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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後生客家人的主體經驗
本文基本預設立場是「族群意識」乃是社會建構下的產物,族群的邊界會因 為族群關係在不同時空脈絡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族群並不是單獨地、忽然地 出現。而在台灣的脈絡下,客家的族群意識,乃於 80 年代在歷史、政治機會等 條件的配合下,隨著客家族群文化運動的發生而被強化。後生客家在族群文化運 動論述中所扮演的角色,往往是承擔文化流失的指責以及擔負起傳承的責任,然 而,對於他們的主體經驗我們卻無從知悉。因此本章重點將著重在後生客家的主 體經驗,並呈現這些經驗與外在建構力量(包括社會運動、知識份子、官方論述 等等)的差異或互動關係。
相較於前兩章所探討的學術研究、族群運動以及官方的建制「如何建構和論 述客家」,本章著重的部分乃在於後生客家人自己本身的客家經驗,他們如何看 待自己客家人的身份?對客家的認同狀況如何?他們對於現行的客家政策或活 動,參與程度如何?……等等。根據這些問題,本文先就他們本身經驗來理解「客 家」這樣的族群身份,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有著什麼樣的地位,也就是說,他們 如何敘述自己的客家認同?同時,他們又透過什麼樣的方式來體現或展演自己的 認同?而這一點往往也是後生客家人最常被要求,或是許多客家族群想像所包含 的部分,只要一提到客家,便有一連串的文化實踐浮現在人們的腦海裡,這些文 化實踐某種程度而言,已經與客家文化劃上等號,我們可以觀察這些文化實踐在 他們的生活中落實的情況。最後,我們則會討論到他們的這些經驗與其他外在建 構力量的互動關係。
1. 後生客家的「敘述認同」
如同第一章所提及的,認同並不是某種自我的穩定核心,也不是自始至終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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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變動,我們假設,族群認同除了父系血緣這類原生論式的要求之外,同時也 會因為社會互動及個人反身性而不斷產生改變。因此,從個人的角度出發,一個 人的敘述認同會因其所處的歷史、文化、地域等脈絡,而發展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即便同樣都是客家人,但是因為所處的脈絡不同,本身的客家經驗也會有所差異。
(1) 身為客家人
對 Giddens(1991:53)而言,認同不是某種個人所擁有的特質(traits),而 是對自我以自傳(biography)的角度來進行的反思性理解。認同因此是一種有關 自我的敘事,透過對自我的反思,人們藉此建立起自傳式的、連續性的,以及一 致性的敘述。對「後客運世代」的後生客家人而言,族群政策的施行使得客家族 群身份受到矚目,原本只是家族內口語傳述的血統淵源,卻成為了資源分配的身 份條件,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也多少引發了他們對身為客家人的思考,而這種 反思性的思考,便構成了他們對於客家族群身份的「敘述認同」。
以本研究的後生客家人為例,身為客家人對他們的意義並不盡然相同,他們 的觀點,本文大致將其分為幾類來看:
a. 族群分類重要嗎?
族群邊界的維持,對「後客運」世代的客家人而言,在社會互動中並非首要 事項,也很難遇到那樣子的情境。多數的後生客家人均表示,同輩之間並沒有太 多的族群界線之分,是不是客家人,對於生活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同時,也不是 影響到他們在社會互動上的要件或標準。
我知道以前客家人跟閩南人的族群鬥爭還滿嚴重的,就是在更早期的話,可 是現在就是在政治人物挑起族群的時候,我,還有我身旁的朋友,一點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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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有,我們現在根本就不 care 誰是客家人,誰是閩南人,就算我跟你說我 是客家人,我也不覺得我有那麼多隔閡,就是我一定是客家人,所以我跟閩 南人就要怎麼樣,所以其實是幾百年前,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現在政 黨在挑起族群的時候,我們一點感覺都沒有,至少對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來 說,這個已經不重要了,也沒有感覺了。
(H3)43
不會因為他是不是客家人而去跟他特別好或是對他特別不好,這個不是我一 個拿來交朋友的要件或是標準,我也不會因為你是客家人就會跟你更親近,
其實也還好...要看他的那個人是怎麼樣,而不是因為他是客家人就會有特 別的親切感或者是什麼,其實還好……我覺得你是或不是,不會影響我喜歡 你或討厭你。
(H6)
現在年輕一輩,比較不會用族群來分人,就是如果你是客家人或是閩南人就會怎麼 樣,就是年輕人一輩是這樣子,就是知道妳是客家就會喔喔,你是客家人啊這樣,
不會有太多評論或是覺得怎麼樣這樣子。
(H7)
前幾章的歷史背景中已指出,台灣四大族群分類框架的成立,是在各種文 化、歷史及各種政治環境條件的配合之下所產生。也就是說,台灣四大族群的區 分,並不是建立在客觀文化、體質、居住地理或職業區隔上的社會事實(王明珂,
1997:380)。然而,知識菁英所建構的論述,和常民生活的經驗之間往住存在著 差異。就這些後生客家人的經驗來看,族群分類已不是他們主要認同/異的重要 判準。李廣均(2006:24-30)也在討論到世代變遷與族群差異的一篇文章中提
43訪談紀錄稿:H3,以下文中所引用的訪談紀錄稿將以略稱 H_代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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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類似的看法。他指出,台灣四大族群代表的是一種由上而下的人群分類系統,
目的是為突顯台灣社會的歧異性,並將這些差異整合到某種想像的政治共同體之 中。然而,這樣的由上而下分類方式是不是符合社會中人群的自我分類?而族群 身份有沒有可能是雙重或是多重?「福佬客」便是一個例子。此外,每個族群內 部的文化常是判定族群的重要標準,若文化內容改變了,族群界線是否就因此改 變?而文化如果改變,這樣的改變是自發的或是被指定的?名義上的分類
(nominal category),與生活經驗(life experience)上的落差,將會是這種族群 分類所面臨的挑戰。而這種由上而下的族群分類,事實上很難引起新世代的共鳴。
b. 族群分類框架的「異例」:半個客家人
正因台灣目前四大族群分類的框架,有其建構的性質,所以在這樣的框架之 下,總會發現某些超出這些框架之外的「異例」。
在本研究中,溫在受訪之初便不斷強調自己「只有一半是客家人」。這樣的 態度引起了筆者的注意,因為同樣背景的其他受訪者(母親為閩南人,父親為客 家人)並沒有這樣的強調。經過筆者的詢問,她認為如果要說自己是客家人,必 需是「客家話在聽跟說方面都要會」才能說自己是客家人,因為溫的語言能力不 及格,所以「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客家人」。溫表示,她的祖父原本居住在屏東,
年輕時為了生存而遷至台東,所以溫的父親是在台東長大的。後因工作緣故而遷 居彰化,她從小便在多數為閩南人的環境下長大,祖父母及父母也多用閩南語與 小孩溝通,因此,閩南語幾乎成為了她的母語及生活語言。雖然她本身有客家人 的血統,但聽或者說客語的機會很少,因此客語的能力只有基礎程度。
有趣的是,在訪談的過程中,她更顯示出本身對於「會不會說台語」這件事 情的重視程度。我們可以由她分享的一個生活經驗得知:
溫:像我有一個朋友,我的同事,她很好笑哦,她說她聽不懂台語,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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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台語,會有一種國語人講台語的那種腔調妳知道嗎?但第一次她來工 作的時候我問說妳是那邊人,她說我是外省人,她就這樣回答妳了,那我 說妳是那邊的外省人,她說是她是福州的外省人,那這樣是什麼意思? 我 就說,喔,福州的外省人,因為妳是外省人,而且她的名字又是兩個字的 妳知道嗎?她是福州的外省人耶,我就覺得她很矯情。...我覺得福州話跟 台語沒有差那麼遠,就像許效舜他演福州人,他的語言是我們可以聽得懂 的,我去福州當地他不會差很遠,那你跟我講你不會講台語,聽不懂台語,
我會覺得你是講外省人,你只是想用我只會講國語這件事情……,所以我 有時候會對這件事情會很感冒耶!
研:妳感冒的點是在於說?
溫:不能不會講台語,啊,完蛋了,我是客家人...其實就我這個同事的例 子來說,我覺得她很矯情,因為她是必需要檢視 on 在節目上的口白,所以 我們要校字,她在聽的時候,在聽打的時候,她跟我說她聽不懂,屁啦,
那麼簡單的台語會聽不懂……她就一直在台灣長大的啊,她又不是外國人。
(H5)
對溫而言,即便對方是外省人,但住在台灣便要會說「台」語。而更因為福 州話跟閩南語的相近性,因此不會說「台」語便成為一個汙點。在這當中我們可 以體會到主觀的族群認同與客觀的文化內容並不必然等同,對溫而言,不會說
「台」語的台灣人反而更能激發她的情緒反應,她會因為他人不會說台語而覺得
「感冒」。然而當她反思自己客家身份的時候,她則有以下的反應:
溫:那,以我自己反省自己來說,我覺得客家人講台語也滿矯情的。
研:怎麼說?
溫:因為我不會講客家話啊!
研:會不會是為了生活,因為在妳們當地用客家話無法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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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我想我爸就是這樣子,因為客家話就是有地區性的,可能只在屏東,
高雄,新竹,桃園這一帶是比較流通的,可是如果你在彰化要謀生,你講客
高雄,新竹,桃園這一帶是比較流通的,可是如果你在彰化要謀生,你講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