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述廖燕與徐燨之劇作可知,明清戲曲作品中部分作品實具有自傳寫作 中最顯著的「署名」(signature)特徵,這就牽涉到「自傳體」劇作或「自敘 劇」的撰寫問題。關於自傳,從前人的自傳研究中可以看出,無論是將自傳視 為「個體本身對其個人生平的描述」; 76 或認為自傳乃是注重作者個人生命,
特別是其人格發展的一種「回顧的散文體敘事文」(retrospective prose narrative); 77 或是將自傳界定為作者對於個人過往生命的內省紀錄, 78 自
了他狂放不羈的人生態度,亦反映了他內心實有一種欲求早日超脫而不能的苦悶。參見徐燨,
《寫心雜劇》〈痴祝〉,頁 3a-4b;李漁,《閒情偶寄》,《中國古典論著集成》,第 7 冊,頁 25。
75 乾隆時期尚有另一作家顧森(1730?-1805?),其《回春夢》傳奇亦是以作者真實姓名登場。
顧森,字廷培,一字錦柏,別號雲庵,原籍長洲(今江蘇蘇州)人。乾隆間曾任直隸涿鹿縣 尉,因事竄謫西安,於同官縣安置。嘉慶四年(1799)尚在世,然已老矣。其《回春夢》即其 老來一部抒懷寫憤,聊作快心之論的作品。此外,尚著有《雲庵詩》、《雲庵雜錄》、《燕京記》、
《雲庵自嘲》等。劇中的男主角,就是作者自己,毫無隱易,不過將名諱中「森」字換作同音 的「參」字。事實上,根據作者自敘,《回春夢》傳奇實據作者經歷與夢幻而譜。其自序云:
「《回春夢》何由而作也?傷余生平之命蹇也。……考余一生之遭際,不知者必以為短行險毒,
故報應之若此也。然余自問生平,實無纖芥之惡,此無他,天也,命也!天命既定,即有蓋世 才,拔山力,奚能挽回?今老矣,鬢毛如雪,齒牙搖落,心如槁木,無能為矣。然抑鬱之氣,
猶耿胸次。因思天命既不可回,好夢或可得乎?夢者,意也。意之所及,即屬夢矣,夢之所 成,即為真矣。此《回春夢》之所由作也。藉此一消胸中之塊壘,其工拙不及計也。」(參見 清•顧參,《回春夢》(道光三十年 [1850] 三鱣堂藏板),序頁4a-5a。)作者曾任小吏,因禍 去職而遭遣發,故模擬《邯鄲夢》的關目輪廓撰作此劇,因此亦非無病呻吟,自有其寓意。故 楊坊〈雲庵先生傳〉云:「每閒暇時,翻閱《回春夢》一書,讀之覺其中裁雲制霞、薰香摘豔,
一種忠孝之詞,悲壯淋漓,誠娓娓動人,潸然涕下也。」(引見李修生,《古本戲曲劇目提要》, 頁 552。)
76 Cf. Georg Misch, trans. in collaboration with the author by E. W. Dickes, A History of Autobiography in Antiquity (Westport, Conn: Greenwood Press, 1973), p. 5.
77 Cf. Philippe Lejeune, trans. by Katherine Leary, On Autobiography (Minneapolis &
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9), p.4.
傳可說是「最難以捉摸的文學紀錄」。 79 一方面,自傳的語言形式雖以「散文 體敘事文」為大宗,其表現形式所涵蓋的文本實際上是複雜而廣泛的。因為有 不少例外與變體逾越此一文類的疆界,除了散文,還包含了敘事詩、小說與戲 劇。另一方面,傳統的有關自傳的價值在於它所呈現的真相──如有關作者的 身份、生平或歷史事實等的看法,著重自傳的「精確性」,事實上也只是一種 理想。因為自傳主要是仰賴「記憶」作為作者追索過往生平的主要管道,但記 憶卻是靠不住的,記憶的運作往往受制於自傳作者的創作要求。因此,自傳的 生產過程其實是相當複雜的,透過不同文類形式的表現,自傳體創作亦呈現出 複雜而變化莫測的風貌。因此,學者指出,自傳的作者,並非只是天真地以書 寫文字重新捕捉其逝去的歲月而已,在撰寫自傳的時候,其實是以「現在對自 己的觀感選擇他的記憶」,而他的回憶也是許多迫使「他以想像去回憶的經 驗,這些經驗本身還包含作者與其主體仍可以喚回的舊日觀感」。撰寫自傳的 過程,未必是以「現在的我」(present I)去記錄「過去的我」(past me)生 命中的經驗與歷程,而是「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之間的一種辯證過程,
最後雙方也因而有了某種改變。換言之,撰寫自傳的過程,其實就是「現在的 我和過去的我之間互動的過程」,而這種自我的對抗──「現在的自我與過去 的自我之間的對抗」,也就成了自傳最顯著的形式特徵。 80 正因如此,「自傳」
的書寫,其實是一種反省與回顧的過程,81 在這過程中,作者將其「言志主
78 如李有成指出:「自傳中的生平敘事應該是屬於回顧式的,是作者 敘事者 主角的反省活 動,而在此反省活動中,他/她假定是以編年的方式,寫下了他的往事追想錄。」李有成,〈論 自傳〉,《當代》55(1990.11),頁25。
79 事實上,晚近的自傳研究對於「自傳」界定並未建立一致的共識,但大體認為難以給自傳立下 任何規範性的定義,或者設定任何文學範疇,甚至此一文類可能根本抗拒任何界定。如著名的 自傳研究大師 James Olney 就曾說「自傳是一種最難以捉摸的文學紀錄」;而解構大師 Paul de Man 則懷疑是否有必要視自傳為某一文類。Cf. James Olney, “Autobiography and the Cultural Moment: A Thematic, Historical, and Bibliographical Introduction,” ed. by James Olney, Autobiography: Essays Theoretical and Critical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0), pp.3-4 ; Paul de Man, “Autobiography as Defacement,” in Modern Languages Notes 94 (December 1979), pp. 919-930.
80 李有成,〈論自傳〉,《當代》55(1990.11),頁 28。
81 James Olney, “Autobiography and the Cultural Moment: A Thematic, Historical, and Bibliographical Introduction,” ed. by James Olney, Autobiography, pp. 24-25.
體」的生命經驗予以轉化,而重新建構了一個新的「創作主體」,完成了某種 自我的創造。
自傳中記憶的運作受制於自傳作者的創作要求的說法,說明了作者記憶與 自傳寫作間的密切關係。自傳中必然存在著作者對自己過往人生歷程的記憶,
以及相應的自我解釋與自我說明。人如果沒有記憶功能,則人對於自我是無法 解釋的。人的自我解釋,是人成為一高等之存有者的重要能力。人對於自我認 知、自我價值的執著,都是因為這個解釋,而在此過程中,我們的自我解釋,
可能是經過修飾、改造,甚至是扭曲、變相的。然則作者為什麼要自敘?什麼 是作者的敘事動機與意圖?什麼是其自敘的原動力?為何他會有開始撰寫的衝 動,並且持續地將其完成?在西方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 的《懺 悔錄》(Confessions ) 是第一個彰顯敘寫個人生平的合理性、有效性與迫切 性,並找出表現自我及其歷史之話語的例子。正如聖•奧古斯丁曾自問為何要 如此費事地將自己這麼多頭緒紛雜的事情如此有條理地公開呈現,這個可能連 他自己在執筆之初都無法確切回答的問題,說明了自傳作者的敘寫衝動可能是 理性的,但也有可能是非理性的、衝動的、非邏輯性的、妄想的、重複的、非 主動的,卻又是令人無法抗拒的。作者選擇自傳體的敘寫,不一定是想對自己 挖掘真相以昭告世人;在相當程度上,有可能其實是希望被自己接受,為自我 的掙扎尋找一個出口。回顧,或是反省、懺悔,或是解脫,都是為了要尋求某 種價值的認定,為自己的生命定位。這就牽涉到作者藉自敘以說明自我的意 圖,進而形成了所謂的「敘事驅策」(narrative imperative),亦即作者有一 種將生命中的某些記憶鋪敘並尋求自我解釋的欲望與衝動,這是一種驅使他將 回憶藉語言完成某種敘事結構的強制力,它會循著情節的邏輯往某一方向去發 展。作者將曾經發生在他身上或自己深信經驗過的事情「編織」(weave)成 為一個清晰的過往情境,而且從中推演出依次而來的行動、事件與希望,甚至 他可以在所設計的敘事脈絡中回味,彷彿這些事情是發生在當下的此刻。換言 之,作者是透過「敘事的關聯性」(narrative connectedness),來展示主體所 能夠說明的一個關於其生命的連續故事。而且這個敘事關聯性之所以能夠獲 得,一部分是因為作者主動地整合其生命的片段,並致力於將其邏輯化與敘事 化。 82 然而,就記憶的展現而言,作者編織(weaving)記憶的同時,同時 也就是在吞噬(devouring )與消解記憶,因為「記憶性敘事」(memorial
narrative)本身既是生命的終極徵兆,也代表對於那個生命的消解,而且更是 一種逐步走向死亡的行動──隨著敘事文本逐漸朝向尾聲而不斷地吞沒剩餘的 生命,直到敘事情節本身完全耗盡為止。 83 事實上,從作者意欲透過心理上 的記憶從而作出某種「自我解釋」開始,到敘事文本的舖敘經營,所謂「敘事 驅策」牽涉到作者創作欲望的發展過程,並相應地驅策作者將非理性的、衝動 的、非邏輯性的、妄想的、重複的、非主動的,但又無法抗拒的敘事衝動,轉 化成為足以自我解釋其生命歷程之來龍去脈的理性分析與邏輯解釋。一個具有 邏輯理路的客觀敘事結構,能夠導引出一種客觀事物發展的邏輯性。作品在敘 事驅策的影響下所營造的,往往不止是對於讀者或觀眾情感的激盪,或對他們 心靈的刺激,而是迫使讀者或觀眾從語言文字的敘事結構中去展開思惟,因而 去面對一種生活的經驗或生命的詮釋。
明清文人借傳奇作為自敘傳,自述生平行跡或雅事豪舉的風氣,在清初
「以曲為史」,「以文為曲」趨勢的催波助瀾下,除了建立一種自傳體的「敘述 主旨」之外,比較完整希望將自身記憶編織為一部具有完整「關聯性」的劇作 的,有乾隆、嘉慶年間左潢所寫作的《桂花塔》。左潢(1751-1811 以後?)
《桂花塔》在寫作方式上,有一明顯的特點,在於作者充分運用了戲曲綜合 詩、詞、曲、文、賦等多種文類的特質,將他個人的身世與家族背景、先人家 傳、個人著作、甚至園林碑記、祝壽賀詞等文獻資料,皆納入一完整的敘事結 構之中。這就戲曲發展,在本質上應追求更深程度的「戲劇性」表現的主張來 說,實顯得極為突兀。然而左潢這種將敘寫重點完全放置在以自己為核心的記 憶片斷的寫法,對於自傳體傳奇的發展言,卻展現了「形態上」的重要意義。
就自我表現的層面言,作者的重點已不同於前述「以劇寫心」一類的劇作家,
就自我表現的層面言,作者的重點已不同於前述「以劇寫心」一類的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