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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建構虛與實的辯證

第二節 尋何人?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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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信的論點,同時也會以此論點來懷疑張大春的另類知識,他所攻擊的對象,

竟然恰恰也是他所站立的立足點313。回到《本事》序文來看,那個不相信地圖作 家,一方面與妻子的不斷地辯論著地圖重要性,另一方面竟是要去參加學術研討 會,發表那篇他臨時趕寫出來的論文,若地圖是不切實際的存在,學術論文又是 什麼呢?王德威的評論明白地指出了張大春的盲點:

張以小說為喻,暗示知識系統的武斷與隨機性,以及其總難撇清的虛構前 提。這是傅科式的姿態,也不乏後現代主義的感染。但擺出這樣的姿態之 後,張並未能「真正」證明什麼:如果一切知識都是偽知識,《本事》這 樣的小說也就無所謂真偽了314

在《本事》序文的最後,那位敘事者張大春因為妻子迷路而展開種種的反思,

最後以「我失去了認識一切的地理與歷史座標,因為我從未認真擁有過他們。」、

「我想是我迷路了」315作結,想必在完成了《本事》之後,張大春也發現了自己 的論述解構了自己的位置,自此張大春的謊言書寫必然得另覓出路,當一切論述 都已經摧毀殆盡,下一步就必須是建構新論述的起點,方能有所依傍地寫下去,

這也就是《尋人啟事》的開端,也是張大春的創作主題第二波轉向的遠因之一。

第二節 尋何人?啟何事?

一、記錄記憶中的真實?

在大展小說文字「技藝」的「本事」之後,張大春出版了追尋過往「記憶」

的《尋人啟事》。和過往大展虛構技術的創作全然不同,《尋人啟事》標榜的是「真

313 張誦聖:「由於他所戲弄、搖撼的,正是作者自己深深浸淫其中的一個知識傳統,張大春本身 所佔有的一個位置,畢竟也是十分曖昧的吧?」〈虛擬的迷宮──評張大春《本事》〉,《文學場域 的變遷:台灣當代小說論》,頁 223

314 王德威,〈真本事與假正經──評張大春《小說稗類》與《本事》〉,《眾聲喧嘩以後──點評 當代中文小說》,台北:麥田出版社,2001 年,頁 41

315 張大春,〈我和妻子的賦格練習〉,《本事》,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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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實事」,是探尋回憶的紀錄,號曰「尋人」,並不是要把書中每個故事主角都找 出來,而是在張大春記憶的國度裡,將那些曾經在他生命中「錯身而過」的身影 寫下來。張大春強調本書寫作過程強忍「動點手腳、偷加材料」的習慣,以近似 小學生寫記敘文的樸素手法呈現親友、鄰居、點頭之路人的故事316,讀者終於不 用再與作者鬥智鬥力,步步為營,終於可以放下心防欣賞這五十八篇人物故事。

然而身為張大春的讀者,我們仍不免懷疑:《尋人啟事》所記屬實嗎?即使張大 春堅持他所記的都是真人實事,一路受張大春訓練而來的「理想讀者」們,大概 還是很難相信此書毫無虛構成分吧。更令讀者疑惑的是,長久以來「說謊」慣了 的張大春,為什麼突然開始認真說起實話來?

在本書的序文中,張大春說:「人生在世,錯過的要比經歷的多、而且有意 思:至於所謂經歷的事,百分之百純屬偶然而已。」317關於「偶然」,張大春又 曾經說:

原來我們曾經在每一個人生的片段裡都錯過了我們的人生。講得更淺顯些,

人生是一連串的錯過,而創作則是對於這錯過的發現。……對我而言,「如 果」生命裡沒有了某一個人、或者「如果」沒有發生過某件事,我的人生 會有怎樣的不同呢?換言之,我究竟錯過了哪些原本可能擁有的人生呢?

318

我赫然發現:自己的過往其實不只有一個偶然點足以改變一切,而且是俯 拾即是、遍布著無數個、無限個偶然點。在那些偶然點上,我一旦動了某 個念頭,便錯過了另一個人生。319

316 江中明,〈張大春,發出尋人啟事〉,《聯合報》,1999 年 7 月 31 日,版 14

317 張大春,〈錯過〉,《尋人啟事》,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 8 月,頁 9

318 張大春,〈偶然之必要〉,《印刻文學生活誌》,台北:印刻文學出版社,第 87 期,2010 年 10 月,頁 124

319 張大春,〈錯過〉,《尋人啟事》,頁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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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連串陰錯陽差的結果,每個「偶然點」做的不同決定,會讓人生導向不 同的結果,而張大春之所以成為現在的張大春,是從錯過了哪些人事物而導致的 呢?這位「質疑一切」了大半輩子的作家,終於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內在,開始審 視自己的人生歷程,只是關於「如果」的想像,早在他的〈如果林秀雄〉就已經 透露了他對人生的思考,張大春筆下的林秀雄,因為「如果」而有了充滿變動性 的人生,最後以「如果林秀雄從未出生」作結,提問的是如果世上沒有林秀雄,

這世界會是如何?〈錯過〉文末的想像似乎是對這多年前提問的回答:「這是一 個真正圓滿的結局,因為我不存在。」320

所以本書記載五十八篇故事,除去〈錯過〉和〈他的各方面〉這兩篇作者直 言是虛構的小說,其餘五十六篇故事裡,張大春不存在,那麼自然也不會有謊言、

不會有虛構,應該都是真實故事才對,所以張大春說:

在那本書裡,我試者完全摒棄慣常運用的敘述技巧、也刻意排除一向講究 的形式美學,目的就是在還我筆下的人物一個真實面目。321

既然要還原筆下人物的真實面目,那麼追本溯源要把記憶裡對人物的相關資 訊都全部找出來,才能夠寫出最接近人物原像的樣貌,但記憶並非人們所能控制 的:

由於要寫的書(《尋人啟事》)不容我隨手羅織、向壁虛構,我就不得不採 取最素樸的方式去審視屬於張大春這個人生命裡鉅細靡遺的一切。但是,

它並非洵然能夠鉅細靡遺的,它甚至可以處處隙豁,充滿了記憶之不足,

回想之不足的漏洞的。322

320 同上,頁 26

321 張大春,〈錯過〉,《尋人啟事》,頁 13

322 同上,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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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張大春早就知道記憶不可靠了,在〈將軍碑〉他就把記憶的變動性呈現的淋 漓盡致,而「還我筆下人物一個真實面目」之言,看在讀者眼裡,應該是充滿疑 懼的,因為多年來張大春幾乎花費了所有的力氣吶喊著的:「文字不可能再現真 實」,如今張大春要用文字寫出那些人物的真實樣貌,那麼長期以來接受張大春 論點的讀者不免充滿混淆,究竟文字能否再現真實呢?如果能,那麼張大春長久 以來的作品中所強調的論點都是謊言;如果不能,這本書又號稱「真人實事」, 也是一大謊言。

這樣看來,張大春似乎始終離不開「謊言」標籤,但是若一一去考究這五十 六篇故事的真假,就落入了窠臼而失去閱讀的樂趣,不如將它們視為故事,那麼 也就無所謂真實與否,更該看的是他如何塑造人物的立體性及故事的趣味性,更 該關注的是,張大春為何從一個看重「虛構」的人,轉變成尋求「真實」的人?

換言之,《尋人啟事》中的張大春並不是在藉由文字記錄找回生命中錯失的人物,

而是在多年以來的「質疑一切」的虛構世界裡,打破一切論述之後的回歸。「尋 人」者,是「尋找迷惘於真實與虛構世界的自己。」323;「啟事」者,是宣告張 大春對小說形式的新實驗,是他追尋小說美學的新出路──筆記體小說。

二、小說「真的趣味」

如同前文所說,必然有許多讀者對本書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張大春必然也有 此一預設,但他仍然選擇了不同以往的書寫方式來創作,除了前文所引之原因(要 用最素樸的方式檢視自己過去的人生),更重要的原因是:

這樣做的動機無它,祇是在重新提出一個我排斥了二十年的老問題:小說 有沒有可能純粹地、完整地、毫無文飾與藏閃地回歸一個簡單的事實?324

323 衣若芬,〈好書榜:書評《尋人啟事》〉,《中國時報‧開卷週報:讀書情報》,1999 年 8 月 19 日,版 42

324 張大春,〈錯過〉,《尋人啟事》,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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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純粹地回歸一個簡單的事實」早在一九七○年代,曾經是張大春所關 注的問題,但後來他專注於小說形式的革新,便離這個方向越來越遠,直到出版

《小說稗類》建立了張大春的小說理論,讀者們才發現,原來「對中國傳統小說 的高度敬意」和「對小說純粹性的強調」,才是張大春小說論的中心思想325。張 大春認為,「真正的中國小說早已埋骨於說話人的書場和仿說話人而寫定的章回、

以及汗牛充棟的筆記之中」326,所以《尋人啟事》「嘗試喚醒讀者重拾這種傳統 小說門類的閱讀興趣」327,刻意用篇幅短小、情感自然、取材廣泛的筆記體特色,

來書寫生命中出現過、遭遇過、錯身而過的人們,就像是筆記小說的志人體一樣,

為他身邊的市井小民寫一小傳。他之所以不在乎讀者是否懷疑《尋人啟事》也是 虛構,在於「發現當他不再用繁複的技巧害賣弄前衛形式寫完這些故事時,自身 也獲得不少寫作的樂趣」,因為這本書應可讀出「真的趣味」328

雖然張大春在本書已經盡力以素樸手法寫作,但在形像塑造上仍需依靠其文 字技術方能使人物鮮活生動,其實他始終沒放棄文字技術,他曾說:

其實我就是在玩「說服」遊戲,我還是願意以工匠的角色自居,以層出不 窮的技術,不但考驗自己的寫作能力,也改變讀者思考和閱讀的能力,如 果讀者通過考驗,而且得到樂趣發現意義的話,這個讀者就超越了作者。

329

而這些被張大春寫進書裡的角色,必也有其異於常人的「特色」,方能顯出筆記 小說記述奇人軼事之特質,所以有〈老朱畫佛〉中的騙子老朱;〈仙人老李〉中 的不洗澡老李;〈藥夫〉中的眷村老芋仔和很醜的妓女「神經病」;〈凝眸者〉中

325 黃錦樹,〈技術革命、偽知識與中國書場──環繞《小說稗類》的對話〉,《謊言或真理的技藝:

當代小說論集》,頁 246

326 張大春,〈隨手出神品── 一則小說的筆記簿〉,《小說稗類‧卷一》,頁 145

327 江中明,〈張大春,發出尋人啟事〉,《聯合報‧文化》,1999 年 7 月 31 日,第 14 版

327 江中明,〈張大春,發出尋人啟事〉,《聯合報‧文化》,1999 年 7 月 31 日,第 14 版