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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唐宋〈七歌〉體的形成──從杜甫〈七歌〉到文
天祥〈六歌〉
本文欲討論的是在杜詩中，內容、形式上都甚為特別的一篇、可視為自傳詩 的組詩〈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58（以下簡稱〈七歌〉）。
創體：杜甫〈同谷七歌〉與〈七歌〉體式的建立 本文認為若僅將〈七歌〉視為一般抒情詩，用以映證杜甫生平，終究未能盡 得〈七歌〉旨意。蓋因〈七歌〉之作有其特殊的文體傳承，若不先辨明〈七歌〉
與〈七哀詩〉、〈四愁詩〉等前行作品的關係，在詩歌解讀上恐將有所未足。譬如 黃奕珍便細辨〈七歌〉與楚辭〈招魂〉的繫連，59如此，閱讀〈七歌〉時，若能 以先對〈招魂〉有所認知，並且明白其背後夾帶著龐大的語境，隱括〈天問〉、〈離 騷〉，便增添了〈七歌〉的豐富性、多元性。這也便是為何歷來談〈七歌〉，詩評 家總必溯其源頭之故：
靳榮藩：「子美〈同谷七歌〉從〈四愁詩〉、〈胡笳十八拍〉化出。」60 吳清鵬：「平子〈四愁〉出〈九歌〉，少陵〈七歌〉愁更多。其聲要自〈雅〉
之變，但作〈離騷〉讀已淺。」61
田雯：「杜子美〈七歌〉來自十八拍。」62
胡應麟：「杜〈七歌〉亦倣張衡〈四愁〉，然〈七歌〉奇崛雄深，〈四愁〉
和平婉麗。漢唐短歌，各為絕唱，所謂異曲同工。」63 陸時庸：「〈同谷七歌〉，稍近騷意。」64
58 ﹝清﹞仇兆鰲：《杜詩詳註》，頁 693-700。
59 除了黃文外，〈七歌〉與楚辭的關係多篇文章皆略有論及，例如霍志軍：〈杜甫〈同谷七歌〉
與《楚辭》的比較研究〉，《天水行政學院學報》，2011 年第 4 期。
60 ﹝清﹞吳偉業撰，﹝清﹞靳榮藩注：《吳詩集覽》，卷七，〈遣悶〉其六注。
61 ﹝清﹞吳清鵬：〈擬少陵七歌〉，《笏庵詩》卷十七，《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 1514 冊，頁377。
62 ﹝清﹞田雯：《古歡堂集》卷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78 冊，頁 205。
63 ﹝明﹞胡應麟：《詩藪》內編三，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公司，1997 年），第417 冊，頁 657。
541。。
638冊，頁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盛唐第十六 二十四
卷 詩鏡》
﹝明﹞陸時雍：《唐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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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涵光：「〈同谷七歌〉，頓挫淋漓，有一唱三歎之致，從〈胡笳十八拍〉
及〈四愁詩〉得來，是集中得意之作。」65 仇兆鰲：「七歌結語，皆本笳曲。」66
被詩評家認為是〈七歌〉源頭有〈四愁詩〉、〈胡笳十八拍〉、楚辭。其中源自楚 辭、〈四愁詩〉的當屬其中愁怨的情感，著重在抒情；而「七歌結語，皆本笳曲」
則就句式上指出語言形式與〈胡笳十八拍〉的連繫。此在在可見關於〈七歌〉一 體在內容、情感、形式上承繼何者而來，是一種要議題，本文便沿襲歷代諸說探 源。
一、 「七」體溯源
在〈同谷七歌〉之前，早有許多以「七」名篇之作，為何是「七」、杜甫作
〈七歌〉究竟承何而來？為何是七首聯章？本文認為可從三個角度來討論。
（一） 七哀詩與輓歌傳統
葉舒憲《中國古代神秘數字》一書中談中國古典文學中的「七」時指出，「七」
具有「循環性」的意義，代表周而復始。葉氏雖未能直陳「七」的具體內涵，但 其文列舉種種以七為名的詩文集、圖書分類、詞語，肯認「七」具有一種美學意 義，都可見「七」這個數字與詩文的關係是值得討論的。葉氏指出，「七」不僅 僅具有形式上的美感，更有內容象徵的意義。67
以七為名的文學作品甚多，「七諫」、「七發」、「七哀」等等不同體類皆有。
其中漢末出現的〈七哀詩〉特別值得注意。漢末「七哀詩」自王粲 (177-217) 始，
其後曹植 (192-232)、阮瑀（？-212）皆有同名作品，內容多反映漢末戰亂、離 別、死亡，關於〈七哀詩〉與〈同古七歌〉的關係，黃奕珍論之甚詳，她由〈七 哀詩〉的命意切入，認為〈七哀詩〉寫的是人生中最悲哀、最難禁受、最深刻的 一件事或一種處境，這件事或處境引起了各種情感官能所能感受的悲哀 」，指出
〈同谷七歌〉之主題實與〈七哀詩〉極為相似，且更可契合詩題中的「七」字。
黃氏亦引述前人說法，說明〈七哀詩〉與〈四愁詩〉皆可謂出於〈離騷〉，總合
〈同谷七歌〉與之前詩歌傳統的關係，提出了一張譜系圖，更清楚地說明了〈同
65 ﹝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700
66 ﹝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頁 694。
67 葉舒憲：〈七星懸高照〉，《中國古代神秘數字》（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 年），頁 135-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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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七歌〉與之前詩歌傳統的關係：68
《詩經》─→《楚辭》─→〈四愁詩〉─→〈同谷七歌〉
〈七哀詩〉↗
黃氏所論甚為精詳，要言之，〈七哀詩〉與〈同谷七歌〉雖在形制上不甚相 同，但其之抒情性、寫人生至哀之主題性是相同的。
然則「七哀」何以為七呢？選擇「七」這個數字有何意義？論者以為「七哀」
之作本有輓歌之意，漢末佛教傳入，超渡亡靈的法會「七七」，象徵四十九日的 循環，此循環意義與與輓歌相結合，與生命之循環往復、死生大痛相繫連，便使
〈七哀詩〉以哀嘆死生為主要內容。69元人李冶 (1192-1279) 則言「人之七情，
有喜怒哀樂愛惡欲之殊，今而哀戚太甚，喜怒愛惡等悉皆無有，情之所繫，惟有 一哀而已，故謂之『七哀』也」，70認為七哀者，乃因悲傷太過，七情只剩一哀。
則「七」緣七情而來，而偏重哀之情緒。然則哀由何出？清人何焯 (1661-1722) 言
「情有七而偏主於哀，惟其所遭之窮也」，71點出乃哀境遇之不偶。由此，可知
〈七哀詩〉乃寫境遇、傷生死，極表哀情之詩。李天植 (1591-1672)〈寫懷七詠〉
詩末小記曾言：
咏何取乎七也？確觀古人文有〈七發〉，詩有〈七哀〉，即工部亦有〈七歌〉， 皆取七義成章。72
他將〈七發〉、〈七哀〉、〈七歌〉並陳，可見古來作七歌者，心中即有七哀。杜甫 之作〈七歌〉自亦承七哀而來是抒發死生之感、自傷個人境遇。後代〈七歌〉體 作品，有頗多以哀悼親友為題、甚至作於清明節日之時，若將之與七哀輓歌傳統 合觀，則〈七歌〉一體，便不僅有身世悲感、手足親情，更有悼亡傷逝、哀悼療 癒的意義，本文將置於第四章討論。
要言之，「七」在形式上有循環往復的意義，因而可與輓歌相繫連；在內容 上則由〈七哀詩〉始，以「哀」為抒情主軸。
68 黃奕珍：〈以「重覆」詞格詮析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的意義結構兼論其為「創 體」之原因〉，《杜甫自秦入蜀詩歌析評》（臺北：里仁書局，1995 年），頁 173-175。
69 田冬梅：〈七哀詩考論〉，《文教資料》（2008 年 6 月號上旬刊），頁 4。
70 ﹝元﹞李也：《敬齋古今黈》卷七，收入《叢書集成新編》，第八冊，頁 495。
71 ﹝清﹞何焯著，崔高維點校：《義門讀書記》卷四十六（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903。
72 ﹝清﹞李天植：《李介節先生全集》，《蜃園詩續集》卷一，收入《四庫未收書輯刊》柒集，第 19 冊，頁 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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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七體與楚歌
以七名篇之作，不僅〈七哀詩〉而已，在賦體上更形成一獨特的「七體」，
本文認為此「七體」亦是〈同谷七歌〉的遠親，影響其形式上一歌一事、七歌以 詠哀的組詩型態。西晉傅玄 (217-278)〈七謨序〉曾有言以敘「七體」之形成：
昔枚乘作〈七發〉，而屬文之士，若傅毅、劉廣世、崔駰、李尤、桓麟、
崔琦、劉梁、桓彬之徒，承其流而作之者紛焉，〈七激〉、〈七興〉、〈七依〉、
〈七款〉、〈七說〉、〈七蠲〉、〈七舉〉、〈七設〉之篇，於是通儒大才馬季長、
張平子亦引其源而廣之。馬作〈七厲〉，張造〈七辨〉，或以恢大道而導幽 滯，或以黜瑰侈而托諷詠，揚輝播烈，垂於後世者，凡十有餘篇。自大魏 英賢迭作，有陳王〈七啟〉，王氏〈七釋〉，楊氏〈七訓〉，劉氏〈七華〉，
從父侍中〈七誨〉，並陵前而邈後，揚清風于儒林，亦數篇焉。世之賢明，
多稱〈七激〉工，余以為未盡善也，〈七辨〉似也。非張氏至思，比之〈七 激〉，未為劣也。〈七釋〉僉曰「妙哉」，吾無間矣。若〈七依〉之卓轢一 致，〈七辨〉之纏綿精巧，〈七啟〉之奔逸壯麗，〈七釋〉之精密閑理，亦 近代之所希也。73
此段文字說明七體源於枚乘（？-前 140）〈七發〉，經漢代以降諸多作者相繼創作，
方成為一獨立之文體，現今《文選》的分類中便有「七」體一類。七既成為一體，
必然包含兩大因素：一為足夠的作品群，二為擁有明確的創作形式。前者傅玄已 舉多例說明，後者則可歸納為「問對凡七」的模式。陳成文師言：
歸納七體之結構模式，全篇虛設主客問答，採用「問對凡七」的模式，藉 客方諛辭雲構地鋪陳前六事，而主人推辭不就，逐漸逗出主題，最後由客 方提出「要言妙道」，使主人心悅陳服，改從其志。七事之內容為「始邪 而末正」，至於主客兩造意見則「始異而終契」。74
此種既定的故事模式，成為七體的特徵。「問對凡七」、「七事一文」75的形式或 對杜甫〈七歌〉有所影響，〈同谷七歌〉亦有「一事一歌」的特色，大體一首言 一人或敘一種情感，譬如〈其三〉、〈其四〉分寫弟妹，〈其一〉寫己之形貌，其 二寫己之凍餒，綜合通篇而成為杜甫在秦州蒼涼悲慨的生命之詩。而這種分事合 詠的形式也成為後人仿作的〈七歌〉體的特色。
此外依據陳翀的考察，今日所見《文選》分類並非當時原貌，檢視日藏古文
73 ﹝唐﹞歐陽詢：《宋本藝文類聚》卷五十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年），頁 1453。
74 陳成文：〈七體考〉，《第八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2011 年 10 月 29-30 日。
75 郭建勳：〈「七」體的形成發展及其文體特徵〉，《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 年 第5 期，頁 5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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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可發現初時文選分體與今日稍有所異。76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原「七」體與〈九 歌〉、〈九章〉、〈卜居〉、〈漁父〉皆併入「歌」體之中，即令是今本李善 (630-689) 注，亦於〈七發〉下言：「說七事以起發太子也。猶楚詞七諫之流。」77在在可 見在蕭統 (501-531) 的觀念中，七體與楚辭、歌體關係密切。若「七」本被視為 一種歌，尤是楚歌一類，那麼杜甫〈七歌〉與楚辭的聯繫便更為緊密。
（三） 楚辭與胡笳十八拍
古來討論杜甫〈七歌〉者，多言其與楚辭有關：
李薦：太白〈遠別離〉、〈蜀道難〉與子美〈寓居同谷七歌〉，風騷極致，
不在屈、宋之下。78
朱熹：此歌七章豪宕奇崛，兼取〈九歌〉、〈四愁〉、〈十八拍〉諸調而變化 出之，遂成創體。79
陸時雍：〈同谷七歌〉，稍近騷意。80
對於〈七歌〉與楚辭體的關係，黃奕珍已做了細密的梳理，指出〈同谷七歌〉在 主題上與情感基調是有取於楚辭的：
〈同谷七歌〉與楚辭的相似並未周全到包括思幻、文麗、旨明的地步，相 反的，這組作品擷取了最為特出的「抒情性」及其表達方式予以發揮。所 以，我們看到了〈同谷七歌〉最為明顯的主題即為「深沈的身世之感」，
〈同谷七歌〉與楚辭的相似並未周全到包括思幻、文麗、旨明的地步，相 反的，這組作品擷取了最為特出的「抒情性」及其表達方式予以發揮。所 以，我們看到了〈同谷七歌〉最為明顯的主題即為「深沈的身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