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黄土与金子

在文檔中 荒芜英雄路 (頁 81-84)

也许有一些学科是特殊的:它们对 19 世纪实证主义哲学指导下的研究 是封闭的,因为它们缺乏或者干脆没有那堆故纸。还有一些是倾斜的:参与 的双方里,一方细密周备连篇累牍,另一方却死不发一语。之后还有哑学科:

沉默是你研究对象的原则,你可以猜可以看,可以相面和评头品足,但它滴 水不漏别有洞天,你永远不可能靠近它的内容和本质。前些年知识界人士呼 唤过“真善美”;但你得不到那个真实,它自己也——这是重要所在——完 全否认自己还拥有什么真实。取繁作简,可以举一些例子:中亚突厥语研究 是大难门,也因此有大专家。专家们都以克劳森(Sir Gerard Clauson)的

《前十三世纪突厥语词源学词典》为据发挥学问。但是每个熟请维语或哈语 的外来人或每一个在北京兰州读过大学的维、哈小伙子都清楚:词典从来没 有写准过他们的母语。他们要挑几个常用词给你解释,但又卡了壳,因为解 释时发现汉语没有相应的词汇。这些语言在平时听不到,但只要情景、山形、

牲畜口齿、颠簸感受、毛皮摆在眼前、阉马套牛圈羊、婚礼丧葬那个时辰正 好到来、抱养义子初胎归母部落血脉成为当时紧要的大事——总之,要在合 于突厥文化的特殊条件时,才突然活了,才突然显示含义,删砍辞典。

第二个例子是清季陕西起义、云南大理起义、大小金川起义、以及甘 肃金积堡起义等等反叛。清朝廷各制一部《方略》,尽收一切奏折上谕军情 敌报,鸿篇巨制。而战时烧红数省而败时悄无一息的老百姓留下什么史料了 呢?已经任人宰杀又何必管人家议论!第三个例子是宗教研究。有谁知道五 斗米道、太平道的神学内容?或者白莲教、袄教、太平天国诸教的教旨干办?

它们可以在入世时轰轰烈烈震动海内,但谁能体会和把握它们在出世的深夜 寂静里是怎样进行更关键的实践呢?他们的概念比那旋律般轻灵的突厥语更 无法捕捉,你的学院学会式科学在他们语重色厉的迷信面前土崩瓦解。纵使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求人翻译了他们的经典,他们在那里面写的也都是呓语般 的虚构故事。研究现在不仅是困难而是正在被嘲笑。学科的研究还可能吗?

××和所谓××学研究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然而我们又处于今天:

19 世纪式的文绉绉还在努力扩张地盘,而 20 世纪末各门新潮的方法论却似 乎已经面临末日,学科发展的不节制导致了印刷垃圾正危害人类,在论文专 著堆成的黄土高原之下,真正科学的金脉已经被深深埋葬了。

在这种时候,若想挑几本优秀的人文社会科学著作,并企图用来鼓舞 真正的科学、鼓舞正确的方法论的话,我能说的有一本:马通先生著《中国 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

※       ※       ※

中国回族和伊斯兰教研究的可能性仅仅在于一点,那就是人民活着。

上述种种学科的困难,有可能因人民数百年如一日的坚守伊玛尼(信仰)和 古典干办,在某种条件下被突破。但应该强调的是中国回族伊斯兰教研究的 难度(几乎可称为不可能性):首先作为一个前提应当提醒注意的是,中国 回族是在分散于东方文化中心——汉文明的汪洋大海之中的情况下坚持他们 的神性世界的。因此,和犹太人相似,中国回族信仰的伊斯兰教极具宗教的 本义性、沉默性以及神秘性。

其次,宗教的人是一些努力在“圣”的空间中求存活的人;他们的生 活体验和心路历程对于不拥有宗教感情的人、对于活在失去神圣的空间里的 人来说,是难以理解和缺乏真实的。学者们容易对古怪的仪式、食生活和性 生活的禁忌、每日 5 番的举礼感到隔阂,至少在心理中不以为然——但其实 他们已经远离了圣礼的范畴。他们更对崇拜的意义感到迷惑,蔑视对木石环 境尤其是空冥的虔诚膜拜——因而他们又与任何圣的显现以及圣的存在无 缘,他们已经成为浅薄的俗世代言人,只能对这种深刻的神圣理想主义滥发 议论了。

学科讲求的学术,在回族伊斯兰研究的题目下严重偏离了人民渴望的 理解,它使穆斯林人民更深地陷在黄土高原之下,更屏绝了开放,倔强地只 给世间以背影。

但是,理解宗教型人类的状况及其精神,意味着人性和人道的成熟和 进步。学者们明白:中国回族伊斯兰教本身与激烈严酷的农民起义难分难解,

人民在拥有宗教理想同时更拥有光荣的革命史。他们虽没有为人民的宗教精 神感动,但却被人民的战斗精神感动了。缺乏对这两种精神的洞彻的悟性,

并不妨碍他们表示尊重。

于是问题又回到命题开始:学科的尊重肃敬遇到了坚固的沉默。沉默 是宗教的第一层属性和外壳。黄土高原穷乡僻壤的农民们在深夜和清晨进行 着自我磨炼,他们沿崎岖山径挑来清净的水,再唯恐玷污地把井盖锁上;他 们跪在泥屋炕上,面对黄土崖壁遍遍诵祷;他们长途跋涉,奔向一些谁也不 知晓的荒野地点;他们避开黄泥屋里用枯叶和牛粪燃起的温暖,凿一孔孤窑 于无人绝地,独身坐静,忍受寒苦,节减腹食;他们用古典调的波斯-阿拉 伯语开始动情地吟诵,配以调节有法的呼吸。在高潮降临时他们获得了无上 的愉悦,他们激动得老泪纵横。后他们回到村庄,日复一日地苦苦思索着当 时的感觉。没有人具备与他们对话的水平,因为他们沉醉的是一切哲学最深 奥最古老的概念。

神秘在其彻底的本质中是最朴素的。学科所以感到神秘的过分和无稽,

是因为科学已经在学院和印刷垃圾中异化了。

真正的回族研究和宗教学研究,只有在模糊感受到这一切之后,才发 现自己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具备上述心路历程、精神状态和世界观点的回族,

是不屑于与俗界对话的。

他们蔑视与清政府制造的一堆堆故纸争论,他们拒绝拿出自己内部的 史料。他们甚至淡漠看待自己的苦难和流血,认为这只是圣与俗概念的一些 演绎。

※       ※       ※

马通《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迎着这种困难迈出了一大步。

作者花费了 30 余年时间以求凿穿坚壁。卷首开列了一个长长的访问名单,

那些姓名响亮得唯知情人才会震惊。资料全部来于民间搜集,并且写法只用 资料叙述,很少文人之“论”,因此这部书至少具有重要的资料价值。该书 向世间第一次披露了中国回族的丰富内涵,一册牵动全躯,西北史、西北民 族关系史、中西关系史、回民起义史、西北军阀研究、教派衍化、神学、神 秘主义(苏菲主义)神学及哲学、汉文明与外来文化如心理研究、甚至中古 波斯-阿拉伯语言形态——都可以借此获得新鲜空气。

本书第四章写到灵明堂门宦的创始,在对教史的叙述中,可以读到苦 难社会中的人怎样趋向宗教,再走入异端,甚至向疯痴的神秘主义迷醉的过 程,这是一个旧中国人民精神史的深刻生动的例子,也是出此的苏菲主义哲 学的一个新鲜活泼的例子。同章第二节对北庄门宦的描述更重要;通过对北 庄等派别的溯本清源,中亚研究界一下子肃正了对新疆西南部叶城-莎车文 化结的认识。北庄门宦教统源于南疆,而北庄又是—个政治权势很大的教团,

这使更沉默(根本不通行汉语文)的秘境南疆突然隐现了一下其深沉面目。

不仅如此,由于北庄信众主要是操东乡语(蒙古语族一支)但一直自认回族 的少数民族,因此在这里可以非常罕见地看见宗教维系形式的存在。宗教(包 括教派)概念高于民族概念;这种重要现象不见于新疆和蒙古,是一种远远 未被认识的特殊共同体。

同样,穆夫提等数个门宦直接受传于大名鼎鼎的南疆政治风云人物阿 帕克・和卓(喀什香妃墓的建筑即是他的陵寝),更对世界苏菲主义发源的 探讨提供了视野。

值得一提的是西道堂教派。

西道堂是清咸同年间出现于甘南的一个新集体制宗教公社。不同于全 国回族,此地尊崇回儒刘智,以孔孟之儒学哲理诠释《古兰》。共同居住,

共同分配,公有教育,共同占有生产资料。道堂拥有土地、山林、商号、马 帮、作坊甚至护商护社的武装。教民婚娶由共同体解决。儿童一律读书,尚 有男女分校,择优送至大学的远见。道堂教主马启西一如各教派先驱,最后 以惨遭军阀杀害谢世。道堂民众也一如回族大众,几经患难,挣扎于绝望边 缘。但是西道堂依然发展着,实践着孔孟大同思想和伊斯兰早期穆斯林公社 思想。

西道堂的事迹沉默不为人知。30 年代记者范长江在其《中国的西北角》

中曾盛誉西道堂,但止于新闻报道而已。马通先生此书第一次介绍了西道堂 教派的详情,使世界发现:居然在中国荒羌的山区确实成功了和存在过—个 乌托邦。这对于哲学和人类进步的意义是极为重大的,后世只要有人类对公 社理想的追求,西道堂的历史就会继续给他们以启示。

※       ※       ※

当然此书还使人联想。比如,我知道职业的新疆、蒙古、西藏研究者 会有一种异乡人的苦恼。他们枉有热情但进入不了向往的“内部”。而一些 生长于斯的同行又似乎欠缺学者的火候。再如一位小说家或诗人更常常产生

当然此书还使人联想。比如,我知道职业的新疆、蒙古、西藏研究者 会有一种异乡人的苦恼。他们枉有热情但进入不了向往的“内部”。而一些 生长于斯的同行又似乎欠缺学者的火候。再如一位小说家或诗人更常常产生

在文檔中 荒芜英雄路 (頁 8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