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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脚下

在文檔中 楔子 (頁 80-88)

出工的哨子响过很久了,然而,祠堂里仍是一片寂静,一点也没有以 前临出工时的那种嘈杂。西屋里,裹在棉被里的李卫东尽管睡不着,可还是 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从窗缝透进来的那一丝明亮,估计出今天又将是一个晴好的天 气。

今天是李卫东他们来这里插队一周年的纪念日。早在几天前,他们就 商讨着该怎么过好这一天,可在这里,除了歇一天工,或者弄点什么吃一顿,

再来就是睡个懒觉了。

歇一天这是肯定的了,但好好地吃一顿却有点难,要买点什么都需到 青石坑镇去,可今天不是集日,到了那里也买不到什么。另外,农田改造进 入最后阶段,人力紧张,如果去青石坑镇,必然从那些地方经过,要是被大 队干部看到,必然又是一场没趣。唯可以实现的就是睡觉了,睡它个日上三 竿也不要紧。还有,春节即将到来了,蚊帐被单总该洗一洗,趁着今天不去 出工,正好把这事了结。

过道上,偶尔传来一点声响,想必石红她们已经在煮饭了。李卫东扭 头看马聪明与侯成宝,他俩也都睁着眼睛躺着,便问:“怎么,你们也睡不 着?”

“睡得好好的偏来吵,哪里睡得着。”马聪明看着窗子,有点厌烦地说。

侯成宝知道马聪明说的是刚才张瑞祥对着窗子吹哨子的事,他也有些 同感地说:“就是的,天天像鬼叫,吵得睡不着。”

刚才先起床出去的游清池走了进来,见李卫东他们三个人都睁着眼,

不由有点感慨地说:“睡不着就起来吧,何必老是赖着。俗话说,吃有吃相,

睡有睡骨,我看你们都没有,我也是没有。”

“管它什么相什么骨,躺着就是福。你想,来了一年,什么也没得到,

无非赚得今天睡个饱。”李卫东似乎想再睡它个一时半辰,可脸上的睡意却 一点也没有了。

“我说你就没有那骨相嘛,让你睡你也睡不着。”游清池冷冷地说。

“怎么没有?”马聪明接过话头,“要是天天让我睡,我也睡得着。上次 我还曾睡到中午呢。”

“那今天怎么就睡不着呢?”游清池嘴角稍稍一咧,似笑非笑地问。

“今天?今天……”马聪明瞪着眼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是呀,今天怎么就睡不着呢?不就是因为来这里一周年了吗?但这一

周年对马聪明来讲又具有什么意义呢?他有点自嘲地说:“今天是一周年 嘛。”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是的,刚刚才来一年,精神上的失落以及生活上 的各种制约,已经使得知青们感到苦不堪言,那么,两年以后,三年以后,

甚至是无数年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呢?这对他们来讲是一个未知数。从这个 意义上讲,他们是别想睡个安心觉的。

“起来吧。”李卫东终于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掀开被子下了床,“等到 哪天真的能睡了,再补它个三天三夜。”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马聪明与 侯成宝也跟着起了床。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 高梁。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忧郁的歌声从空中传来,那是石红在歌唱,唱的是大型革命音乐史诗《东方 红》里的《松花江上》。

屋子里顿时又静默起来。尽管《松花江上》这首歌表现的是东北人民 在日寇的铁蹄下流离失所的悲惨遭遇,然而,对于在政治高压下的知青来说,

这首歌的部份歌词,何尝不是他们今天心灵流浪的缩影?在举国上下一片高 歌“形势大好,不是小好”的情况下,任何被认为在政治上出格的话语,都 足以惹下大祸,而借用革命歌曲来间接表达内心对现实状况的不满,却不会 被人抓到把柄,所以,知青们心中的哀怨,就从这一类的歌曲中宣泄出来了。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 的时候……”石红的歌声是那么的低沉,低沉得令人心里颤抖;声调又是那 么的凄凉,凄凉得使人鼻塞眼涩。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这歌声不由勾起大家 的愁思。这哪是在歌唱,这是心灵在哀叹!

马聪明轻轻地跟着唱起来,又几乎在一霎那间,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 地跟着唱了起来:“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 日价在关内,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家乡……”

歌声慢慢地停住了,空气仿佛也因此而略显滞重,令人感到举手投足,

张嘴说话都需费点,以至好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开口,脸上的神色也都变得 木然了。

李卫东感到自己的魂魄好像飘浮在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幻境中,却无法 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地方,在一阵盘旋后又回到了身上。他看着也是呆立着 的马聪明,走过去轻轻地拉了一下:“走吧,洗脸去。”

吃过早饭,侯成宝与马聪明又闲扯了一会儿,才把被单折开,又把那 在冬天里根本用不着但却一直挂着的蚊帐也拆了下来,连同脏衣服放进脸 盆,然后,一起来到江边。

江边的浅水处,一溜摆开着许多大块的鹅卵石,先来的人已经在那些 天然的洗衣板上搓洗着衣服被单。侯成宝来到王莉莉的旁边,放下脸盆,故 作惊讶地说:“唉呀,你都快洗完了!我正想帮你洗呢。”

“你说的比唱的好听。”吴莲英在一旁笑着说,“是不是看人家洗完了,

又要拿你的那些跟人家共产主义了?”

侯成宝见老底被揭穿,便急忙辩解说:“哪里哪里,我自己洗得来,根 本不用人家帮忙。”

“别假正经了,想偷懒就明说,干嘛拐弯抹脚的。”王莉莉笑着,顺手拿 起侯成宝的一件衣服洗了起来。

“那就多谢了。”侯成宝哈了一下腰,向王莉莉鞠了一个滑稽的躬,引得 大家哈哈大笑。然后,他也搬了块大卵石,摆稳以后,便也洗起被单来。

“喂,你知道不?”侯成宝看着王莉莉,边洗边问,“昨天听金发讲,大 队好像又要我们留下过春节。”

“知道了。我才不呢,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准备过几天就回去。”王 莉莉说着转过头,“莲英,你今年要不要回去?”

“你们想回去?”侯成宝站直身子,脸上露出猜疑的神色,“你怎么回去?

如果大队不让你回去,证明不打给你,那你怎么办?”他看着王莉莉说。

“这……”王莉莉搓着衣服的手不由停了下来,按在衣服上,眼睛出神 地看着水面,不知说什么好。是呀,如果大队不出证明,就买不到车票,那 怎么回去呢?

照理说,买车票只要有钱就可以了,可最近,青石坑车站却要凭证明 买车票,究竟是要防止阶级敌人到处流窜呢,还是为了什么?谁也说不准,

也没有人解释。但这一条规定却是实实在在的,要买车票拿证明来。

但眼下临近春节,农田改造看来已经无法如期完成。最近这几天,为 了抢进度,大队干部竟然把原先平整土地所惯用的方法——即先取出表层 土,再将高处的底层土填入低处,最后再铺表层土这样的方式丢弃了,因为 这样速度太慢,而硬性要求各生产队直接将高处的土填入低处。这样一来,

熟土被埋在底下,平整出来的土地表面尽是生土,这对以后农作物的生长是 极其不利的。尽管农民们包括生产队长们对此均反对,但又不敢公开讲。在 这种为了取得政治荣誉而不惜牺牲土地效力的情况下,劳动力的缺乏是显而 易见的,如果知青们都回家,那劳力更少。所以,这种时候要想打一张回家 探亲的证明,那是难上加难的。

“这……怎么办呢?”王莉莉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侯成宝。

“我也没办法。”侯成宝沮丧地弯下身子,默默地搓起被单来。

“这纯粹是卡我们,不让我们回去。”吴莲英愤恨地说。

“我们又不是‘黑五类’,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去?”马聪明也恨恨地说。

在一旁的李卫东虽然没有开口,可他们的话句句落在他的心头,一次 又一次地撞击着他的心。去年的春节,在高云峰的引领下,他们在这里过了 一次革命化的春节,这在当时那种狂热的氛围里,是对政治抱有热情的表现,

多多少少使他们感到肩负着历史的使命。但是,时过境迁,如今,这种虚幻 的使命感已经被严酷的现实彻底地摧毁了。如果这时再提出什么过革命化的 春节,他是再也不会去响应,更不要说带头签名倡议什么的了。

可今年要回去过春节,却又实实在在的难。虽说那“人造平原”的农 田改造已接近尾声,可要按预定计划春节前结束,决非易事。公社、大队天 天催着要进度,恨不得一天能干两天的活,在这种情况下,要从大队打出证 明确是很困难的。

青石坑车站一天只有一班回城直达车,两班到县城的车。但青石坑公 社有知青近千人,目前基本上还在这里参加各个大队的农田改造,并且基本 上春节都要回家。就算到时大队证明能打出来,有没有汽车可坐谁也不敢打 保票。这可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李卫东的心里渐渐的形 成了。

“我们不要什么证明,我们可以自己走回去!”李卫东用一种坚定的口气 说。

走回去!?李卫东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却像一声闷雷,把大家都给震 动了,大家不由得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眼睛盯着他。

“走回去,我们走回去!”李卫东重复着。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坚定,没 有丝毫的犹豫;他的目光是那么深沉,把大家的焦虑给稳住了;他的话更像 一把火,把大家心中的渴望点燃了。

“铃……”闹钟的声音把正在睡梦中的白晓梅惊醒了。她摸索着下了床,

从枕头下摸出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燃了。她看了一下闹钟,指针指着三

从枕头下摸出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燃了。她看了一下闹钟,指针指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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