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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客家性」的認同政治:知識生產、社會運動與大眾文化
本文相信,「客家」是在各種力量的作用之下,牽引出來的族群認同想像,
這些力量包含了學術、社會運動、媒體、小說、電影、官方的建制等等,這些力 量有可能互相援引、詮釋、挪用,也有可能相互牴觸,然而,這些力量的合流共 同建構了「客家」。事實上,對客家所進行的族群建構工程,早在 1930 年代,
便已展開。如同張維安(2008)對客家社會運動歷史的分歧,1930 年代可說是 第一次客家運動的開端。一直到第二次 1988 年的「還我母語運動」,乃至 1990 年代後的進入體制內執行客家政策。透過對這段歷史的觀察及爬梳,我們可以得 知,所謂的客家族群發展歷史,乃涉及了由他人指涉到自我指涉的過程16,以及 試圖由邊緣走向中心的企圖。
1. 學術論述中的客家
(1) 客家研究的開端:對汙名的反擊
誠如莊英章(2004)所指出的,1930 年代學術機構開始對客家作廣泛討論,
羅香林的《客家研究導論》,可視為此類客家研究之開端。然而,羅香林開始針 對客家做研究,起因為當時中國輿論及學術圈中對客家的汙名和貶低所引起的爭 議。羅香林在《客家研究導論》一書中的第一章<客家問題的開端>細述歷史上 曾發生過的客家問題。他指出中國早期學者對於華南一代的民系並無研究興趣,
並以「南蠻鴃舌」視之,迨至明末清初,客家人的經濟勢力興起,才引起中西學
16 由文獻中觀察,「客家」一開始並不是一群人用來自稱的族名,這個名詞早見於清初,至遲在 十七世紀晚期已經見到使用。根據二十世紀初的《嘉應州志》記載,「客家」是廣東省首府廣州 一帶,講廣東話的人對某群人的稱呼。以廣東話的語感而言,「客家」原本具有貶抑的意涵,後 來才轉為自我認同的符碼。而具有現代族群意識的客家意識,則是客家人與廣東人互動的結果(邱 彥貴、吳中杰,2001:27;楊聰榮,2005: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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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的注意,而又因粵省客家勢力興起,與鄰近民系發生械鬥事件,乃開始有客家 源流變革及語言的講述。關於土客之間的械鬥,羅香林(1981:3)的描述如下:
先是道咸之交,廣東恩平、開平、增城、新寧,及廣西宣貴縣等地的客家,
因與土民積不相能,迭相攻擊,兩粵大吏不敢過問;至咸豐四年,恩平、開 平、鶴山、新寧、高要等縣的城池,屢為土匪攻擾,地方官無力捍禦,乃募 客勇防守,斬獲頗眾;兩廣總督葉名琛乃復令鶴山知縣沈造舟統率客勇,搜 剿餘匪,是時,各地匪首及附匪的無賴,多屬本地系人,一聞要剿,便生驚 懼,乃散布讕言,謂客人挾官剷土,土眾惑之,因遂「仇客分聲」,乘勢殺掠 客民,客民起而報復,尋釁焚燒,便形成械鬥的局勢。……至同治六年,廣 東巡撫蔣益澧,始議令土客聯和,將所有田畝,劃分疆界,彼此互易,並奏 請割新寧縣屬潮居都的赤溪、磅礴、曹沖、銅鼓四堡,及深腰灣,古金頭等 處,矬峒都的田頭一堡,及充金、長沙、大麻、小麻等地,析赤溪廳,安插 留餘未散的客民,而一場鬥案,始告結束。
然而,這起始於咸豐六年(1856),一直到同治六年(1867)才結束的械鬥 案,根據同治四年六月總督兩廣瑞麟巡撫郭嵩燾會奏本辦土客案疏,謂:「論事 之緣由,為匪者土民,助官攻匪者客民,客民順,而土民逆;論事之終竟,為匪 者亂民,與士紳無異,客民因以土匪為仇而助官,其蓄意已深;因剿匪而戕及士 紳,柯蔓無已,其圖殺尤慘;迨至竄踞廣海塞城,至於抗官犯順,是土民順而客 民又逆」。然而,本地人的記錄,稱該次參與械鬥的客民為客賊,新會縣志則在 客字左側加個犬邊,因而引起學術言論界的反動(羅香林,1981:3-4)。
其他的案例,又如光緒三十一年(西元 1905 年),順德人黃節,於上海國學 保存會出版所著廣東鄉土歷史,謂「廣東種族有曰客家福老二族,非粵種,亦非 漢種」。客家人士因此大為不滿,乃增設客家源流研究會、客族源流調查會等團 體,以暴露客家的源流(羅香林 1981:5)。又如民國九年(西元 1920 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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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商務印書館出版西人鳥耳葛德(R.D.Wolcott)編的英文世界地理,於廣東條下,
謂「其山地多野蠻的部落,退化的人民,如客家等等便是」,也引起了客家人士 的不滿。而滬上客屬同鄉,則在十年一月,在華僑聯合會開客家大會,乃推舉代 表向商務印書局交涉,結果由該書館聲明道歉,一場風波,始告平息(羅香林,
1981:7)。又如民國十九年(西元 1930 年)七月,廣東省府建設廳所編輯的建 設週報第三十七期,發表了一篇關於客家風俗的短文,謂「吾粵客人,各屬皆 有,……分大種小種二類:大種語言啁啾,不甚開化;小種則語言文化,取法本 地人,……」, 雖然也在各方壓力下道歉:「本報三十七期…….登載客人風俗一 則,……頃有人因此發生誤會,殊深抱慊……」但在字裡行間並未針對報導來源 做足夠考證而道歉。因此仍激起客家人士的憤恨。經過幾次的調處,在鄭重道歉 之下,事件才止息(羅香林,1981:10)。
這些不同時期的爭議事件中,早期的土客械鬥因當地官府處理訴訟不力,或 是貪婪推委,使得百姓尋求自我解決之道而使土客衝突加劇(劉平,2003:
233-248),因此深化了土客之間的界線,當地土民甚至以客「賊」稱呼客家人。
晚期的爭議事件或又導因於某種「漢人中心主義」的思考,將位處國土邊緣的客 家住民視為非漢種、不甚開化的民族。對此,羅香林所採取的反擊策略為考究客 家人的源流,並以譜牒作為考證遷徙源流最主要的歷史證據,以論證客家乃為漢 人支派之一。羅香林進一步論述,客家人因為戰亂、饑荒等天災人禍,主要經歷 過五次的大遷徙。而根據陳運棟(1989:15-36)的整理,我們可得知客家人的 遷徙主要受到五個歷史事件影響,第一次是東 晋五胡亂華;第二次為唐末黃巢事 變;第三次則是宋高宗南渡、金人南下以及元人入主中原之時;第四次是自明末 清初,受滿族南下及入主影響;第五次則是在同治年間的廣東西路事件以及太平 天國事件。江運貴(1996:152-154)則透過表列的方式將這些過程呈現出來。
我們可見表二的整理,藉以獲得一個概略的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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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江運貴(1996:152-154)
此外,在羅香林的論述中,我們可讀出其濃厚的漢人中心主義思考,這種思 考,與其說是來自於血緣上的連帶,不如說是一種來自文化上的優越感。例如,
他提到客家南遷至閩、贛、粵時,由於南遷途中需歷經許多苦難,因此最後能夠 到達目的地的,大都是是精力較優的丁壯,有時必需「降格」以娶土著婦女,因 而「不得不」與當地的畬民混血(羅香林,1981:74-75)。並且提到畬民在文化 上不及客家人,但因為那些地方上的土著,「習知地方險惡,得以憑藉自然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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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輕視。羅氏將客家拉進被視為中心的漢人文化圈,為客家的存在尋找正當性,
但在另一方面,雖然有著密切互動關係,但實則上對原居地的少數民族抱持著輕 視的態度。如同莊英章(2004:39)所指出的,客家社會因為遷徙的緣故,原本 就處在漢族的邊陲地帶,在族群的發展過程中與當地的少數族群保持密切的互 動,但在另一方面又自認為自己是正統的漢族。易言之,客家族群不甘於自身被 指認為他者,但對於其鄰近的少數族群卻又以他者視之,並以貶詞稱之。羅氏一 方面集中心力將客家人編進漢人苦難的歷史洪流裡,但在另一方面也將當地的少 數民族排除在這段歷史之外,並未加以包容,而是將其塑造成不利於客家在當地 安居樂業的絆腳石。這也揭示了客家人處在一個奇特的位置,排拒自己被視為他 者,但同時以指認少數族群為他者以證明自己是純正漢人的地位。
(2) 「客從何處來?」的爭議
然而,羅香林針對客家源流的討論,並非沒有爭議。
例如,陳支平(1998)採用了和羅香林一樣的方式,即,族譜考察的方式,
以論證客家民系是由南方各民系融合而成,客家的血統與閩、粵、贛等其他非客 家漢人血統並無差別。他指出了幾點說明:首先,客家民系的中原居地與其他民 系的中原居地相同,有部分客家族譜的所記載的中原祖先是同一人,例如,同樣 是劉姓的客家及非客家族譜,皆同時記載劉邦為其祖先(陳支平,1998:31-32);
其次,中原漢民的五次南遷,並非客家人所獨有,同時,客家人的遷徙路線,與 非客家人大致相同,所以,從客家的南遷歷史並不能證明他們是獨特而穩定的群 體(陳支平,1998:36-42);同時,客家人與非客家人也有同祖分支的情形,以 此證明客家人與非客家人的血統並沒有太大的爭議(陳支平,1998:65);又或 者,原為非客家人,但在遷入閩粵山區之後而成為客家人(陳支平,1998:67);
此外,還有客家人與非客家人反覆交錯遷移的情形,也就是某一姓氏原本是客家 人,後裔有分支為非客家人,再從非客家人遷入客家省;又或者是倒過來,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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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氏原本為非客家人,有後裔分支為客家人,再從客家人分支遷入非客家的,構 成多次的反覆遷移(陳支平,1998:117)。這些證據都顯示,所謂的客家與非客 家,血統源流基本上是相同的,他們彼此之間的相互交融是頻繁而密切的。
陳支平所要指出的是,閩粵等地的客家人與非客家人,都是來自北方的漢 人,彼此之間交錯遷移,客家人並非一種純然的存在,他們與周圍的其他民系,
在血統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因而,所謂的客家認同,事實上是一個動態的形成
在血統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因而,所謂的客家認同,事實上是一個動態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