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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民的黄土高原

在文檔中 荒芜英雄路 (頁 115-118)

综上,这部《热什哈尔》乃是中国回民中的一部内部资料。由于回族 其它派别内部著述稀少,兼之哲合忍耶派拥有的悲壮历史,这部书被称为中 国回族第一书,就决不是夸大之词了。

它将在学术界引起的重视,是毋庸多言的。

而它证实的历史良心和它对被压迫人民的慰藉,才是意味深远的。原 初的、本义的学问与我们久违了,也许《热什哈尔》可以引起人们一些有益 的思考。

由于世间包括学术并没有足够的同情和诚意,哲合忍耶对外部尤其对 自己的研究——采取了怀疑和拒绝的态度。如此的资料宁甘湮灭,不肯示人;

就像哲合忍耶宁肯牺牲也不肯妥协的形象一样。哲合忍耶终于等到了这一 天:——自己的孩子终于掌握了经汉两大语言并长成为一种新型的学者;自 己的能力终于可以掌握对自己的科学及神学研究;一种不仅仅是客观的和严 谨的、而且是正义的和温暖人心的学术,就要出现了。今后,哲合忍即将一 一整理、翻译、出版自己的内部资料。受回族哲合忍耶派委托,我借此文重 申:回族哲合忍耶派清真寺对自己拥有的一切阿拉伯文、波斯文资料保留著 作权。哲合忍耶对自己的一切资料保留著作者的权益。哲合忍耶欢迎一切教 内外、海内外的朋友帮助自己完成这一项研究大业,也愿意支援一切尊重哲 合忍耶的朋友的事业。

1990·11

回民的黄土高原

我描述的地域在南北两翼有它的自然分界:以青藏高原的甘南为一线 划出了它的模糊南缘。北面是大沙漠。东界大约是平凉坐落的纬线;西界在 河西走廊中若隐若现——或在汉、藏、蒙、突厥诸语族住民区中消失,或沿 一条看不见的通路,在中亚新疆的绿洲中再度繁荣。

为了文学,我名之为伊斯兰黄土高原。

它的标识和旗帜是中国回教各教派。而我所以使用“中国回教各教派”

一词,是因为我想区别世界伊斯兰问题中出现的一些情况。中国回族的问题 与伊朗或巴基斯坦的不同。

这片以回族为主要色彩的土地干旱荒瘠。黄土上几乎没有植被,水土 流失的严重已经使人们向它要粮的决心归于失败了。近年来退耕种草,改农 为牧已经成了政府的国策。

这项政策更形象地形容着这片黄土山地可怕的自然环境;因为一般说 来,要拥有数不清多悠久的艰苦奋斗、农耕为本之传统的中国农民放弃犁锄,

简直不可思议。然而“弃农”在中国农民史上就这样出现了,出现得悄然无 声而且毫无阻碍。难道你感觉不到一种巨大的顺从之潮么?

在汉代画像石中描画过的原始技术 2000 年来丝毫未变:两牛抬杠的犁

耕,抡甩连枷的脱粒。黄泥小屋前有一块光滑的打麦场,冬天那里矗立着两 个草堆:一堆大而发黄的是麦垛,一堆小而发黑的是胡麻垛。大堆供着一年 的吃食;小的碾油卖钱,挣来一年最低限度的花费。

你默默地离开那片光滑的打谷场,你登上赤石嶙峋的荒山之顶再回头 望去,一片悄然寂静的小山村正在那黄色的荒山浪谷里静卧着,村头有一座 醒目些的建筑,那建筑顶上有一支金属的镰月在黯淡发光。

你感到说不清心里的思绪。你感到压抑、尊重、同情和被疏远。你觉 得你该离开它了,但是你不甘心,因为你确实没有深入它。

— — 是的。这就是我说的中国的回族的黄土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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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七八世纪间,阿拉伯、波斯和中亚伊斯兰教徒进入中国并进入盛 唐文明。13 世纪因蒙古可汗国的军事行动和后来治理中国的需要,“回回”

一名响彻中国并且“元时回回遍中图”。大运河是从广州、泉州港向此输送 伊斯兰教的动脉;与这几条海路相对应,新疆塔里木南北缘绿洲线,以及河 西走廊便属于伊斯兰教血统与教统传播的陆路。

蒙古人的元朝灭亡时,这一类人已经走完了丧失母语的历史;一个新 民族出现了——它是一个操汉语汉文而保持着与汉文化不同的宗教心理的异 乡人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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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断代自此开始:从蒙元以后,中国回回民族数百年间消亡与苟存 的心情史展开了;一个在默默无言之中挤压一种心灵的事实,也在无人知晓 之间被巩固了。它变成了中国文化的一个死角。散居的、都市的、孤立的回 族成员习惯了掩饰,他们开始缄口不言,像人们缄口不言自己家庭中的禁忌 的家底。这些人属于回族而并非伊斯兰教徒的原因就在于此,就在于我知道 他们心中有这种掩藏的隐秘。

但在聚居区——在我讲到的甘宁青边区,在蒙、藏、维 3 大块文化世 界的夹角,在草原的绿、藏区的黑、中亚十字路的花色之间,这个回族人口 密集的世界闪烁着一片血染过的蓝色。

血是红色的,而信仰是蓝色的,它们相浸相染后的颜色竟是——贫苦 悲壮的黄色。

它是黄土的海。焦干枯裂的黄色山头滚滚如浪。黄土山沟里坐落着的 黄泥小屋难能分辨。黄土壤中刨出的洋芋也是黄色的;它沾泥带土,一串串 捧在回民们的大手里,像是上天给予的最严厉的命运。

黄河在这里奔腾出了它最威风最漂亮的一段。它浊黄如铜,泥沙沉重,

把此地的心情本色传达给半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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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聚众而胆壮。因为在中国一隅这微小的聚居,回族在清朝 300 年间 为自己争来了一个“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的叛逆者印象。18 世纪的 清军统帅确实不能理解:为什么起义的农民能够举着木棒铁锹扑向兰州城 呢?为什么他们在可以突围转移时,却死守华林山全体牺牲呢?19 世纪末 的人物左宗棠更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他的大规模的军威皇法前,挑战的尽是 些褴褛的、菜色的人?为什么在他看来是目不识丁的农民马化龙即使被他凌 迟活剥,而这颗马化龙的人头在示众中国各州县 10 年以后,还有人会苦苦 恋着,一直欲盗回那颗枯干变形的人头呢?

血流成河。血浸入我坚信曾是蓝色的山地以后,蓝世界变成了黄土。

左宗棠下令移民,战败的异乡人被赶进了无水荒山。西海固无水,河州东西 乡无水,平凉山区和靖远山区无水。不仅没有灌溉水,而且没有食用水。如 果你今天去宁夏回族自治区的海原县,如果你今天去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区的 东乡县,你能看懂农民屋后的那个肮脏的深窖么?挖一口大窖,接一夏天雨 水,冬天女人们背上筐远上深山,一筐筐背来积雪倾入窖内——一冬的雪水 供明年一春的饮用——你能理解吗?这种违反居住规律的居住,这种死境中 的生存,这种细菌万种发酵发臭的窖水居然哺养着一支最强悍的中国人——

你还能相信科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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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在奇迹面前几乎变成了无稽之谈,这里是宗教栖身的土地。伊斯 兰教在这里变成了一种中国式的、黄土高原式的、穷人的、异乡人的唯一可 以依靠的精神支柱。河州变成了一个学术思想的中心,专为穷苦的黄土高原 居民制造渡世理论。河州教派林立,门宦如云,清真寺里住着一个又一个淡 泊不露的哲人。精通阿拉伯文、波斯文的老者没有受过正统教育的污染,他 们著作的书籍在来世也许会使诺贝尔文学奖感到羞耻。临潭终于出现了西道 堂门宦,我可以解释得很简明:西道堂是一个实现了的乌托邦;在宗教的纽 带维系下,它实行了整整半个世纪伊斯兰共产主义。西吉表现的是另一种精 神,哲赫林耶苏菲主义因为清朝官府的镇压,坚信殉教可以直入天堂,因此 它反叛不已,辈辈流血。农民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后来对信仰的坚持已经变 成对自己利益和心灵的守卫。

坚持带来了牺牲;死人受到了狂热的崇拜。光辉灿烂的秦皇汉武唐宗 宋祖在不识字的黄土高原里没人知道;代之而起的是另一些名人,农民的名 人,一生清贫终遭惨死的穷伟人。他们的坟墓有自愿的教子虔诚地看守,每 逢他们的忌日就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崇拜者在此念诵祷词,让那些列在中国历 史教科书年表上的列代皇帝们永远嫉妒。

是的,从湟水到六盘山,从藏区北缘到沙漠南线,这片文化教育落后 而民间的文化却如此发达的世界里藏着真实——昔日统治者的历史充满谎 言,真实的历史藏在这些流血的心灵之间。

但你要记住:真实只在心灵之间。人们是很难向你诉说的。人们习惯 了:像千里瘠荒的黄土浪涛默默无语一样,这里的居民在数百年漫长的时间 里也习惯了沉默。

你满怀真诚,你恋恋不舍,你想追上去揪住他的衣襟,你想大声喊:“我 是你的朋友!”——但他早已走远了,晃动着一个倔犟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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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得非常简单。也许根本不应该把文章写到这一层,我不应该忘记 首先应该描写一下甘宁青黄土高原的地貌景观,写写它们的物产,写写村庄 和房子的模样,写写这回民区最著名的而且经常被人观光采风的民歌——“花 儿”与“少年”。

是这样的。“花儿”做为中国农村民谣的一种,确实极有特色。我在我 的中篇小说《北方的河》中引用过一首:

哎哟哟——

西宁城我去过 有一个当当的磨

哎哟哟——

尕妹妹怀里我睡过 有一股扰人的火

为了“不伤教化”,在小说中我把其中一句“尕妹妹怀里我睡过”改成 了“尕妹跟前我去过”。其实这些山歌都是粗野而质朴的,歌中引用的触景

为了“不伤教化”,在小说中我把其中一句“尕妹妹怀里我睡过”改成 了“尕妹跟前我去过”。其实这些山歌都是粗野而质朴的,歌中引用的触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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