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理依據
第四節 如何再現地方
如上節所述，「地方」已不只是單純的空間平面，而是含納個體情感與精神 的一種抽象容器，那如何在靜止的平面上再現「地方」呢？不論是在畫布或畫紙 上形成，繪畫都是一種空間的藝術，無法製造出運動物。不過，靜止的畫布卻可 以暗示場所的變動，如同流星驟逝，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痕跡，向我暗示了某種 它並不包含的運動、換位。15
因此，如何在紙張上表現出時間性與動態感，暗示時光的流淌痕跡與場景的 轉移變化，一直是筆者在思考的問題。
14 Henri Lefebvre，《Elements de Rhythmanalyse：Introduction a la Connaissance des Rythmes》。Paris：
edition Syllepse，1974/1991，頁 31。轉譯自郭恩慈，〈空間、時間與節奏：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 初探〉，載於《城市與設計》（第五、六期1998.7），台北：都市設計學會，頁 183。
15 梅洛龐蒂，《眼與心》，（L’(Eil et l’Esprit)。龔卓軍譯。台北：典藏藝術家庭，2007，頁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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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景是一種文化想像，一種表述、建構或象徵環境的圖繪方式，風景被書寫、
被描繪都是經由選擇，形成帶有主觀視角的文化符碼，暗藏值得探索的形式與意 義。16 繪畫之中描寫的空間，有很多種可能性，可以是矛盾的、多元的、自由 的，馬格利特、陳其寬和艾雪同樣對某些「地方」含有感情，試圖描繪帶有主觀 意識的風景，藉此抒發、表達自我或引起觀者討論，三位藝術家表現空間的方式 各具特色，並且皆有其想要表達的主觀看法與思維，以下各別探討他們再現地方 的途徑：
一、矛盾的空間
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馬格利特，擅長運用物體錯置或變異的手法，創造出有如 夢境般的場景與謎一般的神秘幻境，將空間表現的矛盾或者裡外分不清楚，讓觀 者懷疑自己的眼之所見是否為真，再因為不習慣這種不合理的畫面，而在真實與 虛構之間反覆思考。
圖1，馬格利特，〈空白支票〉，1965，油彩畫布，81x 65 cm
16 李豐楙、劉苑如主編，《空間、地域與文化—中國文化空間的書寫與闡釋》下冊，台北：中研 院文哲所，2002，頁 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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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作品中，馬格利特運用切割手法，讓女騎士的影像像是被剪下貼上在樹 幹上一般，將畫面中的人、馬和樹，前後的空間順序錯置、位置錯亂，造成了糾 纏不清、混淆的空間感，讓知覺的「相似性」和「恆常性」17 受到刺激與破壞，
藉此探討他長久以來挑戰的主題，試圖表現出相對論所打破的物理世界中空間與 時間的結構與規則。
圖2，馬格利特，〈人類的境況一〉，1933，油彩畫布，100x81 cm
〈人類的境況一〉這幅作品裡，窗前三角畫架上擺置著畫布，畫中為窗外風 景的寫生，與窗外風景幾近融合，窗戶內外的景色同時存在，並且描繪十分真實。
若不是畫框存在，我們的視覺幾乎被歷歷在目的風景所欺騙，讓觀者不能確定哪 邊是畫布上的繪畫，哪些是外面的風景。馬格利特用畫中有畫的方式表現獨特的 空間，勾起觀者省思，在主觀與客觀之間、內在和外在之中，暗喻人們常常對看 得見的事物視若無睹，對看不見的卻恣意想像，信以為真，但是那些看似真實的 物體，是真的嗎？那些繪畫裡的空間，真的存在嗎？馬格利特將看似合理的空間 相互組合、錯置，在現實世界中重組出足以迷惑觀者眼睛的私密「地方」，這些
「地方」或許不曾存在，卻能欺騙眾人目光、引起觀者討論。
17 「相似性」是指我們習慣將外表或實際性質相似的東西歸納為一類，而和其他不相似的物體 分離。「恆常性」指在感官刺激的不斷變化下，我們對同一事物保持相當程度穩定性和既有印象 的法則，出自解開Rene Magritte 的六個心理學密碼，
http://artliketravel.blogspot.com/2011/11/rene-magritte.html，檢索日期 2018 年 11 月 2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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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多元的空間
藝術家陳其寬認為在人類一般「肉眼」，以及科學上工具擴展出的「物眼」
之外，如何將社會中與生活上發生的變化，以及感官和心靈上之反應，昇華到能 將「意眼」之所見、所聞、所想，融入老、莊思想與其自身領會出的生命觀及哲 學觀，以不只單一的視角，而將以平視、俯視、仰式、轉視並用的多元視角，用
「宏觀」的方式表現其獨特的時空觀念。18
陳其寬的特殊視角，源自於其搭乘飛機降落的經驗，落地時快速的迴旋飛行，
讓視野於片刻之間顛倒置換。其慣用長卷的手法，讓觀者可以從不同方向欣賞不 一樣的內容，像是空氣流動般，視線自然游移在畫面裡。
陳其寬的空間有兩種表現方式，一種是透過建築空間內部來呈現（例如窗），
另一種則是結合風景畫的概念，表現出眺望的美感。在作品〈趕集〉中，雲氣彷 如一波波的浪濤，穿越河、海及高山，盤旋圍繞在大地上，表現出生生不息的狀 態。可以見識到他在作品中將自然與想像組合成不受時空、大小、邏輯限制與束 縛的形貌。在他的畫中，宇宙不分高地、上下，沒有方向可言，沒有角度限制，
晝與夜、晨與昏、日月星辰可以並置，同存於一個畫面裡，產生有時間性的空間，
表現出屬於他對自然山川的宇宙觀，是一種對於心中「地方」的具體呈現。
18 參考陳其寬，〈肉眼、物眼、意眼與抽象畫〉，原載 1962 年《作品雜誌》三卷四期，後收錄 於《名家翰墨──陳其寬特輯》，翰墨軒出版，1995 年 11 月二版，頁 8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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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陳其寬，〈趕集〉，1994，水墨，186x32cm
圖4，陳其寬，〈江南夜〉，水墨，62x62cm
作品〈江南夜〉中，前景的桌椅、魚缸與盆花，透過重重彎月形的窗門，將 空間向外推移深遠。洞中之景，月色低垂、倒影搖曳、孤舟漂泊，似是暗示著藝 術家獨自一人在家中，遙望遠方江南山水的風光，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再回故鄉，
滿是濃濃的鄉愁，將其對於「家屋」的依稀印象，以遙望的方式層疊拉近，表現 出心心念念、曾經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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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自由的空間
藝術家艾雪經常旅行，透過異地文化、風景的刺激與啟發，他將觀察與想像 結合，把自身的體驗表現出介於真實與虛假之間的灰色地帶，有如人與自然分界 未定時的混沌狀態。其作品以版畫表現為主，受到對數學的興趣影響，融入鏡像、
多面體、螺旋、透視等多種數學元素在畫面中，在物體與平面、三度空間及多重 世界之中自由穿插、遊走。
圖5，艾雪，〈版畫畫廊〉，1956，蝕刻版，319x317cm
〈版畫畫廊〉中，左邊曲型窗戶下，有名專注欣賞畫廊內牆上作品的男子，
畫作中地中海風格建築無止盡的延伸到畫面盡頭，一排房子和長廊連結、與畫作 循環，產生奇異的透視空間。艾雪以獨特的曲型視角，將空間扭曲變形，似乎使 觀者遵循男子眼光，順著畫作順時針移動，回到畫面中央一塊空白突起部分。連 續的物體、環狀的延展，既是開始、又非結束，像是以一種超越現實的眼光來觀 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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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艾雪，〈另一個世界〉，1947，木刻版，31.7x26cm
〈另一個世界〉描繪由磚組成的立體結構，五個方向皆有開放的拱門與鳥形 雕像。觀者的視角似乎是從底部往上看，透出拱門又好像我們正在望向月球的地 平線。但是從其他角度的拱門望出，又像是在俯視月球的表面和望向太空邊界。
如同〈版畫畫廊〉無限的走廊一般，艾雪的空間給觀者可以自由閱讀的角度，
讓作品可以從不同角度看出不同的景色，獲得不同感受。艾雪擅長在二度空間的 平面上創作出種種不可能存在的三度空間，理性刻劃下創造自由的「地方」，卻 充滿了無限想像，衝擊我們的視覺習慣。
馬格利特藉畫面分割錯置、裡外不清的矛盾空間，玩弄與欺騙觀眾視覺，引 起眾人反思；陳其寬以眾多視角、沒有方向卻有時間性的多元空間，表達個人心 之所嚮、創建自我之宇宙；艾雪則藉由扭曲的觀點與同時存在的不同視角，讓觀 者自由穿梭在他所創造的自由世界。三位藝術家表現的空間皆有其訴求，筆者從 中師法學習，引以典範，並希冀自己突破前人視野，創造屬於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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