件，是在 1988 年 5 月新聞局在研擬公視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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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的期望是以體制內的行動，例如：以座談會、社論、宣言等形式表達訴求，然 而這樣的方式並末獲得結果，政府只願意播出 30 分鐘客語的政令宣導（黃子堯，
2006）。對此，客籍人士感到失望，於是在 1988 年的 11 月 19 日，《客家風雲雜 誌》與「六堆旅北同鄉會」，共同舉辦「六堆客家之夜」，會中宣布為了爭取合理 語言權益，由全台客家鄉親組成「客家權益促進委會」，選擇走上街頭，進行遊 行示威。並於 12 月 28 日於在台北市舉行「還我母語運動」大遊行。且在遊行中 提出訴求：「開放客語及各方言廣播電視（新聞）節目；修改廣電法二十條對方 言之限制條款為保護條款；建立多元開放的語言政策，國語與母語教育並重」（范 振乾，2007）。自此之後，客家議題在族群政治的脈絡下，於各次選舉中逐漸被 正視，客家事務從地方事務躍升為全國事務，成為一項被正視的公共議題（范振 乾，2002）。
按照張維安（2008）的說法，歷史上，客家運動主要可分為三階段，第一次 客家運動，是客家族群選擇作為中原漢人認同的一次運動，源於中國當時的媒體 與教科書，將客家族群歸類為「非漢人」。第二次客家運動，於 1980 年代末發 生，乃是客家族群為了爭取台灣社會的文化權、語言權以及作為台灣的主人而發 生起的集體行動。第三次客家社會運動，則為爭取社會正當性以及族群論述知識 體系之不足，是在 1980 年代末期客家運動啟動之後，獲得行政支援投入後才進 行的建構。這裡指的第一次客運，指的是在 1930 年代開始所展開的對客家性的 描述或建構，羅香林於 1933 年所著的《客家研究導論》為其開端。羅氏當時將 客家人形容成「中原貴冑」，具有漢族的優良血統，因為戰亂頻仍，或生活所需，
因此歷經五度南遷4F5
5此種中原客家論述，將客家人置於中華民族的框架下，等同於將認同的標的指向中國，因此在 政治反對運動興起的 1980 年代，受到楊長鎮等人的批判，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更提出新的客 家人論述，以客家人也是台灣主人的身份作為立場（徐正光，1998），將客家的認同框架轉向台 灣。如此，客家族群建構論述誠然成為建構國族認同的延伸戰場（林吉洋，2007）。
。不管是羅香林等學者對於客家的描述，或者是第二、三次 運動，也就是自 1988 年族群運動及之後的客家政策，這些論述所建構出的客家 想像，對何謂「客家人」各自有不同的詮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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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族群認同的理解與建構
「還我母語運動」中的論述潛藏了長期以來對客家文化、語言，甚至是認同流
「還我母語運動」中的論述潛藏了長期以來對客家文化、語言，甚至是認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