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这样粗疏地画一个圈在地图上。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一个神奇的 世界。我只能简单地呐喊几声这里不是伊朗或沙特阿拉伯;只能强调这里的 一切问题都是关于人、人心、人的处境的问题。另外,我还想提醒你:带着 一副旅游客的派头和好奇心是不可能进入这个世界的,甚至连靠近它都困 难。因为在这片僻远山区里没有任何奇观异景,只有一片焦渴干旱的黄色大 山在等待着成熟的朋友。
它在等待理解,但它决不怕孤独。数百年淌过它心灵的历史使它习惯 了背对人世,它同样可以背对你。
但我愿你们能理解这片黄土大陆,像理解你们自己的家乡。当历史流 到今天,当 20 世纪末的人们在为种种问题苦恼的今天,我想也许甘宁青的 伊斯兰黄土高原里有一把能解开你的苦恼的钥匙。只要你怀着真诚,只要你 懂得尊重,也许最终感到被解脱、被理解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你自己。
如果,主允许,如果我们有如此之深的缘份的话,那么我们的相逢在 明天,在那里。
明天,在那片雄浑浊黄的大陆背影里,我们一定会找到真理的一些残 迹。
离别西海固
1
那时已经全凭预感为生。虽然,最后的时刻是在兰州和在银川,但是 预感早己降临,我早在那场泼天而下的大雪中就明白了,我预感到了这种离 别。
你完全不同于往昔的任何一次。你不是乌珠穆沁,也不是仅仅系着我 浪漫追求的天山沙塔山麓。直至此刻,我还在咀嚼你的意味。你不是我遭逢 的一个女人,你是我的天命。
然而,警号一次次闪着红光——我知道我只有离别这一步险路。
西海面,若不是因为我,有谁知道你千山万壑的旱渴荒凉,有谁知道 你刚烈苦难的内里?
西海固,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完成蜕变,我怎么可能冲决寄生 的学术和虚伪的文章;若不是因为你这约束之地,我怎么可能终于找到了这 一滴水般渺小而纯真的意义?
遥遥望着你焦旱赤裸的远山,我没有一种祈祷和祝愿的仪式。
我早学会了沉默。周围的时代变了,20 岁的人没有青春,30 岁便成熟 为买办。人人萎缩成一具衣架,笑是假笑,只为钱哭。十面埋伏中的我在他 们看来是一只动物园里的猴,我在嘶吼时,他们打呵欠。
但是我依然只能离开了你,西海固。
我是一条鱼,生命需要寻找滋润。而你是无水的旱海,你千里荒山沟 崖坡坎没有一棵树。我是一头牛,负着自家沉重的破车挣扎。而你是无情的 杀场,你那 60 万男女终日奔突着寻找牺牲。我在那么深地爱上了你之后,
我在已经觉得五族女子皆无颜色、世间唯有你美之后,仍然离开了你。离别 你,再进污浊。
难怪,那一天沙沟白崖内外,漫天大雪如倾如泻呼啸飞舞地落下来了。
马志文在那猛烈的雪中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他满脸都是紧急的表情。在习 惯了那种哲合忍耶教派的表情之后,我交际着东京的富佬和买办,我周旋在 那种捉摸不定的虚假表情之中时,常常突然大怒失禁。我在朝他们疯狂地破 口大骂时,他们不知道沙沟白崖那一日悲怆的大雪。他们不懂穷人的心,不 懂束海达依和哲合忍耶,他们没有关于黄土高原的教养。
他们不知道——远在他们面对摄像机镜头表演勇敢之前,哲合忍耶派 已经拼了 200 年,八辈人的鲜血已经把高原染成黄褐色了。
如今在这无雪的冬天,在这不见土壤毫无自然的都会,我满眼都是沙 沟毗邻的不尽山峦,那西海固泼天盖地的大雪沐浴着我,淹没时的窒息和凉 润是神秘的。
2
历史学的极端是考古学;我那一夜在沙沟用的是考古学的挑剔。我强 忍着踏破谜底的激动,似用无意之言,实在八面考证——那时我不相信这一 切是真实的。我不敢相信中国人能够这样只活在一口气一股心劲中,我不相 信历史那玩艺居然能被一群衣衫褴褛难得饱暖的农民背熟。
我装作学生相,装作仅仅有不耻下问或是谦虚平易之习。我掩饰着内 心深处阵阵的震撼,在冬夜的西海固,在荒山深处的一个山沟小村里听农民 给我上清史课。那震撼有石破天惊之感,我在第一瞬就感觉到它巨大的含义。
马志文如同一名安排教授课表的办公室人员,每天使我见到一个又一个难以 置信的人。
就这样,我被一套辈辈都有牺牲者的家史引着,一刀剖开了乾隆盛世。
而当我认识的刀剥着《清史稿》、剥着 Do'llonue 传教团记录、剥着 Y.Fraicher 著作的纠缠深深切入之后,我就永远地否认了统治者的改革和盛世——我不 同于你,喜欢系红领带的暴露派作家。在你们欢庆“创作自由”吹嘘“文学 迎来黄金时代”时,我已经在西海固的赤裸荒山里反叛入伙,我从那时便宣 誓反对一切体制。
我在西海固放浪,满眼是灼人眼目的伤痍风景。志文——你如我的导 师,使我永远地恋着那一个个专出牺牲者、被捕者、起义者的家庭。当西海 固千里蔓延的黄土尚没有迎来那次奇迹大雪以前,你一直沉默着,注视着我 的癫狂和惊喜。你独自捧着我的作品集,费力地读,不舍篇末注角,但是从 来没有一句肯定。
这一切使我深深思索。
在 1984 年冬日的西海固深处,我远远地离开了中国文人的团伙。他们 在跳舞,我们在上坟。后来,刘宾雁发表了他的第四次作协大会日记,讲舞 星张贤亮怎样提议为“大会工作人员”举办舞会而实际上真和大会工作人员 跳了的只有他刘宾雁——那时,我们在上坟;九省回民不顾危险冲入兰州,
白布帽子铺天盖地。我挤在几万回民中间,不知言语,只是亢奋。那一天被 政府强占的、穷人救星的圣徒墓又回到了哲合忍耶派百姓手中。他是被清政 府杀害的——声威雄壮的那次上坟,使我快乐地感受了一种强硬的反叛之 美。追着他们的背影,我也发表了一篇散文,写的是这种与中国文人无干的 中国脊背。
回到村庄里,冬夜里我听着关于那位穷人,宗教导师的故事。他被杀 害后,两位妻子中一位自尽于甘肃会宁。另一位张夫人和女儿们被充军伊犁,
陪罪相随的农民们也一同背并离乡。草芥般的女人命不难揣测——女儿们被 折磨得死在半途。夫人到了伊犁,除夕夜宰了满清官吏一家 10 余口,大年 初一自首求死。案官沉吟良久,说:好个有志气的女人!……
我也沉吟良久。
我那时渴望行动,我追寻到了伊犁。在洪水滔滔的夏季的伊犁河断崖 上,一位东乡族的老人,他名叫马玉素甫,为我念了上坟的苏热。河水浊浪 滚滚,义无反顾地向西而不是向东奔流——连大河都充满了反叛的热情。在 那位通渭草芽沟张氏女人的就义处,我们跪下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虔诚地 举念和踏入仪礼。马玉素甫并不是哲合忍耶,只是感我心诚——为了报答,
一年后我又赶到甘肃太子寺,瞻仰了他故乡的太子寺拱北——日子就在这种 无人理会而被我们珍视无比的方式中流逝着。榆中马坡,积石山居家集,河 州西关,会宁马家堡,沙沟和张家川,牛首山和金积堡。我奔走着,沿着长 城,沿着黄河,在黄土高原和丝绸之路那雄浑壮美的风景之间。
我不再考据。
挑剔和犹豫一眨眼便过去了。我开始呼喊,开始宣传,我满脸都蒙上 了兴奋激动造成的皱纹。静夜五更,我独醒着,让一颗腔中的心在火焰中反 复灼烤焚烧。心累极了,命在消耗,但是我有描述不出的喜悦。
3
渐渐地我懂了什么叫做 Farizo。它严格地指出信仰与无信的界限,承 认和愚顽的界限。对于一切简朴地或是深刻地接近了一神论的人来说,Farizo 是清洁的人与动物的分界。信徒们所以礼拜,就是因为他们遵守 Farizo,
承认、感叹、畏惧、追求那比宇宙更辽阔比命运更无常的存在。中文中早在 远古就有一个准确但被滥用的译词——天命。
那一年,我苦苦想着一个问题:什么是我的天命。我总是渴望自己的、
独特的形式。
我知道冥冥之中的那个存在让我进入西海固,并不是为着叫我礼全每 天的 Farizo 拜。一切宗教都包含着对天命——Farizo 的顺从,我的举礼应 当是怎样的呢?
西海固的群山缄默着。夜幕垂下后,清真寺里人们在还补一天的天命 拜。老人们神色肃穆。我呆呆凝视着他们。这些和历代政府都以刀斧相见的 人,这些坐满 20 年黑牢出狱后便径直来到寺里的人,这些白日在高高的山 峁上吆牛种麦傍晚背回巨大的柴捆的人——全神贯注,悄然无声。
我只有独自品味,我必须自己找到天命。
西海因变得更辽阔了——东到松花江畔的吉林船厂,西到塔里木北缘 的新疆焉耆,我不知目的,放浪徘徊,像一片风卷的叶子,簌簌地发出“西 海固,西海固”的呓语,飘游在广袤的北中国。
我捕捉不到。我连自己行为的原因也不清楚。那过分辽阔的北中国为 我现出了一张白色网络的秘密地图。我沿着点与线,没有人发觉。人堕入追 求时,人堕入神秘的抚摸时,那行为是无法解说的。
人可以选择各式各样的自由。人可以玷污和背信,人也可以尊重或追 求。快乐和痛苦正是完整人生。而在这一切之上,再也没有比“穷人宗教”
这 4 个字更使我动心的了。
我静静地接受了,完成这件功课胜过千年的仪礼。那片落叶如今卷进 激流,那位褴褛的哲人远在 200 年前就说过,端庄的人道就是如水的天命。
我静静地接受了,完成这件功课胜过千年的仪礼。那片落叶如今卷进 激流,那位褴褛的哲人远在 200 年前就说过,端庄的人道就是如水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