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梅终于把那一堆白灰翻拌均匀了。她擦了一下额前的汗水,拄着 锄头站着直喘粗气。她的脚上、裤子、衣服,沾着斑斑点点的灰浆,而那些 斑点仿佛也在发出能量,令她感到一身灼热,刚擦去的汗水很快又布满了前 额,并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强烈的阳光照在眼前这堆白灰上,看上去有点刺眼,她把头扭向一边 去。她的前面,一排快要完工了的房子在骄阳下傲然挺立着:石砌的墙看上 去坚固无比,红红的瓦片鱼鳞般的整齐,高大的门,宽畅的过道,平整的台 阶,与附近那些低矮而零乱、陈旧而灰暗的房子比起来,整个建筑便显得气 派非凡。如果把它的作用与地位再与其它房子做一番比较的话,那它无疑可 算是这大山里的宫殿了。
原来,供销社设在这里的代销店实在太小了,已经不能适应当前的实 际需求,所以,供销社便盖起了这一大排的房子,以扩大经营规模。这样,
一些以前必须到公社供销社才能买到的东西,在这里就可以买到了。因此,
这次扩大规模受到了全体社员的欢迎。
另外,由于规模扩大,原来代销店的两位代销员是照看不了这么大的 一间店堂的,所以,这次将招收两名代销员,而什么人进来,便也成了人们 关注的焦点。
白晓梅用锄头把白灰装进铁桶里,提着走上台阶,来到房间里面,放 在正往墙上抹白灰的泥水师傅边。然后,她来到过道上的一个小陶缸前,想 喝点凉开水,可一拿起盖子,里面却没有开水。这时,吴莲英也走过来,见 没开水,便对白晓梅说:“走,到大队那里喝点。”
到大队部找开水喝?白晓梅不由一阵踌躇——大队部离这里只有百十
米,走过这片空地也就是了,况且,在这赤日炎炎的时候,那在大榕树阴影 下的殿堂,显得格外的清凉与幽静。能到那里喝上一口水,凉快一会儿,对 于喉咙干渴,汗流满面的她,应该说是一种难于抵挡的诱惑。
可是,对于这座已成大队部的庙宇,白晓梅却从心底对它产生一种本 能的抵触。尽管她知道那里掌管着全大队一千多人的生生死死,她一家人的 命运更是在这只无形的大手掌握中;尽管她知道许多人正想方设法从那里得 到需要的东西,而几乎什么也没有了的她可以说什么都需要。只是,以她目 前的处境,她又能得到什么呢?她不敢奢想,她只祈望能平安地送走每一天。
当然,对于白晓梅来说,机会并非完全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早在建桥工地,兰忠林似乎对她格外垂青,数次提出要留她在大队部;这次 盖供销社房子,他又问她想不想当个代销员。对于这些别人求之不得的好差 事,并非她完全没有动心,可是,她也敏感到他的一番好意中包裹着一种企 求,他的言行中流露出一股轻薄,所以,她每每一拒了之,防患于未然。也 因此,她尽量不到大队部去。但此时?她咽了一下干渴的喉咙,用迟疑的眼 睛看着吴莲英。
“走呀,站着想什么?”吴莲英说着走下台阶。
白晓梅见吴莲英走了,便也跟了上去。想来也不必忌讳什么,只要自 己凡事稳重,也没想得什么便宜,只不过去喝些开水,就是兰忠林在那里也 不要紧。这么一想,她的心里便觉坦然了。
偌大的屋宇里一片幽静,代销店里的代销员正在柜架打盹,大厅里空 无一人,吴莲英见旁边作为党支部办公室的厢房的门开着,便与白晓梅走了 进去。
房间里,兰忠林正独自一人无聊地喝着茶,抽着烟,以打发这一天中 最为燥热的时光。见白晓梅与吴莲英进来,他顿时来了精神,笑着问:“什 么风把你们吹进来?”
“快热死了哪来的风。”吴莲英走到桌子前拿起热水瓶便往杯上倒,“讨 点水喝,不然快渴死了。”
“那你尽管喝,尽管喝。”兰忠林见白晓梅还站着,便指着桌子边的椅子,
“坐下来。慢慢喝。”
吴莲英倒好开水,也坐了下来。她端起杯子,轻轻地吹了一下,稍稍 喝了一点又放下。开水还烫口,得慢慢来,再说,趁此机会,打探点消息,
或者说是联络感情,未尝不好。
原来,程强回城这件事,在知青中引起强烈的震动,吴莲英更是冥思 苦索,想找出一条解脱的路。虽然,程强是仗着他的父亲得以回城,可总的 来说,干部子女毕竟是少数,只要回城的门开着,程强们走完之后,总会有 其他人跟上,这就要看每个人的努力了。这种努力除了积极劳动,与贫下中 农建立较好的关系外,更主要的是能让大队干部有一个较好的印象。
那么,怎样才能使干部们对她有个较好的印象呢?吴莲英觉得最好的 途径是多接触。
她从那几个在大队走红的知青身上看到,入团的,当先进积极分子的,
尽是一队的,原因是大队部就设在一队的地方,而且兰忠林、张畚箕都是一 队的。所以,一队的周艳玲被选为知青代表参加县里的先进、积极分子大会,
成为大队团支部副书记,也就不足为奇了。因此,这一次被叫来盖供销社的 房子,对她来说,是一次与干部们接触的机会,只要有时间,便到大队部走
走看看,有时也帮着抄抄写写。来的次数多了,彼此熟络了,有些事情她也 便会比别人早一点知道。
“兰书记,听说学校要叫个代课老师,是吗?”吴莲英看着兰忠林问。
“哦,你怎么知道的?”兰忠林张大眼睛,作出一副不知就里的样子。
“这有谁不知道呀!连小孩子都知道了。”吴莲英明知兰忠林假糊涂,便 笑着说,“就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了。”
“这么说,还幸好我不知道,不然的话,我又麻烦了。”兰忠林也笑着说。
“这有什么麻烦的?”吴莲英眨了眨眼睛。
“你想,供销社那边要两个人,谁都想去,可叫我给谁好呢?”兰忠林 把眼睛转向白晓梅,意味深长地说,“这次又加学校的事,你叫我怎么摊得 平?”
白晓梅听出兰忠林话里的意思,一来对她旁敲侧击,再来也吊吴莲英 的胃口。但是,即然她决意不去当什么代销员,也不想去学校当代课教师,
那别人想要是别人的事,兰忠林要把这个机会给谁与她不相干。她慢慢地把 水喝了,又起来重新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等水凉。
“这可是你说反了。”吴莲英看着兰忠林,“这又不是分口粮,人人有份。
还不是你的决定?兰书记,说真的,代销员我不敢想,但代课的事情,如果 真的让我当,我想我还是会干好的。就是你……”她的语气突然缓了来,眼 睛里像是掉进什么似地眨了眨。
“这可是你逼我了?”兰忠林似是责怪地看着吴莲英,又看了看白晓梅,
“这事我可作不了主。不过,你的情况……到时再考虑。”
兰忠林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已经认可吴莲英的位置了。以吴莲英 的条件,当个代课教师是没问题的,而且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她对他所 交付的事,总是办得有条有理。另外,她的模样也让他感到非常顺眼,如果 让她来学校,同她开开玩笑,也是一种乐趣,说不定……当然,也不能现在 一口就答应,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他在心里盘算着。
吴莲英心里有点不安起来,她知道兰忠林所说的不过是一种推辞,她 不想就这么的放弃这次机会,她更相信自己的努力。不过,她也知道兰忠林 做事总爱留一手,但只要不逆了他的意,这事情还是有希望的,便说:“兰 书记,这里就是你作的主嘛,只要你把我考虑进去,也就是了。晓梅,你说 是不是?”
“那还用说?”白晓梅显得有点淡漠地说。
“嗯,兰书记,这事什么时候考虑?”吴莲英有点急切地问。
兰忠林笑了笑:“看你,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就急了。你看晓梅,哪有 像你这样?”
“我怎么可以与她比。”白晓梅端起杯子,“不过,既然兰书记要考虑,
也就是说已经同意了,你还急什么?”
听白晓梅这么一说,吴莲英心里感到有点希望了,而且,她从兰忠林 的脸上分明看到了肯定,不由一阵欣喜:“那我就耐心等。”
白晓梅把杯里的水喝完了,站了起来:“走吧,不然那边师傅要等了。” 吴莲英跟着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了,有点不舍地看了看兰忠林。
毕竟,兰忠林没有真正答应她的事。她把杯子放下:“我们先走了。”
“再坐一会儿嘛。”兰忠林也显得有点不舍地说。
“不啦,等有时间再过来。”吴莲英说完,与白晓梅一起走了出去。
“那……要喝茶尽管来。”兰忠林站起来,对着她们的背影说。
“小河轻轻流微微泛波浪,树叶也不再沙沙响,夜色多美好,令我心神 往,在这迷人的夜晚上……”吴莲英轻轻地哼着歌,她的心情也像那曲调一 样的轻盈而舒畅。
自从兰忠林答应吴莲英到学校当代课教师后,她到大队走动得更勤了,
也许是她的条件,也许是她的努力,也许是干部们真的要培养她,总之,新 学期开学时,她果然站在了教室的讲台前。虽然当代课教师也是记工分的,
可却再也无需在大田里日晒雨淋,更不用整天抡着锄头修理地球了。相比之 下,这工作可算是轻松多了。
而且,当代课教师每个月还有八元钱的补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因 为今年粮食减了产,建桥又花去不少钱,队里的工分值大降,即使最乐观的 估计,年终分红时,一个工能分到四角钱,也就是万幸了。要是以她每天五 个半工分来计算,就是天天出工,还挣不到这个数,何况,这仅是补贴,工 分还满打满算地记上三十天呢。
当然,当个代课教师绝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 诱惑,在吸引着那些想早日脱离农村的知青们。也许,这是一座通向彼岸的
当然,当个代课教师绝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 诱惑,在吸引着那些想早日脱离农村的知青们。也许,这是一座通向彼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