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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與討論
本文以社會建構論的角度看待不同的力量如何形塑客家,並且比對了後生客 家人的主體經驗和這些外在建構的差異。本文企圖指出,事實上,並沒有一個本 質上的、不變的、同質化的認同等待我們去挖掘。認同是一個成為(becoming)
的過程,而不是固定的、本質的存在,除了會因類似點產生,它同時也會因為差 異點而多元地持續增加。後生人的客家認同有著地域、世代的差異,並且經歷現 代化、都市化的發展歷程,因此充滿了多元性。而現行的客家族群政策、知識份 子或社會運動論述,所建構的卻是一種同質的,有時候是僵固的客家文化認同想 像,與這些後生客家人的多元的實際經驗,產生不小的落差。接下來,我們將進 一步地探討這些經驗背後所可能隱含的理論意涵:
1. 「客家」人群指稱範疇的變化
族群並非單獨的存在,必需要放在族群關係中來理解(王明珂,2005)。「客 家」這個族群的人群分類,在不同的歷史、文化脈絡中,所指涉的人群範疇並不 一定相同。這一點,我們必需從客家在不同歷史時代所遭遇的族群關係來理解。
1930 年代羅香林的研究,是為了對抗 19 世紀到 20 世紀初對「客家非漢人」、
「客家是漢族與其他少數民族混血而來」的看法。因此在羅氏的研究中,乃不斷 強調客家的中原系譜、苦難遷移敘事,以及有別於其他族群的文化優越性。這樣 的族群意識興起,主要是客家人與廣東人互動的結果(楊聰榮,2005:130)。
而台灣本地興起的客家認同意識,則是客家族群與福佬族群互動下的結果
(王甫昌,2003)。回溯起來,清領時期因資源競爭衝突,閩客相處並不融洽,
再加上清廷有意地分化,採取以漢制漢的策略,遂不時地發生閩客衝突。日本殖 民時期,由於日本政府仍維持按祖籍來區分閩、粵人士,同時也特意在行政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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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將兩者分開,閩客分類意識繼續維持。二次戰後,國民黨政府來台,在各式貶 抑本省的語言、教育、文化政策之下,閩客區分,乃被本省/外省區分所取代。
而到了 1980 年代,客家菁英有感於客家語言、文化的流失,以及反對運動浪潮 中,以福佬為主體的「台灣民族主義」論述將客家邊緣化,乃激起台灣本土客家 認同意識的興起。1990 年代的台灣國族論述的建構,則修正了以福佬族群為主 體的說法(張茂桂,1997),客家族群一起和外省、原住民、福佬族群,被共同 置放在「台灣」這個「命運共同體」中。這種四大族群的分類方式,便成為截至 目前為止,台灣人群分類的主流想法,並進一步成為政策制訂的考量原則之一。
因此,我們必需理解,在不同的歷史脈絡中,客家這個族群類屬的邊界,分 別對應到不同的人群分類框架。1930 年代是土/客之分,1980 年代則為客/閩 之別,到 1990 年代後則為四大族群分類。在這樣的歷史發展過種程中,人群分 類框架因為族群互動關係而出現,因此在不同的歷史文化脈絡之下,「客家」這 個人群指稱的範疇也會有所不同,1930 年代所指稱的客家,與現今我們所說的 客家,意義已大不相同。
2. 「後客運世代」所面對的歷史現實
「後客運世代」客家人生存的時代,正逢人群分類概念轉換的 1980 年代後。
在 1980 年代之前,國民政府所主導的文化同質化策略,在語言、教育政策 推行之下,族群的文化辨異性因此逐漸消融。但 1970 及 1980 年代政治自由化所 開啟的政治機會,促使社會改革思維興起,也開啟了多元族群文化的可能性。族 群運動者有意識地、策略性地重新揀選、詮釋過去的傳統文化要素,進而強化族 群文化的差異性以建構集體認同。運動者乃意圖反抗文化同質化的壓力,族群特 性也成為某種政治團結的工具。直至 2001 年客委會成立,客家事務成為全國性 的公共事務,客家族群文化開始全面地受到體制內的保障。從社會運動進入到體 制保護,客家的歷史、文化不斷經歷重新脈絡化的過程。這些歷史文化的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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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了社會運動及知識份子,強調客家語言、文化(建築、音樂、文學、飲食、
信仰等等)的獨特性,挽救失落的文化及認同,追尋往日榮光;而晚近的官方論 述或建制,則強調客家作為台灣共同體的一員,以及試圖以某些新建的象徵符 號,例如桐花,來串連起某種集體的客家認同。這些歷史文化建構遂構成人們對 於客家的文化想像與期待,也是目前後生客家人所面臨的歷史處境。
使得注意的是,這樣的歷史發展有其弔詭之處。族群運動的興起,是當代認 同政治發展的例證,目的在於對抗文化同質化所帶來的壓迫,並強調文化的差異 性。然而,現行結合了族群政策、運動論述、各項歷史文化建構所構成的客家文 化期待,卻又以某種同質化的方式來規範、要求族群內部的文化。這樣的文化要 求,夾雜了過去人群指稱範疇所指涉的客家性,也包含了在地的、新的建構,然 而這些文化建構與期待,卻又明顯地與後生客家人的實際生活有著不小差距。被 召喚的過去無法與現在結合,而新的敘事建構又使人有錯置之感,「客家文化」
彷彿成為遠離「後客運世代」後生客家人的「異文化」。這些被強調出來的、同 質化的客家文化特徵或差異,往往缺乏了多元的想像,對於族群界線已不在意的 後生客家人而言,某種程度而言也是一種變相的文化壓迫。
再者,這些外在建構試圖填補客家文化上的空白,也點出了「傳統的」客家 文化已經斷層的事實。以語言為例,本研究受訪者之一詹,他與長者所使用的客 語,背後所支撐的文化內涵已經不同。語言反映文化內涵,前一世代使用的客語 語彙,若放在現代,已很難找到可以溝通的對象,而後生客家人想用客語來表達 時,卻又顯得力不從心。國語因為經過現代化、吸收外來文化所發展出的語彙,
更能夠符合後生人的使用需求。然而,目前的母語教學教材卻又多是歷史傳統和 懷舊情結,採用的是過去的童謠、諺語,而非與現代生活接軌的情境。再以音樂 為例,王俐容、楊蕙嘉(2010)針對當代客家流行音樂所做的研究指出,期待與 現代接軌的客家音樂作品,因為未強調過去的傳統意像,遂被堅持傳統的年長一 代批評;但受到強勢英語、國語、閩南語或西洋流行文化影響的年輕一代,也未 必會有興趣接觸。因此,跳脫族群本質化的思考,以客語音樂來表達人類共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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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或者混合其他的文化元素,將會是越來越多創作者未來強調的方向。
透過本研究,我們可以體會出,後客運世代的客家人正處於某種歷史現實之 中。他們所面對的客家文化要求或是想像,我們可以細分為幾個部分來看。首先,
是來自於運動論述中的道德要求,例如要求說母語、緬懷或是尊重過去的傳統;
其次,為沿襲過去羅香林式的描述,包括對客家人性格的形容,以及所衍生出來 的生活風俗描繪;最後,則為台灣本土為形塑在地客家認同的歷史文化建構,例 如桐花、義民等等,而這些建構有可能是來自官方、知識份子或者來自民間。這 三者交錯互雜,彼此之間形成互文的文本,形成互相參照指涉的現象,難以完全 的區分。而這樣的一種文化期待,既是一種同質化的文化要求,同時也是一種強 調傳統卻又包含突兀創新的客家建構。
3. 族群政策的再思考:由舊族群走向新族群
如前所述,我們可以知道台灣歷史的演進中,過去在文化同質化的要求下,
有意地忽略族群文化,進而抹除差異;然而,當代卻是極力地去彰顯差異,甚至 是建構差異。「後客運世代」的客家人,正在面臨這樣一個歷史的過渡期中。透 過本研究,我們得知這些後生觀點,而非只陷在「客家人應該要極力保存客家文 化」、「客家人應該要更像客家人」這樣的認同邏輯中。至於目前的族群政策及外 在建構,我們可以觀察到的是,對這群原本在主觀上就已經認同自己是客家人的 後生人而言,影響力並不大,也未能增加他們對於相關文化活動的參與程度。反 而是對位處族群邊緣的人來說,影響較大。舉個筆者在生活中遇見的例子,在客 委會推動相關政策的這幾年來,筆者就曾碰到來自嘉義的朋友表示,在自己的祖 父過世之後,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客家人。而在解開了這個身世之謎的同時,
這位朋友也發現這幾年來,住家附近的基礎公共建設,開始有「客委會補助」的 字樣,她忽然覺得原來「客家離我這麼近」。但實際上,在她過往的生活記憶中,
無論語言、飲食等等,完全都沒有客家文化的影子。在過去,她並不知道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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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血統,但現在,她卻被劃入了「客家人」這個分類範疇中。
然而,客家族群政策的推行已是不可逆的歷史事實,客委會的調查報告也顯 示,有越來越多人在主觀認同上認為自己是客家人。因此,我們有必要對客家族 群政策做進一步的思考。
Hall(1996:161-165)在其<新族群>(New Ethnicities)一文中提出了對 族群的重新思考。Hall 認為舊的族群概念,乃立基在特殊的政治與文化分析上的 傳統種族論述,然而,他認為,這樣的論述是僵固的,所謂的黑人主體或黑人經 驗,事實上並不是由天性(Nature)或是由其「族群性」就可決定。我們必需理
Hall(1996:161-165)在其<新族群>(New Ethnicities)一文中提出了對 族群的重新思考。Hall 認為舊的族群概念,乃立基在特殊的政治與文化分析上的 傳統種族論述,然而,他認為,這樣的論述是僵固的,所謂的黑人主體或黑人經 驗,事實上並不是由天性(Nature)或是由其「族群性」就可決定。我們必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