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春雨,湿润着田野,湿润了山岗。虽然气温依然很低,可 那等待了一个冬天的树木、野草,像是在沉睡中突然被唤醒,全然不顾早春 的寒意,拼命地吸取那依然冰冷的水份,迫不及待地吐出了嫩绿的叶芽。地 头墙角,沟边路旁,满山遍野,一片新绿,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一年一度 的春耕大忙季节也悄悄地开始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山脚下的一处山坳里,有一片烂泥田,大大小小十几块。常年累月,
地底的泉水不停地冒出,使得这片田从来没有干过,如同一塘干了表皮的浆 糊。田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草,密密茸茸地铺盖着地面,使人仿佛感到这 里的土地也同别处一样,也是一片充实。然而,如果你是这样想,那可就错 了,当你捅开那由草根网连着的地表层,就会发现,那底下所隐藏着的竟是 足以令人生畏的糊状烂泥。
蒙蒙的细雨,随着那忽左忽右的山风,时面拂在脸上,时而吹在后脖 颈,令人感到丝丝的寒意;略显冰凉的雨水,顺着扛在肩上的锄头,慢慢往 下淌,被握在木柄上的手挡住了,又顺着手往下流,把袖口都濡湿了。白晓 梅用另一只手按住木柄,把满是雨水的手甩了甩,又重新握紧木柄。她紧走 几步,跟上了前边的人。
一行人顺着那弯弯曲曲的小路,慢慢地来到了山坳里的这片烂泥田。
走在前面的人站住了,但并没有马上下到田里,而是默默地等待着后面的人 到来,似乎这里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冲锋,只有等人都齐,吹响号角后才一起 进攻。
这里的田埂,比其它地方的田埂几乎宽了一倍,然而在这软乎乎的烂 泥上,它似乎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负,在脚底下微微颤抖,使人感到似 乎一脚踹去就能让它整个儿崩塌掉。田里的水,呈现暗红的锈色,水面上漂 着一层薄薄的浮垢,令人莫测深浅。
跟在白晓梅后面的石兰望着这片有点神秘的土地,那有关沼泽地能把 一切都吞没的传说,顿时窜入她的脑海里。她不由暗暗担心,这烂泥田与沼
泽地是不是也一样?她怯生生地问:“这烂泥田真的不会淹死人?”
“不会的,这里没多深。”白晓梅肯定地说。这里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即使在夏天,最深的地方也不过浸到大腿处。
“不是说里面有井吗?”石兰仍上不放心。
“那不是井,是泉眼的地方。不要紧,你跟着我就是了。”白晓梅解释着,
给石兰壮胆。但尽管知道这里没有危险,可那烂糊糊的泥浆,仍使她从心里 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巴不得早早逃离。她宁愿去干其它更累点的活,也不愿 在这里呆着,可这又容不得她挑选,不来行吗?
渐渐地人都到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有谁想先下去。
终于有人又把一卷烟抽完了,再这么干站着也是不行了,率先下到田里,其 它人才一个个卷起裤脚,也跟着下去,开始干起来。
白晓梅用锄头在田里捅了捅,用力按下去,泥浆很快淹没了锄头面,
木柄也沉下了一大截。她一直往下按,锄头抵住了底下的硬土层,不再下沉 了,她才拄着锄头,一脚跨了下去,踏在去年留下的稻茬上。那稻茬的残根,
多少起了一点支撑作用不,但在一个人的重压下,仍然缓缓地往下沉,终于,
泥浆淹到膝盖处的时候,再也不往下沉了,她稳稳地站住了脚。石兰学着她 的样也下到田里。
由于这烂泥田根本不能犁,只能靠锄头一下一下地翻,把稻茬、杂草 锄起,压进泥里。与其说是锄,不如说是捞更为贴切些,那网连在地下的根,
一锄头下去,牵动一大片,要想把它挖出来,还真不容易,只好把锄头往后 拖,把根扯断,这么一来,那就要多费点力气了。那陷在泥里的双脚,每移 动一步,也让人感到一份沉重。没干多久,便一个个累得气喘咻咻,而那飞 溅起的泥浆,也很快沾满全身,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环境里,哪怕你有十分的忍耐性,也会想方设法 把自己从这泥泞中解脱出来,即使是短短的一刻。劳动的人群里,时不时出 现了各种各样与锄草翻地的动作毫不相关的举动:有人拄着锄头,在与旁边 的人细细交谈;有的独自一个,东张西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更有人干脆 走上田埂,找个地方一蹲,若无其事地抽起烟来,引得一些人也向他靠拢,
以分享那片刻的安闲。
白晓梅也停下了,站着歇会儿。她已经在泥浆里泡了近两个小时了,
那为站稳而不时张开、紧缩的脚趾,微微酸麻;身上的热气似乎从双脚流露 出去了,只觉得浑身一片寒意。她真想马上离开这里,哪怕是在田埂上走动 一下也好,但又找不出什么可以上去的理由,除非把眼前的草锄到田埂边,
然后才顺势上去一会。可要锄到那里,还早着呢!
她不由羡慕起那些在田埂上走动的男人们,他们是那么的心安理得,
仿佛只有他们才有权享受这美妙的间歇,而她只能一直在泥浆里浸泡着。
旁边的石兰也停下了。两人相互看着,像是不认识似的,眼睛里都带 着迷惘。在她们的身上,已经溅满了斑斑点点土黄色的泥浆;高卷着的裤脚,
由于在走动时双脚不时踏到稍深的地方,使得裤脚成了一圈泥环;那落在脸 上的泥浆虽然已被擦去了,但却留下一道道干黄的痕迹。要是在平时,她们 这副容貌往人前一站,准会令人笑弯了腰,可已经感到苦不堪言的她们,此 时哪里还有笑的神经?相视一阵子,白晓梅才指着石兰的下巴说:“那里还 有泥。”
石兰把下巴在肩上磨了磨,也对白晓梅说:“你那边脸上也有。”
白晓梅也用肩头在脸上擦了擦——她的双手沾满泥浆,根本不能用来 擦脸。
这时,吴莲英朝这里走来,向白晓梅招了招手:“起来,走一走。” 白晓梅怔了一下,看着吴莲英:“去哪?”
“你不去吗?”吴莲英用嘴朝远远的山脚下的一片树丛一撅。
白晓梅顿时明白了——吴莲英是叫她一同去解手。可她已经去过一次 了,此刻并不感到特别的急迫,正在犹豫,石兰已经走过来,像是急不可待 似的催着说:“走呀,快走呀。”白晓梅才拖起锄头,一步一步地走上田埂。
本来,解手是人的正常生理现象,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会想办法 解决,哪有大活人让尿给憋死?可如今,这种生理需求被演变为在繁重的劳 动中偷闲的一种手段,那些想歇一下的人,可以堂而皇之地停下手中的活,
那种招摇,那种自如,哪怕遇到最苛刻的人,也无法指责——难道你叫人把 尿撒在裤里不成?因此,对这方法加以利用,还真受益不浅,且百试不爽。
她们来到水沟旁,洗去了手上和脸上的泥,并把裤脚也翻下洗干净,
而衣服上的那点点泥渍,也被细心地搓掉了。尽管她们很清楚,再过一会儿,
那讨厌的泥浆还上会重新沾上,但这丝毫不影响此时的耐心,那股认真劲,
更让人想象不出这只是暂时的间歇,她们似乎正在努力地装扮自己,用一种 崭新的形象去迎接什么。就这么洗了一阵子,直到觉得非常非常的干净了,
身子骨也都放松了,才慢慢地走上那山边的小路。
“看来,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急。”吴莲英笑着对白晓梅说。
“还不到时候急什么。”白晓梅也笑着说,“你不也一样?”
“这就叫有备无患。”吴莲英的眼里闪动着一丝狡辩,“不然,真的急了,
跑都来不及。”
“哪有那么严重,还能把你憋死?”石兰不以为然地说。
“哦,你还不知道,这尿还真能把人憋死的,我还真的差被憋死。”吴莲 英顿时显得认真起来,“那一年去北京串联,整列火车上都挤满了人,连动 都不能动,厕所根本没法去,就是去了也没用,里面同样挤满了人。到后来 实在不行了,你猜怎么办?”她转过头,看着石兰。
石兰一脸的茫然。吴莲英见石兰答不出来,便说:“没办法只好想办法。
几个女同学围起来,中间的往下一蹲就解决了,然后换一个,轮流解决。结 果,整个车厢都发大水了。”说完,不由大笑起来。
“那还不羞死了。”石兰也笑了,一想到在解手时旁边站满了人,她的脸 竟由不得微微泛红。毕竟,大串联的时候她还是小学生,没有参加串联,这 种事情也就没有经历过。
“开始还真有点羞,蹲半天都解不出来,到后来也就顾不得了,人都是 逼出来的。”白晓梅接着说,当年那令人难堪的一幕,不由浮现在眼前。想 想也是,人世间的一些平时难以想象、甚至有点不近情理的事,不也是由于 那千奇百怪的偶然与必然的对撞而产生出来的吗?同样是解个手,那时是急 出一身汗而无法去,如今却反而变成不急也装急,甚至变得花样多走一趟,
这其中所隐含的道理又是那么的不言而喻。如果要说羞的话,那后者的行为 从另一个角度看,不也是令人汗颜的吗?然而,当大家都这样做的时候你不 这样做,就能表示自己是高尚了吗?如此看来,倒不如趁此轻松一下来得实 在些。
雨渐渐地停下了,小路两旁的树叶、草尖,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山脚
拐弯的地方,走过来了几个人,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如果你不是亲自去体验 一番,是难以理解那其中的情趣的。白晓梅她们也慢慢地向那地方走去,走 向那心中预定了的小天地……
石兰重新下到田里,那片刻的轻松很快又被浑浊的泥浆搅乱了。虽然 雨停了,可天地间一片灰蒙蒙,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而肚子却已经有点饿了,
石兰重新下到田里,那片刻的轻松很快又被浑浊的泥浆搅乱了。虽然 雨停了,可天地间一片灰蒙蒙,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而肚子却已经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