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忠君念民。杜甫居荊湘，距離京城雖然有千里之遙，但是他卻 一日未嘗忘君，而且時時以百姓為念，他此時期的詩歌中，處處充滿對國 家社會的關懷，便是最直接的證明。而他的這種高尚人格表現，使黃徹對 他讚譽有加地說：「老杜云：『扁舟空老去，無補聖明朝。』----以稷契輩人，
而使老棄閒曠，非惟不形怨望，且惓惓如此。彼遭時遇時，言聽計從，復 幸年鬢未暮，而不能攄誠戮力，以圖報效，良不媿此歟？」 3 不但如此，
黃徹還以孟子喻之，謂杜甫之心，可與孟子相媲美，而說：「《孟子》七篇，
論君與民者居半，其餘欲得君，蓋以安民也。觀杜陵『窮年憂黎元，嘆息 腸內熱。』----《宿花石戍》云：『誰能叩君門，下令減征賦。』----而志在 大庇天下寒士，其心廣大，異夫求穴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愚謂老 杜似孟子，蓋原其心也。」 4 詩人在此時期，自己窮乏到無立錐之地的地 步，但他卻仍然時時以設身處地的同理心，關懷天下局勢，人民痛苦，其 憂國憫人之思，實為可貴。
杜甫此時期的人格表現如此，而其詩歌成就又是如何呢？
第二節 詩歌成就
杜甫之詩歌，在風格上自少至老數變，吳可便說「杜詩敘年譜，得以 考其辭力：少而銳，壯而肆，老而嚴，非妙於文章不足以致此。如說華麗 平淡，此是造語也。方少則華麗，年加長漸入平淡也。」 5
吳可用「銳」、「肆」與「嚴」，來區隔詩人少年、壯年與老年的詩歌辭 力；又用華麗和平淡，來分別詩人方少與年歲增長之後的造語特色。當然，
不論是銳、肆或是嚴，很明顯地，詩人每一個人生階段地詩歌，都能充分 反映出他在那個階段中的生活與思想，因此，吾人實不宜強加去比較其中 優劣勝負。
而若就詩人入夔之後的詩歌來說，因為其詩歌語言形式的急遽加長，
動輒五、六十韻以上的長篇巨作，開卷隨處可見，詩人在詩中，運用其變
3 同注1，頁475。
4 同注1，頁468。
5 同注1，頁385。
化多端的靈活技巧，放情抒寫，暢敘胸懷，文字間不避諱地直言批判，也 因此招來某些非議之聲。譬如宋人黎靖德便非議詩人入夔州以後的詩歌是
「不知是如何以為好否」 6 、又說「夔州詩卻說得鄭重煩絮」 7 、還說「夔 州以後，自出規模，不可學。」 8
不過縱使如此，其他讚美杜甫夔州以後詩的人也還是不少。例如宋人 黃庭堅便說以「觀杜子美到夔州後詩，韓退之還朝後文章，皆不煩繩削而 自合矣」、 9 宋人何夢桂也說「世之評詩者，取少陵夔州以後詩，昌黎潮 州以後詩，豈非以其氣老識老，而詩隨之」。 10 而清人潘德輿也引唐子西 的話說「子美到夔州以後詩，簡易純熟，無斧鑿痕，信如彈丸。」11
而不管以上兩派評杜甫夔州以後詩者的說法如何，我們從中卻可以理 解兩個現象。
一、他們所以會有兩極化的評價，其實只不過是彼此所取以觀察的角 度不同而已。一派站在純文學的觀點上，認為完美的詩歌必須是聲律鏗鏘，
文詞優美；另一派則採人性化立場，體諒杜甫在夔州之後，因迫於家國之 思、生活之困，所以詩歌不免叨絮煩瑣。
二、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把「夔州」作為詩人晚年詩歌的分界線，以此 總說他「自入夔州之後到去世為止」的詩風特徵。大致說來，詩評家的這 種說法是正確的，因為由筆者在第六章第一節中的圖表統計及分析中，我 們知道詩人在夔州時期，與荊湘時期的詩歌，尤其就其語言形式來說，它 們是相承而來的。
不過筆者進一步認為，詩人荊湘時期的詩歌，雖然與夔州時期的詩歌 雷同，但是二者所透顯出來的情感主調卻不一樣，夔州時期明顯比荊湘時 期來得輕鬆開朗，荊湘時期則顯得矛盾傷感、愁苦悲嘆。當然，這兩者的 差異，同樣也沒有優劣的區別，只是反映了詩人在不同環境與遭遇下的內 心情感變化而已。
6 同注1，宋人黎靖德說：「杜子美晚年詩都不可曉。呂居仁嘗言：詩字字要響，其晚年
詩都啞了，不知是如何以為好否？」頁658。
7 同注1，宋人黎靖德又說：「人多說杜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夔州詩卻說得鄭重煩
絮，不如他中前有一節詩好。」頁658。
8 同注1，宋人黎靖德說，頁 657。
9 同注1，頁120。
10 同注1，宋人何夢桂說，頁 950-951。
11 見郭紹虞：《清詩話續編•養一齋李杜詩話》卷2，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年，頁2190。
最後筆者又認為，不管詩人入夔州以後之詩歌，在評論家筆下的評價 如何，其對於五言長詩和七言長詩語言形式的勇於突破創新，則是他晚年 對詩歌發展史的一大貢獻，因為詩歌語言形式的加長，所帶來的便是詩人 們暢所欲言，抒情寫懷張力的擴大。另外他在近體詩，尤其是律詩上的用 拗變化，也是他晚年對詩歌發展的又一個重要貢獻，因為有了這種變化技 巧，詩人在創作詩歌時，可以有更大的彈性和空間，來發揮才華並表情達 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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