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相簿中的度假狀態

許多人將 Hockney 的作品視為畫家的家庭相簿，並且根據那些圖片，想像 他總是在旅行。Hockney 認為「度假」這個元素其實就是使他這些家庭相簿般的 作品顯得平凡可親的緣故──因為人們也都會在自己的家庭相簿裡，放滿了假期 中拍攝的照片，很少人會去拍攝自己居住的街道。也就是說，人們本來就是很習 慣從「度假」這個角度去呈現另外一種記憶中的家居生活。而在他作品中不斷重 複出現的許多親人好友，也使得作品更具「家庭相簿」的趣味。

32 David Hockney,edited by Nikos Stangos. David Hockney by David Hockney .London : Thames &

Hudson, c1976.p124

從 60 年代開始頻繁旅行的 Hockney，曾習慣以攝影記錄旅行經驗，但近來開 始選擇不透過相機鏡頭看世界。他的理由是：相機使人固定以某一種方式來觀 看，也就是不停地將景物限制於景框之中。³³這讓人想到他的〈家居場景〉系列 裡那些完全沒有天花板、地板等各種界線的房間。他似乎意圖藉由拆除界線，將 畫中的角色置入一個更不受拘束的空間、一個更可以表達自我的舞台中。

除了旅行時的習慣開始改變，長期旅居加州的他也花上越來越多的時間待在 英國，捕捉他家鄉約克郡的風景。在 2006 一月號的《現代畫家》(Modern Painters) 雜誌的訪問末尾，是 Hockney 說的一段話：「上禮拜我在約克郡鄉下的路邊寫 生，幾個小時都沒有一部車經過……那裡實在太美好了！」Hockney 雖然已是耳 聾的七旬老翁，但仍可以從這樣簡單的一句話裡，看出他身為畫家的熱情依舊不 減。身為當代還在世的畫家中，畫價屬一屬二高昂的創作者，他還是可以回到家 鄉，在路邊寫生幾小時而得到純粹的快樂，不禁讓人想到他說過的「無聊的人到 哪裡都會覺得無聊」，而他顯然是「愛畫圖的人到哪裡都會繼續畫下去」，而且 因此永遠都不會陷入「無聊」的窠臼──這不僅是指他的人，也指他的作品。³⁴即 使他描寫的只是非常尋常的日常人事物，他也能在其中展現出令觀者著迷的特 質，他曾說過將畫面處理得具有魅力(charming)是他作畫的基本要求──而筆者 認為，他作品的魅力就是來自於其安靜的戲劇性。尤其是他 1963 年移居加州後 所創作的作品，更是越來越明顯地具有這種特性。他在這裡發展出明確的個人風 格，而這個風格又完全地能與他的生活態度相映照，密合了現實生活與畫布上製 造出來的幻覺。雖然他的作品總是給人一種「度假中」、「旅行中」的印象，但事 實上他許多作品中的背景，都是他自家後院而已，而他也彷彿一直在家裡旅行 著。³⁵即使他在旅行，也常常記錄下這個世界沉睡而非活躍的模樣，甚至許多模

33 Andrew Marr, ”No Ordinary Looking”, Modern Painters 16:1 (2003):67.

34 Karen Wright, ”Fuming: David Hockney on Painting, Bohemia and Feedom of Choice”, Modern Painters (December 2005/January 2006): 69.

35 Lawrence Weschler, “A visit with David and Sarnley Hollywood Hills 1987”, David Hockney : a retrospective (Los Angeles, Calif. :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 1988), p.81.

特兒也都在畫中打盹。

Hockney 將自然光引入室內作品，又將室內性帶出、放入室外景致，兩者交 互相融、兩種空間性得到了交換、交流與平衡。因此他的室內作品裡，也存有室 外的開放性，而室外作品也具有室內的調性，像是另外一種房間，可以供人安眠 其中。Hockney 的繪畫歷程伴隨著他個人的成長與遷移，也不斷地在尋找一個最 適合的姿態──而無論他的風格如何轉變、畫中所使用的技法如何更新，可以確 定的是，他永遠在尋找一種安穩寧靜的空間感、一種可以透過平面幻覺所呈現出 來的、超越時間的安居之地。而他將在這樣的安居之地裡繼續埋首創作，描繪著 那些有人或無人的椅子、那些擺滿靜物的桌子、或是窗外無人的後院、空寂的長 廊、以及許多不受人打擾的陽光明媚的日子。

3.4 小結

Hockney 以極度個人化的語言，實踐了普普藝術中的日常性與虛擬性特質。

身為英國普普藝術家的背景，使其與美國普普藝術家相較之下，多了更多學院的 養分與繪畫性的表現，進而在空間表現上兼顧傳統與當代精神。身為一個普普藝 術家，Hockney 卻認為自己的靈感來源是十分傳統的，包括異國風景、美麗人物、

愛情、生命中的重大事件等等。也正是這些靈感來源與普普藝術美學的結合，才 使其作品充滿了迷人的、由現代生活步調所養成的戲劇性。以下歸結出 Hockney 的幾項重要創作特質，以及這些背景造成其空間之所以具有戲劇性的由來：

1.純文學的薰陶

Hockney 深受詩人 Walter Whitman 及童話故事(例如格林童話)的影響，並且 因為著迷於 John Rechy 的小說《夜之城》而來到故事的發生背景加州。雖然他 的繪畫作品並非要強調流動的情節或特定的故事性，但在他嚴謹地處理空間與人 物的關係時，常流露出許多故事性的線索。因為他透過畫面紀錄的從來都不是瞬 間的、隨性的、而是他融合實景寫生與想像、或參考攝影、雜誌圖片而剪輯出來 的，因此觀者可以清楚地意識到他的「文筆」運作，而不僅被他所創造出來的形 式所吸引。

2.學院背景：Bradford 美術學校與皇家藝術學院

Hockney 十六歲(1953)時進入了家鄉 Bradford 的美術學校，接受傳統的油畫 訓練，而這樣的訓練也引發了他日後連結「安排物件」和「舞台上的戲劇性」的 概念。在那裡他所受到的訓練，就是在桌面上不斷地安排水果、花瓶與當作背景 的桌布之靜物畫和傳統的肖像畫，而他後來創作個人的布幕系列時，那種在空間 裡製造出戲劇性的效果以及安排舞台元素的手法，又讓他回想到了過去所受過的 傳統靜物畫訓練，而使得他在 1965 年進行了一連串的靜物創作，並且開始以靜 物所能產生的戲劇效果，來看待這些物件。

1959-1962 年間，Hockney 在皇家藝術學院求學，並且與 Ron B. Kitaj、Allan Jones、Peter Phillips、Derek Boshier、Patrick Caulfield 成為同學，他們日後全都 成為英國普普藝術的重要代表。但與其說皇家藝術學院提供給他們優良的教育、

倒不如說當時倫敦精采刺激的生活文化、以及他們幾個同儕之間的相互激勵，使 得他們紛紛成長為傑出的藝術家，而這時期學校所提供給他們的養分，顯然不是 那麼重要。Hockney 在自傳中數度提到他對學院制度的不滿，以及教學內容的無 趣，但他也提到 Kitaj 對他的深遠影響：Kitaj 在他還徬徨於抽象畫與具象畫之時，

鼓勵他創作出與個人興趣、生活有關的、從自身出發的作品，而這個建議點醒了 Hockney，從此他的作品都具有與其個人生活呼應的面向，而這與我們對普普藝 術的「匿名性」特色顯然是截然不同的。而 Kitaj 也一直成為他創作路途上的推 動力，對於 Hockney 的創新嘗試給予鼓勵。³⁶

3.雜誌與同志文化

Hockney 在創作〈家居場景〉系列時，就開始運用雜誌圖像做為素材，尤其 是《身體畫報》雜誌，之後更陸續地影響他的〈浴室〉系列等作品。身體畫報雜 誌是在 1951 年由 Bob Mizer 在加州創刊，當時這本口袋大小的雜誌吸引了無數 同性戀讀者，而其在同志文化中的重要性，也可從出版專業美術書籍的 Taschen 出版社發行其完整的重印版(The Complete Reprint of Physique Pictorial:

36 例如 Hockney 在畫面上塗鴉文字時，Kitaj 的正面意見顯然對 Hockney 形成重要的動力。

1951-1990)的這件事情中，得到映證。

讓男體公開地成為被慾望的對象。而移居美國前的 Hockney，就是透過閱讀這樣 的雜誌，來想像那個陽光充沛的加州。他提到在身體畫報中的模特兒，常常都身 處於在戶外搭建起來的室內場景中，因此雖然看似是室內佈景，卻有著戶外的自 然光。受到雜誌影響、再加上他個人對於加州式的陽光充沛的景觀的熱愛，

Hockney 的作品裡於是出現了一個特色，也就是 Keneeth E. Silver 在其探討家屋、

戰後藝術與同性戀之間關係的論文中提到的：在 Hockney 之前，沒有任何藝術 家能把同性情慾赤裸裸地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³⁷

此外，Hockney 畫中的許多男同性戀者，也和雜誌圖像裡的男子一樣，有著

「被觀賞」的意識，因此雖然進行的都是一些日常行為，卻帶有演出的、刻意的 成分。但這不代表他中的角色就是做作的，筆者認為他傳達出來的戲劇性是：「即 使被觀看也無所謂」的那種態度，是「不怕上台、無畏於被觀看的」，因此觀者 並非在無意中闖入畫中人物的生活空間、並非偷窺著畫中人物的平凡生活，而是 畫中人物主動地、或是默許的，讓外人成為他們的觀眾、也成為他們勇於表現自 我的見證者。

4.花樣的使用與細節的簡化

Hockney 在談到他的室內系列作品時談到，人們進入一個房間時，只會注意 到對他而言特別有意義的物件，因此他會忽略、省去那些他認為不必要的細節，

使得他呈現出來的物件都具有了舞台道具般的特色──舞台道具之所以會在舞台 上，若不是為了裝飾，就必定具有特殊意義，而 Hockney 的室內畫也呈現出這 樣的特色：所有物件都是經過挑選、編排的。因此他雖然會使用一些特殊花樣(例 如花布沙發、斑馬紋躺椅)，但他所呈現出來的空間，都是簡化過後的結果，而 那些具有花樣的物件，則擔負了舞台效果中必要的裝飾性效果。他這種省略無關

37 Keneeth E. Silver, “Master Bedrooms, Master Narratives: Home, Homosexuality, and Post-War Art”, in Christopher Reed (ed.), Not at Home : The Suppression of Domesticity in Modern Art and

Architecture (New York : Thames and Hudson, 1996), pp.217-219.

細節的作法，會使得物件本身所具有的意義都被加強語氣、和畫中人物的關係也 變得更為緊密。而他的「刪去法」也運用在戶外畫的作品如泳池、草坪系列，他 將背景的房屋或庭院不斷地簡化，最後呈現出來的圖像，反而適切而精準地表達

細節的作法，會使得物件本身所具有的意義都被加強語氣、和畫中人物的關係也 變得更為緊密。而他的「刪去法」也運用在戶外畫的作品如泳池、草坪系列，他 將背景的房屋或庭院不斷地簡化，最後呈現出來的圖像，反而適切而精準地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