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際關係與社會關懷
第一節 在人際關係方面
杜甫在此時期,雖然是漂泊異地,但是他仍然和以往一樣,與親朋好 友們有很頻繁的互動關係,形諸於詩歌中,使他此時期的詩歌,在全部的 154 首中,酬贈送別詩便佔了 76 首,換句話說,他在此時期中,有一半的 詩歌是為了與他人互動,建立人際關係而作的。
深究當時與詩人作酬酢往來的對象,大致可分為親戚、舊交、一般友 人、當地官吏、仕紳、幕府官僚等六類。譬如唐十八使君、杜位、王砅、
二十三舅崔偉、盧十四弟侍御等人,便是詩人的親戚;李之芳、顧文學等 人,便是詩人數十年的舊交;韋匡贊、覃二判官、董頲、李勉、韋迢等人,
便是詩人的一般友人;江陵宋大少府、江陵節度陽城郡王衛伯玉、公安顏 少府、耒陽聶令等人,便是當地的官吏;王使君、大易沙門等人,便是當 地的仕紳;而江陵幕府諸公、臺省諸公、湖南幕府等,便是幕府官僚。
而這六類之中,又以一般友人的人數最多,他們和杜甫同為流落異鄉 的異客,相遇於荊湘間,儘管可能只是數面之緣,但是相對於詩人自己的 束手無策、坐困江湖間,他們的來去匆匆、有幸轉徙於各地任官,每每因 此而勾引起詩人的無限感傷,而形成他酬贈送別詩的一種特殊情感特色。
另外,在這六類之中,我們也不禁發 現一個異常情形,即他竟然沒有任何 一首詩歌是與自己同胞弟妹酬答的,甚至包括當時力邀他出峽,到江陵團 圓的杜觀在內,而這其中原因,詩人也絕口未在此時期的詩歌中提及。
以上是杜公當時所相與互動往來的對象,至於他與這些人們之間,其 互動往來的情況又是如何呢?現在我們由這類詩歌中,可以歸納出四種內 容,即宴飲從遊、寄贈抒懷、送行道別、請求資助。
壹、宴飲從遊
唐代士人沿襲魏晉南北朝士人優雅閒適的生活習性,而愛好從事宴飲 賞遊活動,當時這是一種社交方式,他們在宴飲賞遊之間,群聚喝酒賦詩,
交流情感。詩人雖然在此時期,始終 未擔任過一官半職,但是他的高尚家 世和詩人身分,使他每到一個地方,很快地便能受到當地士人的接納,而 與他們一起從事宴飲賞遊之活動,因此而有多首此類詩歌,譬如〈春夜峽 州田侍御長史津亭留宴得筵字〉、〈書堂飲既夜,復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 絕句〉、〈上巳日徐司錄林園宴集〉、〈宴胡侍御書堂〉、〈宴王使君宅題二首〉
諸首便是。而〈暮春陪李尚書李中丞過鄭監湖亭泛舟,得過字〉、〈宇文晁 崔彧重泛鄭監審前湖〉、〈陪裴使君登岳陽樓〉則是詩人陪伴友人賞遊山水 風景所創作的。以上作品全部都是他到潭衡以前所作,詩歌中雖然不免流 露漂泊之情,但是尚看得見詩人幾分優雅輕鬆的遊興。
現在我們先舉二首宴飲詩,以見詩人當時之情形:
湖月林風相與清,殘樽下馬復同傾。
久拚野鶴如雙鬢,遮莫鄰雞下五更。
(〈書堂飲既夜,復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絕句〉)-(卷18,頁912 )
此詩作於初到江陵後不久,生活的艱困尚未刻骨銘心,因此我們見到的杜 甫,還保持著純然的士人氣質,他不以老為意,與知己痛飲賦詩,通宵達 旦而意猶未盡。但是以下這首詩,其所流露出來的感情,就沒有上面這首 的單純:
汎愛容霜鬢,留歡上夜關。自吟詩送老,相對酒開顏。
戎馬今何地?鄉園獨在山。江湖墮清月,酩酊 任扶還。
(〈宴王使君宅題二首〉)-(卷19,頁9 4 5 )
此詩作於公安,居江陵其間的求助無門、衣食無著,已讓詩人深刻感受到 人間冷暖的滋味,因此在此詩中,他感謝王使君不嫌棄地加以留宴,而酒 入愁腸,雖然暫時開顏展懷,但是值此戎馬之際,鄉關在山,己身獨遠,
此時的酒再也不是快樂的來源,而是麻醉自己的良劑 ,千杯不辭,酩酊任 人扶歸,為的只不過是想忘記鄉愁罷了。
至於陪友賞玩的雅興,我們也可以由當時他居江陵時的兩首,和居岳 陽時的一首詩歌中,很明顯地感受出來。
海內文章伯,湖邊意緒多。玉樽移晚興,桂楫帶酣歌。
春日繁魚鳥,江天足芰荷。鄭莊賓客地,衰白遠來過。(〈暮春陪 李尚書李中丞過鄭監湖亭泛舟,得過字〉)-(卷18,頁914)
郊扉俗遠長幽寂。野水春來更接連。
錦席淹留還出浦,葛巾攲側未迴船。
樽當霞綺輕初散,棹拂荷珠碎卻圓。
不但習池歸酩酊,君看鄭谷去夤緣。
(〈宇文晁崔彧重泛鄭監審前湖〉)-(卷18,頁914 -915 )
以上兩首詩,都是作於初到江陵後不久,前後時間相隔很近,因此它們和 居江陵時的宴飲詩一樣,此二詩也充滿了文人冶遊的優雅情趣。不過,隨 著時間、地點與事件的轉換,詩人陪朋友賞玩的心情,開始大大地改變:
湖闊兼雲霧,樓孤屬晚晴。禮加徐孺子,詩接謝宣城。
雪岸叢梅發。春泥百草生。敢違漁父問,從此更南征。
〈陪裴使君登岳陽樓〉-(卷19,頁953 )
此詩作於停留岳州期間,當時他已決定不往東逝再回北方,而是繼續向南 方行船到潭州,因此此時的詩人,心中不免一則充滿鄉關之情,一則對未 知的未來,充滿忐忑不安的情緒,以故詩中雖然也是有景有物,但是所透 顯出來的,卻是不喜反悲的氛圍。
貳、寄贈抒懷
朋友相聚,能夠群集宴飲賞遊,互訴情懷,當然是人生樂事,然而此 種樂事,並非時時得以如願行之。故當心中有滿腹衷曲,而須抒發方得解 時,當然也只有訴諸筆墨,形於文字,並進而與友人互相酬答寄贈,才能 消除心中之塊壘了。杜甫浪跡荊湘間,離家千里,孤孑困窘,歸期難卜,
心中抑鬱之情實可想而知。因此,在他此時期的酬贈詩中,即有將近二十 首寄贈抒懷的詩歌。譬如〈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醉歌行贈 公安顏少府,請顧八題壁〉、〈江閣臥病,走筆寄呈崔盧兩侍御〉、〈奉贈李 八丈曛判官〉、〈贈韋七贊善〉、〈酬寇十侍御錫見寄四韻復寄寇〉、〈舟中苦 熱遣懷,奉呈陽中丞,通簡臺省諸公〉、〈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等便是。 這類作品只有 四首作於潭衡以前,換句話說,詩人寄贈抒懷的詩歌,幾乎都是作於到潭 衡之後,這點明顯透露出一個訊息,即詩人在入潭衡之後,生活愈窘,精 神愈苦悶,也愈需要藉由經常與朋友們寄贈往來,才能稍解心中鬱悶。茲 列舉其中兩首以見之:
更欲投何處,飄然去此都。--南征問懸榻,東逝想乘桴。
濫竊商歌聽,時憂卞泣誅。經過憶鄭驛,斟酌旅情孤。
(〈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卷19,頁938 -939 )
這首詩作於臨去江陵之前,幾個月的江陵煎熬,讓詩人決定離開,可以想 像,當時的他一定是情緒低落,茫然無所適從。因此他提筆作詩,奉寄曾 經與他過從甚密的鄭尹以暢其心意。而下面這首詩也是如此:
聖賢名古邈,羈旅病年侵。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見參。
--興盡纔無悶,愁來遽不禁。生涯相汩沒,時物正蕭森。
疑惑樽中弩,淹留冠上簪。--書信中原闊,干戈北斗深。
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
葛洪尸定解,許靖力還任。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風疾舟 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卷20,頁1030-1033 )
仇兆鰲說此詩當作於大曆五年冬天,果爾,那麼此時杜甫當正在迴船北歸 途中。我們由他在詩中,一面回憶過去多年來留滯異地,久不能歸去之苦,
一面陳述對北方戰爭仍熾的憂心,可以想像,當時的他一定是在內心矛盾 掙扎不堪下,為抒發內心苦悶之情,才提筆作詩奉呈湖南親友的。
參、送行道別
這一類詩歌比我們前面所提過的寄贈抒懷更多,它是此時期酬贈詩中 數量最多的,我們由他與朋友的送往勞來詩歌中,可以很深切感受到這群 來自全國各地,尤其是北方的官吏士人們,1 他們在戰亂中,那種惴惴不 安,席不暇煖,既悲壯又無奈的凝肅氣氛。詩人與他們既然互動頻繁,當 然所創作出來的詩歌,其數量上也就相對的可觀了。譬如〈惜別行送向卿 進 奉 端 午 御 衣 之 上 都 〉、〈 送 顧 八 分 文 學 適 洪 吉 州 〉、〈 公 安 送 韋 二 少 府 匡 贊〉、〈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晉肅入蜀,余下沔鄂〉、〈潭州送韋員外迢牧韶州〉、
〈惜別行送劉僕射判官〉、〈夏夜李尚書筵,送宇文石首赴縣聯句〉、〈湘江 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等。而〈留別公安大易沙門〉、〈暮秋將歸秦留別湖 南幕府親友〉二首,則是詩人將往他處時,向當地友人道別時所作。
現在我們先來了解杜甫送行友人時,其所表現出來的感情特色:
肅宗昔在靈武城,指揮猛將收咸京。
向公泣血灑行殿,佐佑卿相乾坤平。
逆胡冥寞隨煙燼,卿家兄弟功名震。
1 見 《 舊 唐 書 • 地 理 志 ( 二 ) 》 卷3 9, 云 : 「 至 德 後 , 中 原 多 故 , 襄 、 鄧 百 姓 , 兩 京 衣 冠,盡 投江、湘,故荊南井邑,十倍其初,乃置荊南節度使。」台北:鼎文書局,1970 年 , 頁1552 。
麒麟圖畫鴻雁行,紫極出入黃金印。
尚書勳業超千古,雄鎮荊州繼吾祖。
裁縫雲霧成御衣,拜跪題封賀端午。
向卿將命寸心赤,青山落日江湖白。
卿到朝廷說老翁,漂零已是滄浪客。
(〈惜別行送向卿進奉端午御衣之上都〉)-(卷19,頁919)
仇兆鰲說此詩作於大曆三年(768)杜甫在荊南時。向卿昔為肅宗朝廷功臣,
極受尊寵,如今他又奉命要送端午御衣入京,為今上賀節。詩人為他送行,
見向卿有機會回京,一則為他高興,二則卻為自己的只能漂零江湖空老去,
而忍不住悲傷不已。而下面這首送別詩,也表現出了類似的感情:
--我甘多病老,子負憂世志。胡為困衣食,顏色少稱遂。
遠作辛苦行,順從眾多意。--子干東諸侯,勸勉無縱恣。
遠作辛苦行,順從眾多意。--子干東諸侯,勸勉無縱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