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歷史人物肖像》的酷兒敢曝與觀者
第二節 女扮男裝敢曝與觀者的酷兒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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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指認與這些扮裝自拍相對應的明確來源,加上許多照片都保留有顯而易見的 不自然痕跡,而不同於觀者過去所認識的古典畫作,因此產生距離感。甚至,雪 曼作為一名女藝術家,藉由義肢、假髮、化妝和服裝的輔助扮裝成許多不同性別 與身分的人物角色,在整個系列中,雪曼的女性人物扮裝與女扮男裝也被交錯混 雜的展示,這些變化多端的形象不僅令觀者無法明確地掌握其性別主體,除了筆 者於第一章討論的女性人物扮裝,雪曼在該系列中的女扮男裝形象,不論是身體 姿勢或容貌特徵也都無法被以傳統二元對立分明的陽剛、陰柔氣質所形容。上述 種種,都讓雪曼的《歷史人物肖像》以其敢曝為觀者帶來既熟悉又疏離的體驗。
如此一來,觀者便無法以傳統的性別身分看待雪曼似是而非的扮裝。許多觀者或 許早已習慣在社會中充斥著各種以男/女性別身分,以及陽剛/陰柔二元性別氣 質為主流的視覺再現,雪曼以其扮裝為觀者帶來上述不協調而矛盾的觀看經驗,
以及曖昧不明的人物性別再現,很可能使觀者在這些扮裝肖像與對古典畫作的記 憶落差之間發現異於主流社會中二元性別身分、性別氣質的存在可能。因此,雪 曼的創作不僅具有引發觀者產生另一種解讀古典畫作方式的潛能,更可能將觀者 對雪曼扮裝的觀看轉化為一種酷兒式的閱讀。
第二節 女扮男裝敢曝與觀者的酷兒閱讀
雪曼在《歷史人物肖像》中的扮裝之所以特別具有酷兒敢曝的關鍵,在於她 創作有大量的女扮男裝人物。在當代的父權社會中,陽剛/陰柔氣質作為被高度 性別化的詞彙,經常被以看似客觀的科學方式與男/女的生理性別作連結,而普 遍被視為一種本質的生理特徵。在大眾視覺文化(電影、廣告、雜誌、電視節目 等)中,男性人物總是向觀者展示他們強壯而結實的身體,並以充滿行動感的姿 勢表現出象徵力量、積極、主動、穩定的的陽剛氣質;相對地,女性則總是穿戴 各種裝飾性的服飾和化妝,以美化、多變的形象表現出象徵柔弱、消極、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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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Susan Bordo, The Male Body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999), 245. 作者蘇珊‧博爾 多(Susan Bordo)提到,不論是古典希臘羅馬文化,或古典基督教文化都將自我克制與約束視 為文明化的象徵與美德。在古代歐洲,反而是女性氣質普遍被視為較熱血、富有行動力,女性因 此普遍被認為無法抑制先天本質的內在衝動,而被視為劣於男性的存在。
121 Susan Bordo, The Male Body, 201-02.
122 Susan Bordo, The Male Body, 2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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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具有必然關聯性的既有認識,並理解到象徵權力與地位的視覺表現方式是會隨 著歷史和不同的文化而有所改變,進而使觀者對她的女扮男裝觀看成為一種酷兒 閱讀。
另一方面,雪曼在《歷史人物肖像》中的女扮男裝擁有豐富而多變的樣貌,
或醜怪而可笑,或十分美型而充滿魅力,或陰鬱而壓抑,然而,這些女扮男裝卻 因為沒有明顯的男性/女性身體輪廓,或無法表現出能夠被歸類為絕對陽剛/陰 柔的性別氣質,使雪曼雌雄同體的扮裝形象無法被觀者以主流父權社會中的性別 方類方式定位。如此一來,雪曼的女扮男裝不僅具有十足的酷兒特色,而具有吸 引酷兒觀者對其產生認同的潛能,也可能使一般觀者被其所散發的獨特魅力與氣 質吸引,對其產生酷兒式的情慾。因此,筆者以下將分成兩個主題,分別舉例說 明雪曼的女扮男裝自拍如何因為敢曝特徵解構男體與陽剛氣質的本質化連結,以 及其雌雄同體的曖昧性別再現如何引發酷兒觀者對其產生認同,或吸引觀者對其 扮裝產生酷兒情慾。
一、 過剩而人工化的男性外觀─解構陽剛氣質的本質神話
雪曼本人在《歷史人物肖像》系列展示的開幕會中,面對《紐約時報》記者 的提問,曾說明對她來說若要以男性為創作主題不僅困難,也一點都不好玩,因 為扮裝成男性人物通常只能以無趣、強硬和充滿大男人主義的姿勢呈現,而那一 點也不吸引人。123 雪曼的這番自述,突顯出她認為傳統畫作中的男性人物總是 被以十分呆版的陽剛氣質呈現。自古以來,西方文化便經常將不自然、不真實的 扮裝與化妝等人工化產物視為劣等的,甚至對社會有害的產物。因此,在父權社 會中男性陽剛特質總是被定義為非表演性的、自然的;相較之下,與之對立的女 性氣質便被視為展演的、人工的。受到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的影響,許多學者開
123 Döttinger, Cindy Sherman: History Portraits: The Rebirth of the Painted Picutre after the End of Painting,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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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Masculinity, 1998)中,從變裝文化延伸出她對非主流陽剛的觀察與看 法。哈布斯坦認為,我們對於變裝如何產生具有顛覆傳統性別身分認識論的研究, 序。參考:Melissa Hyde, “The ‘Makeup’ of the Marquise: Boucher's Portrait of Pompadour at Her Toilette,” The Art Bulletin 82, no. 3 (Sep. 2000): 453-58; Harry Brod, “Masculinity as Masquerade,” in The Masculine Masquerade: Masculinity and Representation, ed. Andrew Perchuk and Helene Posner (Cambridge, MA and London: MIT Press, 1995), 13-19.
125 哈布斯坦在書中將變裝國王定義為以諧擬表現陽剛氣質的表演者,強調展現陽剛氣質的戲劇 性;而男扮相表演者(male impersonators)則是在傳統戲劇中模仿男性動作的演員類型;變裝女 同志(drag butch)則是同志女性藉由穿著男裝作為其陽剛的性別表現。變裝國王和男扮相表演 者的表現與變裝女同志的最大不同之處在於其並不必然等同於女同志角色。參考:Judith Halberstam, “Drag Kings: Masculinity and Performance,” in Female masculinity, ed. Judith Halberstam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8), 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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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史學者琳達‧妮德(Lynda Nead)曾在其著作《女性裸體》(The Female
Nude, 1992)中反對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對古典藝術再現男女身體
126 筆者於本文所討論的女扮男裝敢曝,即哈布斯坦於書中以自創詞彙─「王式」 (kinging)形 容和陽剛有關的變裝幽默。參考:Halberstam, “Drag Kings: Masculinity and Performance,” 23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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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主要能夠被以所謂的「甲冑美感」(cuirasse esthétique)評斷,意指藉由安排與 設計,在身體上展現出有計畫的肌肉配置,以符合英雄式的男性身體象徵,傳達127 琳達‧妮德(Lynda Nead)著,侯宜人譯,《女性裸體》,(臺北市:遠流,1995),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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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史學者艾莉森‧麥尼爾‧凱特林(Alison McNeil Kettering)曾以十七世 紀晚期的荷蘭肖像畫為例,說明在古典人物肖像傳統中區分陽剛與陰柔氣質的方 式與當今社會的主流視覺文化有很大的差異。在近代早期歐洲的社會中,畫家若 要在肖像畫中表現男性人物的陽剛氣質,大多會以高雅的儀態和富有品味的服飾
128 Halberstam, “Drag Kings: Masculinity and Performance,” 25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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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Alison McNeil Kettering, “Gentlemen in Satin: Masculine Ideals in Later Seventeenth-Century Dutch Portraiture,” Art Journal 56, no. 2 (Summer 1997): 4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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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身上誇張的披肩材質看似出自野生動物的皮草,或手上那枚戒指上鑲著理應來 自於亞洲或非洲地區的紅寶石,加上雪曼十足傲慢而輕視的眼神,都讓該名角色 彷彿帝國主義時期剝削海外殖民地的歐洲權貴。雪曼的女扮男裝人物表面上以做 作的姿態和打扮突顯自身高貴的文化形象,卻是建立於海外獲得的不法之財與龐 大利益。就連胸前的十字架掛飾,看上去也只是將基督教文明作為馴化他者野蠻 文明的傲慢象徵。因此,雪曼的敢曝扮裝也很可能因為如此突兀而刻意的搭配,
吸引那些被排除在西方歐美白人霸權邊緣的觀者,令他們在觀看雪曼的扮裝時對 其進行充滿歷史與文化意義的批判。
筆者認為,若陽剛氣質與筆者於上一章所討論的陰柔氣質皆為非本質化的文 化建構產物,那麼,並非僅有女性、同志或酷兒族群會因為在當代主流文化中被 認為不具有陽剛的性別氣質而被排除在父權結構的核心之外,身處中心位置的男 性亦必須時時刻刻維持自身與主流陽剛之間的密切連結,以穩固自己的權力位置,
否則同樣必須面臨排斥和邊緣化的威脅。對於那些在現實中曾經無法順利展現出 刻板男性陽剛而有受挫經驗的男性觀者來說,雪曼這些人工化特徵明顯的女扮男 裝人物,以及這些人物所散發的非典型陽剛氣質,或許能夠因此而吸引他們的認 同。以《無題#210》【圖 25】為例,不同於《無題#194》中的人物以自信的姿態 展現過剩的陽剛氣質,雪曼在這張女扮男裝的自拍中,彷彿飾演一名古典歐洲的 神學士。他不僅衣著得體,身穿顯示階級身分的精緻長袍,和印滿基督教圖騰的 飾帶和相襯的帽子,除此之外,雪曼也戴上中規中矩的合適假髮,在臉上黏貼顏 色與材質都能與假髮互相對應的假鬍子。整體來說,雪曼在《無題#210》中以女 扮男裝呈現的這名人物形象可以說端莊穩重。然而,整張照片的視覺重心卻是該 名角色憔悴而疲憊的臉龐。雪曼不僅以豐富的藍色與灰紫色化妝強調黯淡的眼袋 與消瘦的臉龐輪廓,甚至在這張扮裝照中對著照片之外的空間投以彷彿生無可戀 的神情,如此頹廢的氣氛,令人感覺十分勞累,就連他握著實驗器材的雙手,看 上去也變得有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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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曼在《無題#210》中,除了臉部的化妝,其餘扮裝細節並無特別誇張的敢 曝之處,卻也因此突顯出人物外貌與情緒表現的反差。儘管雪曼在這張照片中十 分符合社會禮俗與規範的扮裝,不僅絲毫無法突顯出當代社會文化流行的主流男 性陽剛氣質,反而以一臉近乎病態的形容枯槁示人。筆者認為,《無題#210》在
《歷史人物肖像》系列中屬於扮相較為普通的創作,卻也因此使得這張照片能夠 吸引到習於待在固定觀看位置的男性觀者對其產生認同,並被雪曼在整張扮裝中 最突兀的憔悴面容召喚出平時被壓抑於內心深處的性別刻板氣質受挫經驗,進而
《歷史人物肖像》系列中屬於扮相較為普通的創作,卻也因此使得這張照片能夠 吸引到習於待在固定觀看位置的男性觀者對其產生認同,並被雪曼在整張扮裝中 最突兀的憔悴面容召喚出平時被壓抑於內心深處的性別刻板氣質受挫經驗,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