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意識

就鑑賞而言，黃公望藉題畫詩對前世名家名作之品評，涉及顧愷之、張僧 繇、王維、王洽、李思訓、荊浩、關同、董源、李成、郭忠恕、趙令穰、趙伯駒、

夏珪、趙子昂、倪雲林、王叔明、方方壺、曹雲西、米元章等眾多畫家的作品，

前文多有所論述。而就整體之藝術風格及審美情趣而言，黃公望對「迷遠」之畫 境及「清」之美學頗多著筆，擬就本單元分述如下。

（一）迷遠之境

宋韓拙《山水純全集》特突出「迷遠」的地位，「迷遠」之境要顯得若有若 無，景物時隱時現，王伯敏先生在《唐畫詩中看》一書中提到「迷遠」的處理方 法：

中國傳統山水畫表現遠景，有「迷遠」的處理方法。這個方法，重 在用墨巧妙。為了表達景色的空間距離，所畫景色，要顯得若有若 無。如蘇軾題王晉卿的＜? 江疊嶂圖＞，說是「山水舉頭望日邊，

長安不見空雲煙」，這種「迷遠」，是給人「空雲煙」的感覺。（王伯敏

：《唐畫詩中看》，頁 62。）

所謂「迷遠」，即「迷」且「遠」，「遠」營造「空間距離」，「迷」則景物「隱隱」，

峰巒出沒，雲霧顯晦，道路時隱時現，橋樑或有或無，山在虛無縹緲間，「空雲 煙」，則是有霧如水，瞑漠不見，有「迷離恍惚」之境，而處理方法「重在用墨 巧妙」。黃公望愛煙山雲水、愛「迷遠」的恍惚，空靈迷離境界，「不粘不滯」的 美感，黃公望亦善作煙霧之景，吳鎮有一則詩評：

215見莊申：《元季四畫家詩校輯》丙編＜清閟閣詩集補遺＞，頁 144。

子久丹青好。斯圖更擅長。

浮定煙嶂聳。停岸樹陰涼。

咫尺分濃淡。高深見渺茫。

幸今相展對。愈久豈能忘。（吳鎮＜題黃公望浮嵐煙嶂＞）

此外，其山水題畫詩也愛取景「雲煙霧靄」，莊申先生編纂的《元季四畫家詩校 輯》蒐錄黃公望山水題畫詩計 61 首，其中以「雲煙霧靄」入詩者計有 25 首，約 達 41％，詩例如下：

◎表格 33

雲系 次數 黃公望題畫詩之詩例

雲 16 群山矗矗凝「煙」紫。萬木蕭蕭向夕黃。（黃公望＜題王維「秋 林晚岫」四首之一＞）

石橋遙與赤城連。雨鎖瓊樓滿樹「煙」。（黃公望＜題王洽「雲 山圖」＞）

一片閒「雲」出岫來。袈裟不染世間埃。（黃公望＜題董北苑畫

＞）

雨氣薰薰遠近? 。長林如沐晚「煙」濃。（黃公望＜題李成所畫 十冊•夏山煙雨＞）

憶昔蠶叢開蜀國。崔嵬劍閣入寒「雲」。（黃公望＜題李成所畫 十冊•蜀山旅思＞）

琳堂掩映萬松齊。絕壑寒「雲」望不迷。（黃公望＜題郭忠恕「萬 仙館圖」＞）

春泉 流青玉。晚岫層層障碧「雲」。（黃公望＜題郭忠恕「仙

? 春色圖」四首之一＞）

霜楓雨過錦光明。? 壑寒「雲」螟色生。（黃公望＜題王叔明為 姚子章作「林泉清話圖」＞）

遙望「雲」山隔秋水。近看古木擁坡陀。（黃公望＜題雲林「六 君子圖」＞）

十載相逢正憶君。忽從紙上見寒「雲」。（黃公望＜題曹雲西畫 卷＞）

蓬山半為白「雲」遮。瓊樹都成綺樹華。（黃公望＜題臨李思訓

「員嶠秋雪圖」＞）

「雲」山手寫十經秋。雨館披圖若舊游。（黃公望＜題己畫山水 立軸＞）

群峰矗矗暮「雲」連。蘿磴逶迤鳥道懸。（黃公望＜題關同「層 巒秋靄圖」＞）

寒鱸騷客吟未成。萬壑寒「雲」為爾留。（黃公望＜題李成「寒 林圖」＞）

霜林處處帶斜暉。百疊蒼「雲」鎖翠微。（黃公望＜題己畫「霜

大癡飛醉墨，秋與天爭碧。

洗盡綺羅塵，壹巢棲亂飛。（王國器.題詞＜溪山秋雨圖＞）

「秋與天爭碧」、「洗盡綺羅塵」正是畫境的「清」。又吳鎮＜題黃公望浮嵐煙嶂

＞云：

黃郎握得如掾筆。模寫江南一段山。

清遠不須推董巨。一天涼日草堂閒。（吳鎮＜題黃公望浮嵐煙嶂＞＊）

吳鎮以「清遠」品評其畫。又文徵明云：

大癡山水超凡俗，咫尺關河萬里遙。

唯有高人趙榮祿，賞伊幽意近清標。²¹⁶

透露出趙孟頫欣賞黃公望畫藝之「幽意近清標」。張憲題＜黃大癡畫＞：「筆 端點點皆清氣」，正因為其人有超脫世俗的「清」，美學鑑賞家評論、賞玩其畫，

大抵不離此基調。

黃公望評畫亦是如此，如＜題方方壺「松巖蕭寺圖」＞ 之并序：「方壺此卷，

高曠清遠，可謂深入荊、關堂奧矣。鄙句何足以述之。媿媿。」²¹⁷「高曠清遠」

既品評了「松巖蕭寺圖」之藝術風格，亦稱譽方方無天機清妙，面對此圖時澄懷 味象、靜觀寂照進入了「心與道俱，知與神通」的物我兩忘的化境。此黃公望清 之美學命題一。又如＜題為袁清容長幅＞²¹⁸寫秋之冷寂，呼應「清」，詩人營造

「清幽」之畫境，在於烘托帶出「隱者」之「清幽」。畫面空間之「奇」之「清」，

呼出景「清幽」，人也「清幽」，一言以蔽之，以「清、奇、幽致」寫秋景，寫人 超然逸邁。又如＜題顧愷之「秋江晴棹圖」＞：「山碧林光淨。江清秋氣涼」句，

「江清」、「秋氣」之「清氣」是作者觀畫的體味，有超脫世俗的胸襟和趣味，所 謂「山水有清音」。此黃公望清之美學命題二。又如：

十載相逢正憶君。忽從紙上見寒雲。

空江漠漠漁歌度。一片疏林帶夕曛。（黃公望＜題曹雲西畫卷＞）

黃公望八十一歲時為曹知白＜山水＞軸題跋：「雲老與僕年相若執筆濡墨，既有 年矣，老而益進……至於韻度清越，則此翁當獨步也。」此詩即品評曹雲西之畫 風「韻度清越」，「紙上見寒雲」、「空江漠漠」、「一片疏林」畫境清淨、幽寂，有 韻致。此黃公望清之美學命題三。又如＜題倪雲「六君子圖」＞：「居然相對六

216見清.周亮工《續畫錄餘》美術叢刊四輯，頁 641。

217黃公望＜題方方壺「松巖蕭寺圖」＞：「浩渺滄江數千里。幾幅蒲帆挂秋水。曉風吹斷綠蘿 煙。百? 青? 望中起。梵王宮闕倚雲開。七級浮圖倒影來。山人早已謝朝市。日距江頭百尺 臺。松篁叢雜多啼鳥。隔岸人家丸彈小。此圖此景入天機。誰能髣? 方壺老。」

218黃公望＜題為袁清容長幅＞：「入山眺奇壑。幽致探何窮。一水清岑外。千巖綺照中。瀟然 凌雜樹。燦爛映丹楓。有客茅茨裏。居然隱者風。」

君子。正直特立無偏頗。」黃公望於畫作上題詩贊揚倪雲林「君子」、「正直特立」

之清高人格，又如＜題倪雲林贈耕雲「東軒讀易圖」＞：「清絕何如元鎮圖」，黃 公望題詩贊揚其畫「清絕」。倪雲林晚年作品，也幾乎不設色，純用水墨，營造 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境界，一種寂寞無可奈何的荒寒之境，「清絕荒寒」之境以

「合幽寂人之心。」此黃公望清之美學命題四。

以「清」論畫，延伸「清」的美學命題即是「清遠高曠」、「清奇幽致」、「清 越韻度」、「清絕荒寒」，而在「色境」上也可以延伸「清」的美學命題，即是「清 麗秀潤」。如「雨」字、「雨」景，色調要求「潤、淨、清、明」；雨中之景，其 色調帶有氤氳水氣；雨後之景，大地滌塵，景致更加「潤、淨、清、明」，營造 畫境「元氣淋漓嶂猶濕」，生發山水靈氣。又如「玉」字，「玉泉」、「清玉」用以 形容水清澈、清瀅，作為一種審美趣味，有一種透明感，明快澹淨的。至於畫境 則有雨後的空翠、秋日的晴空、深澗山泉、密林幽潭，形象鮮明、氣質超脫的內 涵。黃公望不喜重墨之肅穆，而喜「清麗秀潤」之境」，如畫作＜天池石壁圖＞，

董其昌認為「秀潤有采，設色尤得豔中之淡。」（《畫禪室隨筆》）

寫深山野水、幽寂山谷、蕭色曠野、雨雪寒林、微茫天際、漫山空翠、秋村 暮靄、幽人山居，是黃公望喜愛的題材。「迷遠」之境在畫家曲折處理下都變得 色彩淡雅，將自己的思想感情融入「雲煙風物」之中，一如「嵐霏雲氣淡無痕」，

平淡無奇中見「清遠」、荒寒、寧靜、似無人間煙火，以逃脫污濁塵世。荒寒冷 寂，一種獨特的心境。畫之靜，是詩人畫家靜默觀照的結果，也是其高曠懷抱的 寫照，與塵俗的距離，此靜寂不是空虛死寂，而是生命的躍動，以靜觀動。就其 繪畫技巧發展而言，早期較簡而豐富有致，中期筆勢雄健，晚期筆簡「氣清」。 分析黃公望的山水題畫詩，也可以體會到詩畫實際上是他生活的一種曲折反應，

一如其繪畫技巧發展，是對人生、對自然感應的不自覺流露。生活、思想與藝術 緊密結合是他繪畫的一大特徵，也是山水題畫詩的一大特徵，所謂借他人酒杯，

澆一己胸中塊壘而已。

結論

題畫詩深層聯系詩和畫，是文人畫重要特徵之一，是詩歌和繪畫融合的藝術 結晶，具有交叉邊源性特徵的文學體裁。所謂「題畫」實際上是詩人「藉題發揮」， 對於畫境有點醒、提示、深化畫旨的效果，往往是畫之眼。題畫詩在形式上有兩 大類「他題詩」和「自題詩」。「他題詩」指詩人觀覽他人畫作之後，把具體的空 間圖式畫境引入詩中，加以闡述或再創作，以傳達詩情畫意；「他題詩」或「自 題詩」指畫家詩人提供自己創作背景，暗示作品內蘊，繪畫主張與鑑賞。無論「他 題詩」或「自題詩」都是深層聯系詩和畫，文人畫家如何聯系詩與畫？詩歌如何 對應境觀？如何傳達畫意、畫境？

山水題畫詩兼具文學和繪畫、山水詩和山水畫交叉邊源性的特徵，山水題 畫詩之山水畫與山水詩所面對的是相同的客觀對象，傳達的媒介不同，彼此合 璧，詩畫交流，達成「詩畫合境」。山水題畫詩的功用大致有四：其一，山水題 畫詩本身就是山水詩，有獨立的自然藝術之美題範疇，其詩歌語言所表現的自然 藝術美，亦可以獨立出來作研究；其二，題詩與古畫皆存留者，可以藉題詩了解 繪畫的背景、意蘊、技法和畫論；其三，題詩尚存古畫散佚者，可以藉題詩去想 見風采，甚至可依詩意繼續深入考證，了解其繪畫作品思想、藝術價值；其四，

山水題畫詩的內容以繪畫為題材，詩作者站在接受者和鑑賞者的立場上，憑藉自 己的審美經驗通過藝術思維營造詩情畫意、畫境，引導讀者得以神觀圖象，體味 畫境，或觀其寰中，得其象外意。總而言之，山水題畫詩不僅僅是表現圖景之美，

闡釋畫境，更是詩人藉題發揮的寄託；不僅僅是有畫中態又傳畫中意，更是詩人 內心世界的觀照。山水詩和山水畫的結合，在元代出現更緊密的聯系，以大量的 題畫詩出現，用詩歌藝術表現繪畫藝術，出現更緊密聯系的是集詩人畫家於一身

闡釋畫境，更是詩人藉題發揮的寄託；不僅僅是有畫中態又傳畫中意，更是詩人 內心世界的觀照。山水詩和山水畫的結合，在元代出現更緊密的聯系，以大量的 題畫詩出現，用詩歌藝術表現繪畫藝術，出現更緊密聯系的是集詩人畫家於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