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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沙俱下

在文檔中 楔子 (頁 69-80)

一大早,祠堂里的知青就都起来了,淘米洗锅,抱柴点火,一片忙碌。

两边的过道上,新砌了两个较小的灶,西面的灶前,游清池与张丽萍各站一 边,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的游淑惠一点一点地往灶膛里添茅草,却一点也帮不 上忙;东面的灶边,石红石兰姐妹俩看着那锅盖边冒出来的汽泡,耐心地等 待着;而在祠堂外边的厨房里,吴莲英、王莉莉、侯成宝、马聪明四个人挤 在灶边,尽管厨房里没有什么事情非得四个人一起做,煮顿饭一个人就足够 了,然而谁也没想离开,默默地等着饭熟;至于李卫东与白晓梅,则早已离 开祠堂,到小庙边的厨房烧饭去了。

原来,今天是知青们拆散原先合伙吃饭的格局,重新搭配组合的第一 天。本来,李卫东等七个人在一口锅里吃饭,勉强还过得去。游淑惠一来,

当然凑合上去。现在白基兴白小松又来,原有的锅很难煮十个人吃的饭,拆 伙分吃便成为一种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但人多并不是拆伙分吃的必然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由于财产私有这 一人性本能对合伙吃饭这种带有利益均沾、有富共享的原始共产主义生活方 式的不满与变革。

由于知青们在农村的生活费用,几乎完全依靠家里供给,因此,伙食 条件的好坏,取决于家庭支持的程度。但每个家庭的经济条件不一样,那么,

从家里带来的吃的东西,必然有多有少。家庭条件差的人自不必说,老是沾 别人的光还有什么话好讲?但家庭条件好点的人可就有口难言了!尽管家里 源源不断地供给,可这么多张嘴,哪怕你带再多的东西来,用不了两天也就 吃光了,吃光了以后照样陪着大家苦熬,长此下去,怎么行得通?

可吃进肚子里容易,要说出口却又觉得在情份上讲不过——同是天涯 沦落人,分你一杯羹又怎么样?因此,对于这种不尽人意的状况,得过且过,

嘴上不说,其实彼此心中都有个数。

正好,这次多了这么的几个人,趁此机会,好合好散,免得将来扯不 清。在有意无意的谈论之中,在闪闪烁烁的言语之间,拆伙的事终于定了下 来。

白晓梅由于父亲与弟弟的到来,明摆着再也不可能从城里带东西来了,

她实在不好再拖累别人,便先退了出来;李卫东因与她自幼亲如兄妹,也跟 着退了出来,与她一家合在一起吃。

游清池与妹妹游淑惠,也另立炉灶。张丽萍与游淑惠同住的这么几天,

彼此合得来,便同第二批来的其它人分开了,在此搭上伙。

剩下吴莲英、王莉莉、侯成宝、马聪明,要是再拆开,单枪匹马地去

应付那一日三餐,未免费时又费劲,便仍合在一起,原有的厨房就归了他们。

另外,石红石兰姐妹俩,也在过道上砌了个灶,自成一伙。

这样,祠堂里面的知青便分成好几伙,各煮各的饭。而且,在昨天的 集市上,他们都买了许多的菜回来,准备好好地吃上几天。

饭熟了,菜也熟了,然而,祠堂里面的气氛,却因为这初分开而显得 有点生硬。可也是,昨晚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今早却分道扬镳,使得大家心 里别有一股滋味。

侯成宝端着一碗饭,边吃边走地来到游清池的灶边。他的目光在与游 清池的目光相碰的那一瞬间,像是遇到一股什么力的作用似的,马上折向另 一边。他看着放在灶台上的菜,呐呐地问:“煮的什么好菜?”

“能有什么好菜,还不是一样。”游清池讪讪地回答。

“能不能尝尝?”侯成宝显得规规矩矩地问。其实,他的心里对这种沉 闷的气氛已经感到很难接受,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把它捅破。

游清池不由感到一阵尴尬——怎么侯成宝一下子变得客套起来了?不 过还没等他开口回答,就看见侯成宝正把筷子伸向那盆里的菜。显然,侯成 宝正以实际行动来打破这令人难耐的气氛。

“你尽管吃吧,今天的菜多得很。”游清池释然地笑着说。毕竟,分开是 不得已的,但也并非不好,只要不因此而把心与心的距离隔得太远,那就行 了。

“那我也要尝尝。”马聪明也凑过来,夹起一片菜叶送进嘴里。

“噢,你们都来夹菜,刚分开就想吃别人的?”石兰端着碗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妒嫉了?”马聪明又夹起一片菜叶,放在石兰的碗里,“这样 你就没有话了。”

石兰把那菜叶吃了,笑着说:“怎么,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那谁不会?

淑惠,等下照收他的菜金。”

“那我等一下还她不就行了,我那里可是有一大盆。”马聪明瞪大眼睛,

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也不要还,也不要收菜金。”游清池拍着马聪明的肩膀,“今天大家都 有的吃,所以也用不着客气。只是哪一天免不了三长两短的,大家互相照顾 一下,或是有什么好吃的,别忘了叫一声。”

游清池的这些话,也是大家心里想说的。侯成宝像是发誓似地说:“你 放心,有什么好事总也算上你一份。不过,今天你这菜还不错,那我就先不 客气了。”说着,他又把筷子伸向盆里。

金秋时节,天高气爽。此时,田里的农活已经没有什么好干的了,而 山上的茅草却已经长到头了,正等着人们去把它割回来。所以,每年这个时 候,队里就要停下十天半个月的工,让大家上山割茅草。

对于这段时间,农民们是非常珍惜的,因为一年的燃料都要在这段时 间里备足。而过了这一段时间,大队就封山了,附近的地方都不让割,真的 非去不可的话,那就要走到更远更高的山里。所以,这段时间尽管没人催,

但农民们都比平常要起得早,也回来的晚,家家户户,凡能上山的都去了,

谁也不敢偷懒。没几天,村里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就垒起了一堆堆又高又大 的茅草堆。

然而,与农民们的紧张正相反,知青们把这段时间称为“放长假”。趁 着没人催出工,知青们找同学会朋友,玩上三两天的,早把割茅草的事情丢

在脑后。当然,割还是要割的,不然烧什么,只是谁也没有真正地想要把一 年烧的茅草都割回来。只要能天天早上下午各割它一担回来,就算万事大吉 了,但如果与农民们一天割四五担相比,那可差得远了。

而且,知青们对于封山的规定,根本就没什么理会,想什么时候上山 割就什么时候去。另外,一些知青还炼出了一手偷茅草的功夫,这堆抽一点,

那堆抽一把,煮一顿饭就够了。如果封山期间真的不让他们去割的话,那受 损的最终还是农民。所以,农民们对知青们在封山期间割茅草的事,也就睁 一眼闭一眼了。这也是知青们不把这段时间当回事的另一个原因。

吃过早饭,又磨磨蹭蹭的好一会儿,程强、黄唯山与章华荣终于决定 到山上割茅草了。关上门,扛着一头串着绳子、吊着茅刀的尖茅担,悠哉游 哉地走了去。

三个人来到祠堂,见马聪明正蹲在天井里用力地磨着茅刀,其它人正 在整理着绳子什么的,显然也是准备上山割茅草了。

章华荣走到马聪明跟前:“还在磨刀呀,去不去割茅草?”

“去呀。不过得磨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马聪明抬起头,怡然自得 地说。

“什么不误呀?这么多人都在等你呢。”石兰扛着尖茅担过来,指着马聪 明,“早早的就该磨了。到这时还磨不完,临阵磨枪!”

“你别五十步笑百步。等我?你看人家已经割一担回来了。”马聪明指着 大门外说。

大家一看,果然几个挑着茅草的农民正从门外走过去。

马聪明又用力磨了几下,然后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地刮试了一下,站 起来,有点自负地说:“等一下试试谁的刀利害。”

“走了。”石兰喊了一声,走出大门,其它人也跟着走了。一路上,知青 们说说笑笑,海阔天空地扯谈着,慢慢地来到了山脚下。

靠近山脚的大片山坡上的茅草,已经被割走了,裸露着褐色的地表;

而半山腰处,有些地方的茅草也被割去了,东一片西一撮的,像是被剪去头 发的瘌痢头;只有在山顶上,茂密的茅草依然像顶草黄色的帽子,把个山头 盖得严严实实。

知青们沿着小路走去,来到半山腰的地方,便分散开了,各找地方割 起茅草来。

章华荣走到一片缓坡上,把尖茅担往地上一扔,便坐了下来。他见四 周没人,便掏出烟来点上,趁势又躺了下去。背后的茅草像层垫子,又松又 软;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热不凉;山风吹来,只觉得一阵轻松,他真想 就这么的躺着,永远不用起来。

这几天,章华荣可是天天上山割茅草的,那硬梆梆的尖茅担,压得他 那瘦削的肩膀双肿又痛,他真想不干了。而且,每次挑回去的茅草总是他最 少,比村里那些十多岁的孩子挑的还少,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可再多 点他就挑不回来了。但话讲回来,挑多挑少总有挑,要是连这一点茅草都不 来挑,那还有谁供他吃饭呢?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昨天的那一幕顿时又浮 现在眼前——

昨天,章华荣也曾想多挑点,以免老是被人看笑话,所以,他狠下心 把茅草捆得比以前大了点,咬着牙挑下来。可没走多远就感到吃不消,肩上 的担子似有千斤重,压得背都弓了起来。在经过一段稍陡的坡路时,脚一软,

身子一倾,跌坐了下去,茅草也散开了。

看来,他是挑不了这些了,便把茅草丢弃了一些,重新捆扎起来。但 如果捆紧就显得只有那么一点儿,便把绳子稍微放松点,这样看起来好像是 多了些。这么一折腾,累得他气喘吁吁。看其它的人已经走到山脚下了,他 也重新挑起茅草,走下山来。

看来,他是挑不了这些了,便把茅草丢弃了一些,重新捆扎起来。但 如果捆紧就显得只有那么一点儿,便把绳子稍微放松点,这样看起来好像是 多了些。这么一折腾,累得他气喘吁吁。看其它的人已经走到山脚下了,他 也重新挑起茅草,走下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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