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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 哀悼與敘事:明清之際〈七歌〉體的高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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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 哀悼與敘事:明清之際〈七歌〉體的高峰(下) 

在前一章的討論中,我們看見1650 年之前,世變之際詩人以〈七歌〉作為 紀實見證、抒情寫志的媒介,而在世變之後一段時間,因應變局,〈七歌〉體有 了更多的發展,詩人們以之寫史、哀悼親舊、回顧自我。在甲申國變十年之後,

〈七歌〉體不再是磅礡血淚的記述,聲情漸趨和緩,轉向對家庭、自我的安頓與 回顧。本章所欲討論的便是1650 年之後,〈七歌〉體在發展出的兩個傾向:書寫 自我與哀悼敘事。

宋琬〈庚寅臘月讀子美同谷七歌效其體以詠哀〉與〈九哀歌〉 

觀察異代之際的〈七歌〉體作品,能夠發現這些作品具有兼融上節所談川合、

宇文所安、郭登峰所言的自傳詩特質:描繪自身變化、突顯傳主精神、側重家庭 描寫。譬如宋琬寫有兩組〈七歌〉,比觀兩組〈七歌〉,便可見宋琬個人與家族在 十二年前的變化,可說兼具自傳與傳人的效果。

本文擬以宋琬、吳嘉紀的〈七歌〉作品來談〈七歌〉的傳記性。

宋琬 (1614-1674),字玉叔,號荔裳,山東萊陽人。宋家世代官宦,父、兄 皆仕明,宋琬未及出仕而明亡。順治四年 (1647),宋琬舉進士,出仕清廷,曾 為宦隴右、山東、四川。然仕途不遂,兩度被誣下獄。康熙十二年 (1673) 吳三 桂起兵反清,其時宋琬入京述職,妻子俱在蜀中,宋琬因此驚懼而亡。

嚴迪昌言:「『南施(施潤章)北宋(宋琬)』做為一種類型,以他們特定的 身世際遇提供了有別於其他四家(王士禛、查慎行、趙執信、朱彝尊)的獨具的 認識意義。」229嚴氏更引蔣超 (1624-1673)〈安雅堂詩序〉之言:「物固不能兩全,

宋子擅文章之譽,而缺陷乃在人事!」特別點出宋琬在人生際遇的缺憾。單由宋 琬仕途看,他在明代並未出仕,入清不久旋即以科舉入仕,與遺民、貳臣兩種身 分均無涉。是以後人固不以貳臣責之,亦未深掘其是否有故明之思。然而細探宋 琬身世,「世變」的陰影仍深深籠罩其中。崇禎十六年 (1643) 清兵破萊陽,宋 琬之父宋應亨 (?-1643) 與從兄宋玫 (?-1643),及同邑姜垓之父兄均守城不屈而 死。姜垓有〈戊子四月歸塗寓居膠東,愴心骨肉死生間隔,聊作七歌以當涕泣云 爾〉,以〈七歌〉體書寫萊陽城破,慟失骨肉之感,其詩紀實寫恨,直率痛切,

229 嚴迪昌:《清詩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頁 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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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寫殉城之弟一首言:「前年城破二十餘,與父同難父啣鬚。仰天且哭且自誓,

若不圖仇非丈夫。骨肉何應遭戮辱,烈血塗草兒已孤。」230(其三)儼然是萊陽 城難、姜家諸人遇難之傳。宋琬同遭此禍,亦失父兄;父兄殉國,他卻在四年後 中舉而任清官,此中自有許多矛盾與掙扎。本文欲由宋琬兩次於獄中寫的〈七歌〉

體作品〈庚寅臘月讀子美同谷七歌效其體以詠哀〉及〈九哀歌〉,細究宋琬心事。

姜垓、宋琬遭遇同一事件,面對這一事件的處理方式及情感表現迥異,但他們卻 都在不同的時間點、選擇了〈七歌〉來記史抒情,這樣的選擇,顯現了〈七歌〉

體的特殊性。

(一) 秦州祭杜 

我們進入宋琬兩首〈七歌〉的討論前,先以宋琬仕宦秦州時的幾段詩文,說 明宋氏之作〈七歌〉與杜甫之異代相契。

順治十一年至順治十四年春 (1654-1657),宋琬仕於秦州,數謁杜陵草堂,

有〈祭杜少陵草堂文〉,內云:

嗚呼!「文章有神交有道」,斯言也,蓋先生贈蘇端之詩。故今與古,其 交感雖百世而相知,諒精誠之不隔,亦何必於同時。昔天寶之喪亂,公不 免呼流離。謁天子於行在,橫流涕而陳詞。辭闕庭而再拜,攜八口之累累。

將避兵於白帝,悵中道之逶遲。歷間關以至同谷,樂此邦風土而懷之。闢 草堂於鳳凰山麓,飢寒至並日而不炊。託長鑱以為命,拾橡栗以代麋。公 安之其若素,登山臨水以自怡。至於今先生往矣,讀〈北征〉之賦與〈七 歌〉之篇者,猶令人欷歔攬扼而深悲。231

文中非僅歌頌杜甫詩藝,在開篇即點出「其交感雖百世而相知」,後人與杜甫雖 不同時,但只要能精誠交感,其情亦能不隔。宋琬發此喟嘆,自是將杜甫宦途不 遂、流離隴蜀之遭遇,與己身歷經甲申之變,雖入仕清廷,卻遭誣入獄的種種經 歷映合,同是天涯淪落之人,自能與杜甫異代相知。祭文中提及諸多杜甫入秦故 事,其中典出〈七歌〉者猶多:「歷間關以至同谷」,同谷縣是杜甫作〈七歌〉之 處;「託長鑱以為命,拾橡栗以代麋」,「長鑱」一句為杜甫原詩,「橡栗」亦出自

〈七歌〉其一:「歲拾橡栗隨狙公」;段末更直指讀〈七歌〉令人「欷歔攬扼而深 悲」。宋氏於秦州所作詩文常提及杜甫,提及杜甫便常提及〈七歌〉,如「人從三 峽去,地入〈七歌〉哀」232、「橡栗遺歌在,蘋蘩過客修」233等均是。在在顯示

230 ﹝明﹞姜垓、﹝清﹞解瑤等撰,高洪鈞編:《明清遺書五種》(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 年),頁8。

231 ﹝清﹞宋琬:〈祭杜少陵草堂文〉,《安雅堂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522-523。

232 ﹝清﹞宋琬:〈同歐陽介庵拜杜子美草堂〉,《安雅堂全集》,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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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琬對杜甫秦州詩深有共鳴,而〈七歌〉尤甚。234明乎杜甫與〈七歌〉本就為宋 琬所深愛,就不難明白為何兩次入獄相隔十二年,宋琬竟都在獄中寫了〈七歌〉

體作品──既以之與杜甫「交感百世」,亦以之紀事抒情,紀錄己身同樣「間關 瑣尾,妻子流離」的遭遇。

(二) 兩寅 (1650、1662)  之禍 

宋琬與「寅年」似乎有著冥冥中的聯繫。他出生於甲寅 (1614) 年,庚寅 (1650)、壬寅 (1662) 年兩度入獄,歿於甲寅 (1674) 年。235宋琬自言「十年重墮 井,兩度恰逢寅」。236庚寅年,宋琬被僕人誣陷入獄,次年禍解。237壬寅得罪,

則緣於族人宋一炳盜竊罪發,恨宋琬兄宋璠不救,遂誣告宋琬家人與亂賊于七勾 結,宋琬因此全家下獄,宋璠死於獄中,宋琬至康熙二年 (1663) 年末方獲釋。

此後宋琬流寓江南八年,至康熙十一年 (1672) 方起復為四川按察使,然而康熙 十三年初 (1674) 宋琬便去世了。綜觀其一生,父兄殉國於甲申前,自身入清為 進士,為官三年即入獄,十二年後再入獄,流寓八年終又岀仕,但卻未及兩年便 去世,仕途之坎坷、遭際之變幻,恐怕亦過於杜甫了。兩次入獄,是宋琬生命中 的重大事件、重要轉關,宋琬諸多詩文提及兩寅之禍,甚至因此創作了《祭皋陶》

雜劇。其中,不可不注意的便是兩組〈七歌〉體作品,藉由閱讀這兩組詩,我們 能夠清楚拼湊出十二年間宋氏家族發生了什麼,看見宋琬親人生離死別的忠實紀 錄;也能看見宋琬對自身際遇的喟嘆,以及獄中心事。茲先引錄其詩作如後:

〈庚寅臘月讀子美同谷七歌效其體以詠哀〉(以下簡稱〈七歌〉)

歲在攝提月在酉,天之生我何弗偶?日月駸駸東逝波,萬事傷心無不有。

悔將詞賦謁公卿,慘對桁楊呼父母。嗚呼一歌兮歌難終,孤兒東望心忡忡。

(其一)

233 ﹝清﹞宋琬:〈丁酉仲春夜拜別杜少陵草堂於有客亭〉,《安雅堂全集》,頁 46。

234 宋琬對杜甫秦州詩的喜愛,還可見於他將杜甫秦州詩選錄刻於石碑,有〈題杜子美秦州流寓 詩石刻跋〉,跋中亦提及〈七歌〉:「杜少陵以天寶之亂,避地秦州。後乃遷居同谷,渡嘉陵而 赴成都焉。當其間關瑣尾,妻子流離,拾橡栗以自充,託長鑱而為命,可謂窮矣。顧其詩乃 逾益工,格亦逾益變,今所傳〈秦州雜詩〉及〈同谷七歌〉數十篇,憂時憫亂,感物懷君,

怨不涉誹,哀不傷激,殆渢渢乎〈小雅〉、〈離騷〉之遺矣。」《安雅堂全集》,頁527-528。

235 宋琬的卒年有二說,汪超宏《宋琬年譜》、馬祖熙〈宋琬年譜〉認為卒於1673 年,所據為《清 史列傳》及當時文人記載。葉君遠、高蓮蓮〈宋琬年表〉則以成都失守之日及開博學鴻詞科 時間推斷,認為宋琬卒於1674 年春。綜覽諸家所引史料,多言「康熙十二年 (1673) 吳三桂 反,入成都,宋琬因家人在成都,憂懼而亡」,然而吳三桂舉兵在九月,消息入京已是稍晚,

入成都更在隔年一月。宋琬由得知消息至病重去世,亦當有一段時間,是以本文採取葉、高 之說,認為宋琬卒於1674 年。

236 ﹝清﹞宋琬:〈壬寅除夕作〉,《安雅堂全集》,頁 342-343。

237 詳情未明,或曰為逆僕構陷入獄,或曰被兄長仇家羅織牽連。見汪超宏:《宋琬年譜》,頁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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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孤遺孤真可哀,兩人早已歸黃埃。壯者生存少者死,九原可作心當摧。

況復年來罣羅網,鶺鴒之詠良悲哉!嗚呼二歌兮歌再咽,衣袖汍瀾淚成 血。

(其二)

有妹有妹同胞生,薄命亦復如諸兄。良人弱肉困豺虎,男呻女吟八九齡。

憶在里門常病臥,燃鬚炊藥傷我情。嗚呼三歌兮歌三拍,急難惜汝為巾幗。

(其三)

有姪有姪珣之孤,覆巢何幸留其雛。有書驕稚不肯讀,磽田蕪蔓愁官租。

汝伯忍死望汝泣,婚娶未畢懷區區。嗚呼四歌兮歌更苦,我弟形骸尚淺土!

(其四)

有女有女催我老,門楣何似生男好。古人女史有良箴,作婦須嫻栗與棗。

而翁書來報舉孫,愁中暫得開懷抱。嗚呼五歌兮淚漣洳,縱學緹縈難上書!

(其五)

朔風淒兮白日昏,深山絕壑啼哀猿。天門岧嶢萬餘里,巫陽披髮承文黿。

我欲因之竊有訴,玄熊守闑聲還吞。嗚呼六歌兮歌曲長,羲和為我迴頹陽。

(其六)

男兒墜地今年三十七,垂老低頭對刀筆。生死方知管鮑交,婚姻何有金張 室?浮生未敢問蓍龜,前路蒼茫黯如漆。嗚呼七歌兮心轉悸,永嘆還妨獄 吏嗔238。(其七)

〈九哀歌〉

有兄有兄伯與仲,時人謬比穎川鳳。仲兮銜冤發憤死,廣柳車中一長慟。

伯兮衰老遘讒賊,齒牙落盡眼復瞢。藁葬圜扉席作棺,芻車麥飯誰為送?

死而為厲魂安歸?披髮叫天天欲動。鶺鴒分飛雉在羅,啼烏啞啞驚宵夢。

嗚呼一歌兮心煩憂,白骨何時還首丘!(其一)

有嫂有嫂幼哺我,見我名成喜則那。半夜鵂鶹屋上啼,烈澤焦原因爝火。

蒼蠅但欲飽人肉,流血十指連雙髁。娣似惸惸稱未亡。宅為牢狴層層鎖。

菅麻久換綠羅裙,藿藜堪抵明珠顆。雖無兒女共牽衣,婢妾哀哀飢且裸。

菅麻久換綠羅裙,藿藜堪抵明珠顆。雖無兒女共牽衣,婢妾哀哀飢且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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