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通先生此书由宁夏人民出版社推出时,销量不大,读者却捧为指南。
这种著作的社会命运正应如此,它暗合着它关注的一方世界的境遇。这个时 期是一个学科职衔和论文泛滥的时期。这个时期也是科学和堪称艺术的科学 起步的时期。在印刷垃圾正在堆着黄土高原的时候,真正的思想已经默默向 着神秘的金矿跋涉。马通著作至少会引起中国伊斯兰教研究和回族研究的注 意,在它的带动下会有一些人急追上来,陆续提出科学的真知灼见。
沙里淘金再当儿童
1
我曾经认识一个日本的药学硕士生,他在大学校园节时独自一人唱歌。
背后贴着两个越南穷孩子赤裸着站在硝烟里的招贴画,身前有一把用胶带粘 着一个半导体喇叭的椅子——他坐在地上,弹着吉他,大唱 60 年代的抗议 歌曲。无听众;只有我反复遛过他身旁——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他抱来一箱子书(当时我不知道《卡木依传》第一部居然是一套 21 册、
成箱卖的),要求我读一读。但是他有条件,当时没听说卡木依这个生疏名
字的我,并不理解他脸上那种严肃认真的表情。这位自称“民谣游击队”的 大学生说:“读了以后,请讲一点感想。如果感动了,请讲讲对哪部分感动,
为什么感动。”
当时匆匆,我根本没有理会。
后来我为了休息消遣,看了一遍。卡木依是一个荒野怪人的古怪吼声,
含义不明。
与那巨人相遇的一个小男孩也被取名卡木依。由于残酷的被歧视(日 本对部落民的歧视用汉字写成“差别”),卡木依决心成为一名大侠(日本称 为“忍者”,取其潜行者之义)。全书 21 本,描写了这少年和同伴、和社会 的种种故事。
初读时,我隐隐感到一种不凡。这是一部大家手笔。连环画的语言(日 本称“漫画”)使我感到形式本身的迫力。我逐渐看得认真;就这样我见到 了一部奇书;后来给女儿仔细讲过一遍;儿童对它的理解深深震动了我。女 儿反复地翻着它,缠着我每一个缝隙时间给她译。她有全套卡木依的打扮:
兽皮衣、绑腿、短剑,头发也梳成卡木依的马尾巴。
值得重视的是:这不足 8 岁的女孩性格中有了一种艰忍,不诉苦,不 让人看见她流泪。我的内蒙和宁夏的牧民农民朋友来做客,她偎依着客人—
—她要像卡木依一样尊重底层穷人。
我震惊不已。
让大人和儿童都感动的书,也许是最具有意义的书。我决定写这篇书 评。
2
《卡木依传》是 60 年代日本“全共斗”学生运动(即日本红卫兵)中,
与高仓健的电影《网走番外地》、冈林信康的歌曲一道,在学生们中间流行 的艺术作品之一。
21 册庞大容量的画面,围绕着“歧视”这个中心展开。
在日语中“差别”一词由于其特指的社会内容而与相应的中文“歧视”
有更压迫人的语感。也许印度种姓制度与它更接近——差别是对某种血统的 人群的侮辱和歧视,其中划在等级身分最底层的是一种称为“非人”的人。
婴儿卡木依就生于一个非人的家庭。
等他长成一个少年时,他已经饱尝了社会对人侮辱和残暴的一切滋味 了。他立志决不被人欺负,发誓要变成强者。他不屑父老乡亲的苟活,独自 出走,求师寻道,后来在所谓“忍者”的黑社会中成长为武艺超群的大侠;
同时也陷入黑社会的桎梏和新的压迫。
他同年的伙伴正助、龙之进各各属于佃户和武士出身,也都在自己的 奋斗中陷入绝境。
画卷让贵族武士龙之进陷入非人部落,让农民正助爱上非人女儿但无 法成婚;同时引入其他人物和故事,让阶级问题、暴力问题、宗教问题、党 与组织的问题,金钱问题……都进入熔炉,彼此质问,究及原初,让人读着 只觉得惊心动魄。在大问题的框架之间,鲜活的细节故事残酷而激烈。而由 于主人公是儿童;这一切便更具有着动人的力量。
比如,卡木依的小朋友禁不住饥饿,到领主狩猎场去偷猎。他被捕后 受刑再三,最后被倒吊在大松树上。他的小女朋友名叫小燕子,一直守在那 松树下。后来,吊在高高树梢上的人随风摆动,尘埃般的虱虫纷纷落下。解
说词写道:“虱子落下来了,这说明那肉体已经失去了让虱虫寄生的资格。”
小燕子等难过地去找卡木依,告诉卡木依那吊死的孩子至死也没有招供出同 谋卡木依——时,他们突然发现:卡木依赤脚上扎着一把短刀,卡木依静静 地看着自己的血在淌。他无法去救朋友。
再比如,武土少爷龙之进不堪非人村的肮脏,他无法容忍吃讨来的烩 饭,无法容忍非人村的苦,决定自杀——但自杀时发现,连刀也是被武士视 为污秽的非人杀死牛马的刀,他突然懂得了武士的所谓清洁感中藏着的不公 平。龙之进就在非人村中忍着苦累,吃着讨来之食,蜕变成一个新人。他组 织了秘密党劫富济贫,企图当清官改革廉政——最后,龙之进被砍头时,那 颗头颅的表情仍像是对不公平的控诉。
再如阿菊,—个基督徒姑娘(也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为了救自己的 教胞,被迫踩了圣母像。阿菊心力全灭,喃喃着自己的罪过慢慢死了;但她 的男朋友渔夫守着尸体,不许人靠近,直至那躯体变成一具骷髅。
— — 如流水一般,连环画送来一个又一个惊人的画面。消遣的阅读心 理早被粉碎,画面做为语言正在蔑视作家的长文和学者的罗嗦。渐渐出现了 一个叫梦屋的商人;《卡木依传》事实上说明了—个真理:最后是金钱取胜 了,但有钱人没有获得任何值得尊敬的人性。
人,地位和感情,做人的意味和含义,人在社会中及现世中的苦难—
—整部《卡木依传》一直纠缠在这些问题上,让各种故事彼此对立,宛如一 部巨大的、对世界的质疑和考证。
3
一部《卡木依传》提出的挑战,不是对绘画或连环画界,而是对历史 学界和文学界的挑战。全书结构完全属于古典的长篇小说框架,涉及的范围 完全是历史学的领域——只是它采用了“动”的“画”,这种新语言逼人的 迫力和画面藏有的丰富感,几乎能使大部头的考据专著和多卷本的长篇小说 为之崩溃。
作者究竟应该怎样向读者传达——语言问题,看来在那个激动人心的 60 年代早已经被提出来了。
历史学界的火候,不仅远远没有面对自己提出这种“语言”的自问,
而且正在故作玄虚,在往昔使人如堕五里雾中但尚严谨可信的繁琐考据土壤 中大种狗尾巴草。学术远远没有追求诗性;19 世纪营垒中的末代子孙们根 本没有注意到 19 世纪奠基大师们学术中那种美感,甚至没有注意 19 世纪大 师们注重“人学”,涉足艺术领域的那种个人学术的丰富性。
文学界则走着另一种邪道。“她哭得辉煌”、“田野上爆裂着尘埃的蛆 虫”、“苍蝇如钢铁的声音”——这种哗众取宠的语言变态赢来了评论界帮闲 的喝采:“这是真正的汉语!这是真正的文学语言!”于是,空虚、无内容、
先天不足成了皇帝最新的时装;不敢走向朴素化和无力面对文学的本义提 问,反而成了媚俗者最成功的计算。文学界远远没有接近文学的大问题,远 远没有把语言朴素化或鲜烈化——让它用崭新的力量去震撼人心。
而《卡木依传》却选择了粗疏的画,作为新的历史学语言和文学语言 向人心进军。
特别应该注意的一个背景是它属于 60 年代。那个时代出现的一切文化 现象和社会现象都是革命性的,而不像近年来我们身边的黄鼠狼娶媳妇——
小打小闹。在《卡木依传》21 册之长的图画大河中被裹胁冲击,我总感到
如日本这样的文化小国居然能产生如此巨制,一定是仰仗了大时代的灵气。
画面做为一种文学历史语言,而不是做为绘画语言出现,这位我感到 作者在诉说中遭遇的难言之苦。作者白土三平使用的是一种酷似古典的迫力 极强的画面,尤其造形,而没有使用米老鼠唐老鸭式的戏闹画面及造形,这 个现象意味深长。也许,对于一切门类的艺术来说,20 世纪之后的新现代 主义将诞生于朴素的人类的原初形式之中,而不是诞生于伪现代派的鬼画符 之中。
4
据说,正当全共斗学生们和读者们(一定包括无数小孩)正津津有味 地读着那 21 本连环画,并想象着这 21 本之后的第二部究竟应该怎样时——
作者白土三平却陷入绝境。
后来,第二部勉强出了 4 册,就再也出不下去了。再后来,他干脆辍 笔,传说天天钓鱼,他无力回答自己在《卡木依传》21 册的第一部、在滔 滔大河般的画面中提出的一系列严峻问题。此书半途而停,而且无望续齐了。
在中国人看来,这是必然的。日本不可能是一个产生对于人类基本问 题答案的国度。
关于人的歧视、人的意味、人的历史与未来的大问题,应当由一个相 当的大文化大背景的拥有者来回答。
我并没有说,这一切应该由中国人来回答。当代中国知识人的萎缩、
无义、趋势和媚俗,都已堪称世界之最。但是继承从来是神秘的,当我看着 女儿只是因为一部《卡木依传》就变得充满正义感时,我想中国仍然大有希 望。
就一部《卡木依传》来说,尽管它追溯了金权之权的起源并对之质疑,
但是它本身同时也是一部商业化作品。21 册之冗长,显然有乘胜谋利之目 的。这种现象遍及日本一切艺术和学术——它们都经耐不住金钱的严峻逼 迫;这一点与穷困文人相反:在穷国,人们能更多地大方和蔑视金钱,虽然
但是它本身同时也是一部商业化作品。21 册之冗长,显然有乘胜谋利之目 的。这种现象遍及日本一切艺术和学术——它们都经耐不住金钱的严峻逼 迫;这一点与穷困文人相反:在穷国,人们能更多地大方和蔑视金钱,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