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以上的說明中,提出了「自我敘寫」中「多元性自我」(multiplex self)的呈現問題,但自我這種多元性的組合,由於在整個發展的過程中,各 個成分的出現與延續,在整個人格的形塑中是有著不同地位的,故作者在作出 自我敘寫的呈現時,有時他所表現的是「自我的延續」,有時則是表現出「自 我延續」之外的某些「自我的別異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 )。 145 所謂「自 我的延續」,乃是異中之同,是指作者自我某些特質上的延續,這構成其主要 人格的成立。沒有這種主要人格上的成立,則「我」是不能延續的;作者若尋 求一種人格上的共通點,即是「自我延續」。而所謂「別異化」則是在過程中 產生了某些不一樣的特質。當然過去與現在若沒有了共通的本質,一切的變化 就不能延續,但在延續的本質之外,可能亦有在「人格」的整體中某些部分特 質的發展,這時整體的人格自我雖沒有改變,但卻也產生了主要人格原本並未 凸顯的某些特質。這種「自我的別異化」,不僅是可能的,而且也由於人性的 可能,皆是經由發展的歷程才呈顯的,所以此種「自我別異化」,常是不自覺 的;並非作者自己尋求的結果,而是一種自然漸進而產生的不同。換言之,
「別異化」是由人性的可能所決定的,不是由自我認知所決定的。所以人在不 自覺的狀況下產生別異化,顯示人自我認知之不足。所謂自我記憶與自我辯 解、自我導正,都是一種「自我別異化」,我們可以從一精神分析或相關的學 術觀點來觀察人如何在延續的自我中不斷產生別異化的過程。
由於「自我敘寫」在敘寫的過程中,逐步開生「自我別異化」的發展是可 能的。所以在某些開放式的故事結構中,作者如將自己作出如是呈現,則可能 可以呈現出一種「轉變中」的自我。所謂「開放式」,指的是它在意義上既是
「方向的」,亦是「可發展的」。 146 最顯著的例子,即是「寓言」。而在明清劇
145 Cf. R. S. Perinbanayagam, The Presence of Self , pp. 83-101.
146 所謂「開放式」情節結構的「發展性」與「未完成性」,如巴赫金在〈審美活動中的作者與主 人公〉一文中即指出,傳記的兩種基本類型包括驚險英雄型與社會生活型。前者的價值基礎在
作家中,確有若干作品是以傳奇作為「寫照寓言」的形式,以呈現出一種具有 可以不斷進行別異化的自我。其中值得注意的即是丁耀亢(1599-1669)。丁耀 亢,字西生,號野鶴,山東諸城人。別號紫陽道人、野航居士、漆園遊宴、華 表人,六旬後病目,自署木雞道人。少孤,負奇才,性任俠,倜儻不羈。弱冠 為諸生,至江南從董其昌學。既歸,卜居山中,屢試不第,取歷代吉凶諸事 類,作《天史》十卷。清順治四年入京師,六年(1649)由順天籍拔貢,先後 任鑲白旗、鑲紅旗教習,與諸名公王鐸、傅掌雷、張坦公、劉正宗、龔鼎孳等 人結交,「日賦詩陸舫中,名大噪」。十一年(1654),改任直隸容城教諭,歷 五年,遷福建惠安知縣,以衰病及母老不赴。 147 臥病西湖,作《續金瓶梅》
小說,「褒賢鞭佞,崇節誅淫」。148 為詩踔勵風發,時多激楚之音,故其集乾 隆時曾遭禁毀。現存《丁野鶴集十種》,然據湖北崇文書局同治壬申重刻《表 忠記》卷首丁守存之跋語,可知丁氏劇作有十三種,惜多已亡佚,今所存者僅
《化人遊》、《西湖扇》、《赤松遊》、《表忠記》四種。 149
丁耀亢生逢明清易代滄桑之變,在此動亂的時代漩渦中,目睹了世變之際
「城堞夷毀,路無行人」,亂民「劫殺相習」 150 的淒慘情景。而且他於崇禎十 五年(1642)及崇禎十七年(1644)兩次因避兵亂攜母倉皇入海,兄弟且有 數人死於非命。而家產遭奪,亦長期訴訟不休,使他對國破家亡之禍感受更為 深刻。丁氏現存的劇作,均創作於清朝初定中原的十幾年間,故其劇作皆有一 種亂世氛圍與悲憤情感。在歷史巨變面前,丁耀亢的思想狀態極為複雜,其劇 作在流露出遺民情結的同時,也存在著入世精神與出世情懷的矛盾,真切地反
於:立志當英雄,在他人世界裡出人頭地,立志得到別人的愛,最後則是立志體驗離奇驚險生 活的多樣性。而所謂「追求體驗生活中的多樣性」,正是「離奇的情節性,而不是明確的完整 的情節故事;是感受實在的確定的人生狀態,它們的交替與多樣,但這種交替不能決定也不能 完成主人公。這種生活的情節性不具有任何完成的功能,一切依然是未完成而開放的。」M.
M. Bakhtin, “Author and Hero in Aesthetic Activity,” p.158。
147〈丁耀亢傳〉,《諸城縣志•文苑》(清乾隆 29 年),卷 36,收入張清吉,《丁耀亢年譜》(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頁 152-153。
148 清• 隱,《續金瓶梅•序》,收入張清吉,《丁耀亢年譜》,頁 211。
149 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上冊,頁 564-565。
150 清•丁耀亢撰,李清坡主編,張清吉校點,《出劫紀略•避風漫遊》,《丁耀亢全集》(鄭州:中 州古籍出版社,1999),下冊,頁 283。
映出一個漢族知識份子在易代末世的苦悶、徬徨與無奈,也呈現出此處所說的
「自我延續」與「自我別異化」雙重心態間之轉變。
從順治四年至順治十四年間,丁氏所撰之劇作反映出他思想的變化歷程,
無論是敘寫狂游文士、歷史人物,還是才子佳人、忠臣烈士,我們從劇中都可 以尋覓到作者思想的脈絡。例如作於順治四年的《化人遊》是丁耀亢「遭逢喪 亂,半生不偶,奇情鬱氣,無所寄託」的「自為寫照」之作,151 展現出一個 漢族知識份子身處易代的迷惘、失落與痛苦。作於順治六年的《赤松遊》則是 借史發揮,「以秦喻李闖,韓喻明,漢喻清」,並藉張良佐漢,以「張子房喻王 子房兼以自喻,託古寄慨,紀念故友,且以抒發故國之私。」 152 而完成於順 治十年的《西湖扇》,雖是代人作劇,153 然為免忤時犯禁,刻意將明末清初 才子佳人離合悲歡之事的背景,拉回到宋室南遷之際,則透露出丁氏對於清廷 統治的態度已逐漸有了變化;至於順治十四年,丁氏年老仕進無望之時奉旨所 作的《表忠記》,演嘉靖時事,丁耀亢透過「楊繼盛」這個忠臣形象,向清廷 表忠輸誠。然而因劇中對明代弊政揭露太直,未有絲毫避忌,故反而未獲進 呈。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於以上所敘其他劇作家數種同時期的作品,丁耀亢在 以世人之筆敘寫世人之情的時候,他有一種以「機」觀「世」的眼光與態度。
他曾自謂道:「平生信黃老,何事不知機?」154 而他之以「木雞道人」自號,
151 鄭騫,〈善本傳奇十種提要〉,《燕京學報》24(1938),頁127-157。
152 同註 151。
153《西湖扇》是一部敘寫亂世中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的劇作,本於當時京中流傳的名妓宋娟沒於兵,
題詩清風店,寄浙中孝廉曹爾堪求贖的故事。孫楷第《戲曲小說書錄題解》指出:「前載〈宋 娟題清風店詩〉即宋蕙湘原詩,知曲為二人而作。其詩清初盛傳,乃當時實事也。」故宋娟與 曹爾堪的悲歡離合,即為丁耀亢創作《西湖扇》的素材。《陸舫詩》卷5收丁耀亢順治十年的 詩作中,有〈曹子顧太史寄草堂資三百緡,時為子顧作《西湖傳奇》作新成〉一詩,可知《西 湖扇》作成於順治十年,是代曹子顧之作。曹爾堪,字子顧,別字顧庵,浙江嘉善人。順治 九年進士,入翰林,後官至侍講學士。而從丁耀亢詩稿來看,順治六年丁耀亢在京師與曹爾堪 即有交往,《陸舫詩》,卷1有〈己丑新正二日,曹子顧、匡九琬、宋艾石、傅上生共集小齋,
大司馬張坦公偶至〉詩。劇中顧史形象就是據曹爾堪其人而寫,顧史即影曹為太史。參見石 玲:〈丁耀亢劇作論〉,李增坡主編,《海峽兩岸丁耀亢學術討論會論文集》(鄭州:中州古籍 出版社,1998),頁234。
154 丁耀亢,〈歸山草〉〈自天津至德州舟中與玄圃話別留贈八首〉,收入《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429。
「木雞」二字亦取自《莊子》「呆若木雞」之喻,凡此都可以看出他以特定的哲 學觀點觀察世變的立場。所以丁日乾在評論他的〈逍遙遊〉時說他乃「以南華 閱世」, 155 多少亦是觸及了這一點。
丁氏為人之狂放不羈,始自年少,不過那時的他雖則飲酒賦詩,厭薄時 藝,不合於俗;仍兼有俠氣,故作文寫詩,每道:「尚有元龍身未死,暮年豪 氣傍江湖」。156 他羨慕張良「卒為帝王師」,感嘆自己「寥寥四海空,龍劍終 沈埋」, 157 雖屢試不第,但一有機會,即南謁淮鎮,談兵幕府。明亡以後,
國破家衰,他為排遣胸中的憤懣愁緒,於順治四年夏天泛舟淮海,孑然南遊。
他在寫於順治四年夏日的〈野鶴自紀〉一文中自謂:
「旨哉,楊惲之歌南山也,曰:種豆南山,化而為箕。人生行樂耳,須富貴 何時?」每讀此歌,實獲我心。158
正可見其南遊之時心情之低落。而亂後再過揚州,面對「城荒水闊野無煙,明 月橋空暮雨殘」的淒涼情景,頓覺「鬧熱悲涼百感生」,誠所謂「物情窮處轉 悽然」。159 這一年,丁耀亢輯其明清易代前後的詩作編為兩集,一為《逍遙 遊》,一為《漆園草》(今佚)。
順治四年(1647)丁氏南遊之時,他寫作了重要的「自我敘寫」的傳奇作 品《化人遊》。《化人遊》劇共十齣, 160 劇情略謂:浙中吳人何皋,字野航,
欲訪異人,同遊三江五湖。東海琴仙成連,見何生賃船,因遣武陵漁人玄真子 扮作漁翁,駕仙舟前往接應,使他通閱古今之美,窮極聲色之樂,然後息其狂 性,復返仙真。先由左慈、王陽奉上帝敕旨,登舟點化,往迎漢唐以上高人如
155 清•丁日乾,〈化人遊•敘〉,收入《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633。
156 丁耀亢,《逍遙遊》〈海游〉〈己卯南游卜居〉,收入《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645。
157 丁耀亢,《陸舫詩草》〈長安冬日雜卷〉,收入《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11。
158 丁耀亢,《逍遙遊》〈吳陵游〉〈丁亥夏日野鶴字紀〉,收入《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688。
159 丁耀亢,《逍遙遊》〈吳陵游〉〈亂後再過揚州〉,收入《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691。
160 本劇故事情節是虛構的,有許多情節甚至是荒誕的。「化人」一詞,出自《列子》〈周穆王〉:
160 本劇故事情節是虛構的,有許多情節甚至是荒誕的。「化人」一詞,出自《列子》〈周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