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訪客都對 1950、60 年代美國的富庶印象深刻。1955 年訪美的 王昇認為有些工商業進步的國家,會因為沒有廣大的農業而擔心原料與 食物缺乏,故以法令來限制人民消費或統制某種物資;但在美國剛好相 反,美國有深厚的農業基礎,工商業又發達,美國人所擔心的反而是怕 吃太多、發胖、沒地方停車。曾虛白指出,美國因為資源豐富,在生產 不停擴張的情況之下,幾乎不必憂慮原料難以為繼的問題,實在是美國 得天獨厚的地方。汪彝定回憶 1958 年時,「美國的富庶,令來自貧窮國 度的人感嘆不止。我那時年紀已近四十,在社會上服務逾十年,可以說 是具有相當觀察力。我感覺美國就像古羅馬帝國一樣,是一個真正超級 強國,世界絕無任何國家、任何力量可與它匹敵」。1959 年關吉玉也慨 嘆在美國從來不必擔心生產不足導致經濟恐慌,反而曾因生產過多而發 生經濟恐慌,這與經濟不發達國家之情況根本不同。81
臺灣訪客極為推崇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曾虛白指出,自由企業是 美國立國政策的主要原則,自由企業可以鼓勵個人創新的精神,提高生 產效率,是激發每一個人潛在能力最適當的方法。自由、平等的環境在 美國社會中造成了一種巨大的推動力,使人不由自主激發所有力量來促 進社會進步與繁榮。效率的基礎奠定在確定個人人格的原則上,使每一 個參加競賽的人都得到平等的地位。任何人在美國只要有一可糊口之職 業,就可以享受到與有錢人相差無幾的生活。企業機構的上層者受到工 會監督,惟恐工人不信任他。在自由競賽的制度中,每一個人得到獨立
80 林海音,《作客美國》,頁 139-142;Emily S. Rosenberg, “Consuming Women: Images of Americanization in the ‘American Century’,” Diplomatic History 23:3 (Summer 1999, Malden), pp. 488-489.
81 王昇,《訪美散記》,頁 38-37;曾虛白,《東遊散記》,頁 172;汪彝定,《走過關 鍵年代》,頁 100-101;關吉玉,《訪美見聞》,頁 57-58。
自主的人格,這人格受到法律的保障與伙伴的重視。曾氏指出美國今日 社會是一個智愚不肖站在同一場地上、同一起步線上,各盡所能,各取 所值的競賽場了。美國社會雖然還有上層、下層之界限,可是這分界線 不是固定的,構成上下階層的分子更是流動的,上下昇沉全仗每一個人 自己的努力。而美國社會財富由集中而日趨分散,生產工具從獨占的資 本家手裡轉入管理專家的掌握,貧富界線漸漸消失,而大眾生活的水準 還不斷提昇。82
王昇 1955 及 1968 年兩次參訪美國之後,認為美國社會已是邁向大 同社會的初步階段。他認為美國國力不是操之於政府,而是潛藏於廣大 的社會。由於私人企業的發展,個人財富的普遍增加,社會力量逐漸臻 於雄厚,任何人在這個機會均等的社會裡,只要腳踏實地苦幹,不愁沒 有生存和發展的機會。一般富人熱心社會公益事業。他認為最值得稱道 的是「美國的社會安全制度,使老有所養,壯有所用,疾病有所治療,
失業有所救濟,實在是走向大同社會的初步」。83而王昇在 1968 年再度 訪美後,認為共產黨在美國搞不起「社會革命」,原因在於政府不但禁 止私有經濟壟斷,積極管制私有企業的生產政策,再加上公司股票分散 於社會大眾,高額累進的所得稅平均了社會財富。美國的資本主義透過 民主政治的和平改革,成為「人民資本主義」或「民主資本主義」。84
在 1959 年專門赴美考察財經制度的關吉玉,也認為美國工商業首重 自由競爭,任憑優勝劣敗與自然淘汰。美國工業雖資本集中,但並不壟 斷,自由競爭,不能獨佔。經濟自由在政府監督與法律規範下進行,私 人企業不能傷害公眾利益。關氏還特別推崇美國稅制,因為聯邦政府收 入約百分之九十以上來自租稅,而各州各市除補助款外,所有歲入亦幾
82 曾虛白,《東遊散記》,頁 161-165、167。
83 王昇,《訪美散記》,頁 15、22-23、30-31。
84 王昇,《訪美紀行》,頁 168-176。「人民資本主義」(People’s Capitalism)其實是美 國新聞總署從 1955 年起,在美國國內外推動的一系列宣揚美國資本主義優於共產主義 的宣傳活動,它強調美國式的資本主義是使每一個人民都成為資本家。見 Kenneth Osgood, Total Cold War, pp. 270-274; Laura A. Belmonte, Selling the American Way, pp. 131-135.
乎全部來自租稅。聯邦政府租稅收入中約 80%以上係出自所得稅,關吉 玉認為這是「最理想的租稅結構」。美國所以能有此租稅結構,是因國 民富庶,故租稅負擔能力強大,工商業發達,會計制度健全,加上國民
「守法愛國」,自動繳稅,政府有決心推行各種政令,才能達到如此成 果。85
臺灣訪客多半對美國人當時的強大消費能力感到驚訝。王昇就提到 在美國購買衣著並不便宜,但是美國人的購買力卻非常強,許多上百貨 公司的人,「總是一大包一大包的挾著出來,好像不要錢似的」。86不 過當年更令他們驚奇而不解的,應該是美國以刺激消費來繁榮經濟的觀 念。高玉樹回憶,1951 年在美國國情講習班上,他們「感到稀奇驚異的,
是美國人的經濟原則,是人人享受高度物質消費,愈多愈好,愈豪華奢 侈愈好,這種無限度的慾望與需求,才是美國高度經濟繁榮的原動力」。
美國講師告訴他們,在工業社會,有消費才能刺激更多的生產。為了刺 激消費,商業廣告五花八門;為滿足美國人的購買慾,於是設計出分期 付款制度,讓人先享受,再慢慢付款。這個辦法不但使信用擴張,工業 生產也因之膨脹,造成國家經濟力量膨脹,同時也增加國力。美國講師 還說,在高度資本主義自由企業之經濟結構中,如果有一天美國商業廣 告全被銷毀禁止,則美國的經濟結構將立刻萎縮,國力也隨之急劇下降。
對於美國講師從消費主義的邏輯來分析美國的資本主義社會,讓出身農 業經濟社會、以節儉為美德的高玉樹大嘆:「有時必須從觀念到實務作 適度的調整,對國家經濟發展才有幫助。」87林海音在 1965 年也發現在 美國「購買」的觀念與在臺灣不一樣,它不止是因需要而購買,也為享 受而購買。她也覺得「工業社會的許多新觀念,是要我們農業社會的舊 觀念重新調整的」。88
85 關吉玉,《訪美見聞》,頁 61-62。
86 王昇,《訪美散記》,頁 9、18;另見關吉玉,《訪美見聞》,頁 3-5,討論美國經濟 思想是大量生產、大量消費,提高人民生活水準。
87 高玉樹,《高玉樹論著選輯四:旅遊文集下》,頁 85-87。
88 林海音,《作客美國》,頁 151-152。
不過,高玉樹與王昇顯然並不完全同意美國社會為刺激生產而鼓勵 過度消費。高玉樹認為這位美國講師忘了如此鼓勵超額消費,使絕大多 數美國公民一生陷溺在分期付款償債的壓力中,結果美國人在豐富的物 質消費洪流中難逃債務纏身。王昇也認為在美國社會有一股碩大無比的 商業勢力在背後導演操縱,商人為了賺錢牟利而刺激消費。美國人有現 款的可以享受,沒有現款的人也在鼓勵消費的政策與高度商業的引誘 下,無法不「打腫臉充胖子」,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享受,這樣寅吃卯糧,
一生都有還不清的債。89
勞資關係是資本主義重要的一環。1951 年,高玉樹的美國講師告訴 他:美國勞工罷工是例行常事,常有戲劇性行動。因美國事事以「公平」
為國家基本原則,「勞工要分享企業的部分利潤,是毫不足怪,也不會 視為圖謀不軌」。尤其在美國的「進步資本主義」之下,股東關心投資 報酬,經營幹部關心公司業績,勞工所關心的則是工資、福利及分享利 潤,三者利害關係常有衝突,罷工行為時有發生。但美國一切以法律為 依據,在公平相處原則之下,勞方並不是隨時都能罷工,因勞資的契約 有期效,如果沒有違約事項,公司不能解雇勞工,勞工也不能以罷工來 對付公司。高玉樹旅美受訓的一年中,適逢美國鋼鐵工業進行五十五天 的大罷工。當時美國總統杜魯門(Harry S. Truman, 1884-1972)命令將 鋼鐵業收歸國營,鋼鐵業於是向最高法院提訴,控告杜魯門總統違法濫 權,結果最高法院裁決鋼鐵業勝訴。高玉樹當時每日看報紙討論,對於 美國「輿論絲毫沒有譴責勞資雙方的現象,也不像我們東方人視罷工為 擾亂社會秩序暴徒的行為」,頗感奇異。90顯然高氏親眼看著勞工可以 依法罷工抗爭,而美國政府中司法權獨立,不一定就支持行政部門的決 策,都讓他印象深刻。
王昇也對美國勞資關係有所觀察。1955 年他「經過很大的交涉」,
89 高玉樹,《高玉樹論著選輯四:旅遊文集下》,頁 86-87;王昇,《訪美散記》,頁 18;
王昇,《訪美紀行》,頁 186。
90 高玉樹,《高玉樹論著選輯四:旅遊文集下》,頁 94-96。
才得以訪問到一個在通用公司(General Motors Corporation, GM)工作了 近二十年的義大利裔美國工人家庭。王昇認為如果馬克斯還活著的話,
看到這種工人之家,一定會奇怪得跳起來──為什麼享受「剩餘價值」的 竟然是工人階級?馬克斯的資本論在這工人面前被連根推翻了,美國工 人並沒有如馬克斯所想像的那樣,與資本家利益相衝突。雖然有許多地 方常發生罷工罷業,但工人受到工會的保護,不致於遭到資本家過分剝 削,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享受到努力工作的成果。91王昇注意到美國 資本主義制度之下的工人生活富足,不致於被共產主義所吸引。
曾虛白在他的《東遊散記》一書中,有六章介紹當時美國的勞資關 係和工會運動。他親自到波士頓、匹茲堡、舊金山訪問資本家、工會與 工人,還到費城去訪問賓州大學工業關係教授 Dr. John Abersold。曾氏
曾虛白在他的《東遊散記》一書中,有六章介紹當時美國的勞資關 係和工會運動。他親自到波士頓、匹茲堡、舊金山訪問資本家、工會與 工人,還到費城去訪問賓州大學工業關係教授 Dr. John Abersold。曾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